晋末芳华 第355节

  而最为关键的青州刺史,仍然迟迟没有结果。

  相比四战之地的豫州,眼红青州的人不少,王谧知道凭自己年纪,能成为郡守都是靠的王氏余胤,刺史是绝无可能的,但谁来当青州刺史,对王谧的影响却是很大。

  在他的心里,其实也不希望桓氏子弟上位,那自己的发展,无疑会被压制不少,即使是和自己关系不错的桓石虔,也是如此。

  相比之下,王谧更希望郗愔这种不愿意管事,又和自己有亲的人担任,但朝中这样的人选,看着似乎也没有几个了。

  关键还是在桓温那边,怕是抓到了朝廷什么把柄,要是他想要青州,朝廷应该也无可奈何吧?

  就在王谧猜测桓温心思时,桓温正坐在屋内,拿着一封书信看着。

  信是几个月前写来的,边角已经有几分卷曲,显然是被翻来覆去好几遍了。

  信是建康发来的,写信的人,是桓温的女儿桓秀。

  对于桓秀,桓温是心有愧疚的。

  南康公主司马兴男就桓秀一个亲生女儿,所以她想要亲自抚养,又且为了安抚朝廷,便干脆带着桓秀留在了建康。

  而桓温所在的姑孰虽然离着建康只有二百里,但因为种种原因,桓温已经快四五年没回去了。

  换言之,他与司马兴男和桓秀,已有五年没见面了。

  虽然桓温妾室不少,且和司马兴男这些年来早已感情平淡,但分隔多年,尤其是对桓秀,桓温还是心情颇为复杂的。

  当初他听到王谧和桓秀交往,引发建康流言的时候,尚还不清楚王谧为人时,一度是起了些杀心的。

  后来经历过种种事情,桓温虽然高看王谧一眼,但每次想到桓秀,心里都不由升起对王谧的一股火气。

  就在这样别扭的情绪中,因为邓遐,王谧当众出言顶撞了桓温,桓温才会借题发挥,给了王谧一个好看。

  当然,桓温未必真会对王谧怎么样,因为建康那边,桓秀的信很快就寄过来了。

  她不知道从哪边得来的消息,听说了桓温处罚王谧之事,心中便威胁如果王谧出了事情,她便要让桓温后悔。

  看着这充斥着孩子气的话语,桓温也哭笑不得,但唯恐桓秀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桓温最后还是放过了本就不想与之为难的王谧。

  而桓秀信中,还说了另外一件事情。

  司马兴男病了。

  虽然这些年司马兴男病过几次,但桓秀总觉得这次病情反复,实在心中没底。

  所以她信中说,若阿父有时间的话,能不能回建康一趟,看看阿母?

  桓温将这封不知道看过几遍的信,再度看了一遍后,才沉默着折好,放在怀里。

  他和司马兴男虽然是政治联姻,两人脾气又都很硬,这些年磕磕绊绊过来,但还是有感情的。

  桓温不是不想回建康,而是还不到合适的时机。

  他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深刻体会到,位高权重,能做的事情反而不那么随心所欲了。

  即使他单单为了探亲回去,只怕朝野也不会相信,只会导致剧烈动荡,以及某些势力的过激反应。

  只有他讨灭燕国,立不世之功,天下震慑,方能正大光明走入建康的城门,将躲在后面妨碍重伤自己,蝇营狗苟的政敌们揪出来,才能为桓氏开拓一条新的道路。

  但现在不行。

  桓温提着笔,迟迟无法落在纸上,这封回信他已经写了几个月了,至今无法下笔。

  他长叹一声,扔下笔起身来,召集掾属,准备赶往寿春督战。

  王谧正在府中和郗恢谢玄对谈,收到军令后,赶紧起身,准备收拾行装随行。

  郗恢出声道:“看来大司马,是真的想在过年前打下寿春啊。”

  “如今兵士疲惫伤残,轮番换了好几拨了,能动用的兵力不足两万,想要冬天雪地打下寿春,实在是有难度。”

  谢玄出声道:“事关来年用兵,要是到了开春,符秦燕国便会再度兴兵,到时候便不好办了。”

  王谧沉声道:“尤其是符秦,我听说王猛邓羌一直没有停止用兵,仍然在和叛乱的四公交战。”

  “听说四公之中,两公已经败亡,交战双方伤亡都不小,如此不计代价,显然是符秦知道明年最为关键。”

  “符秦彻底平四公叛乱之时,便是大举出关之日。”

  “到时候的中原,将会迎来最为混乱的一场大战。”

第468章 遵守诺言

  桓温带领部下赶到寿春后,亲自指挥两万大军,对寿春一带的城池发动了总攻。

  战事持续了月余,寿春周围的所有地区都被桓温军占领,只剩下寿春一座孤城。

  然而直到春节来临,寿春仍未被攻下,随军的王谧,继上次在长安度过新年后,这次只能在野外迎接太和四年的春天。

  他披着身冬衣,一边跺着脚,一边向手中哈气搓脸,在视野中,远处水网纵横,孤零零矗立在大地上的寿春,显得沉默而死寂。

  冬天攻城,本来就相当不容易,加上寿春周围水路交错,结了冰反而更加麻烦,很难摆开大的阵势,而且寿春守军很有经验,交错火力给攻城军造成了不小的杀伤。

  于是最合适的选择,只能是稳扎稳打,靠民夫兵士慢慢开凿通往城墙的工事。

  但天气寒冷,土地冻得硬邦邦,挖掘进展缓慢,寿春守军也没有干等着,常常出城骚扰,对挖掘工事的民夫造成了不少杀伤。

  其中最为精悍的,是一支只有数百人,号称乞活军的部队。

  乞活军起于六十年前的西晋时期,彼时五胡南下,匈奴羯族侵略并州,大肆屠杀抢掠,汉人百姓纷纷逃散避难。

  时任并州刺史司马腾为躲避战乱,招揽了两万余户并州汉族饥民南下冀州,以乞求活命为目标,属于半官军半流民性质。

  后在永嘉元年,司马腾因拥立晋怀帝有功,被封新蔡王,镇守邺城,同年卷入司马氏内乱被杀,乞活军从此成为独立的势力。

  虽然名字显得极为卑微,但乞活军表现却一点都不软弱,相反却是这半个世纪里,最为凶悍,战绩也最为亮眼的汉人流民组织。

  说是流民,乞活军内部组织却相当严密,由并州的原官吏和兵士将领带头,主导并组织运作,以武装屯聚维持生产作战能力。

  并州本就武德充沛,这些乞活军在乱世之中为了生存,不可避免卷入了中原混战。

  其秉持汉人传统,先后抗击匈奴刘氏,羯族石氏,洛阳陷落后占据广宗陈留等城对抗胡人,后赵内乱期间,冉闵也是得到了乞活军的全力支持,才建立了冉魏政权。

  乞活军推举的首领,名乞活帅,皆是以反抗胡人,拒不归附为要旨,冉闵的杀胡令得以顺利实行,也和乞活军脱不开关系。

  但随着时间推移,挂着乞活军名头的流民组织越来越多,虽然大部分人还是心向汉人政权,尤其是现在的东晋朝廷,但也有投靠符秦等其他势力的,苻坚手下便有多名力大善射的乞活将。

  而投靠袁真的这支,便是最为典型的并州乞活,按道理应最为忠心晋室,但袁真反乱,这些人仍然和晋军为敌,最初也让王谧颇为不解。

  后来谢玄在攻城时候,偶然抓获过一名乞活军,经过审问后,王谧方才得知其中原因。

  原来他们认为,司马氏这一支,血脉已经被换过了。

  虽然未提及名字,但在场的谢玄和王谧都知道,这说的便是晋明帝司马绍。

  司马绍须发金黄,这一特征,是源于其生母荀氏的鲜卑血统,《晋书》卷六《明帝纪》:“帝母荀氏,燕代人,帝状类外氏,须黄。”

  也正是因为这个特征,司马绍继位的时候,朝中私下颇多争议。

  而迎娶司马炎之女司马修祎的王敦,则也以此理由发动叛乱,据传言私下得到了不少司马氏宗室子弟的支持。

  彼时那乞活军乜斜着眼,说道:“晋室已经被鲜卑乱了,袁氏即使叛乱自立,也是汉人政权,我们凭什么不能跟着卖命?”

  “你们那主帅桓温,不也是和鲜卑人纠缠不清吗?”

  谢玄听到这话的时候,脸色极为难看,当即让人将其押下去,以防止其胡言乱语。

  桓温正室司马兴男,便是司马绍的女儿,这乞活军如此说,等于是明着骂桓温后代有鲜卑血脉了。

  王谧心道吃瓜吃到了自己头上,司马兴男只有桓秀一个女儿,这岂不是说.......

  他突然记起,桓温诸子,都不是司马兴男所生,难不成这里面有些说不清的关系?

  桓温如此立主先攻灭鲜卑,是不是也受到了自身情绪和外界流言的影响?

  想到这里,王谧颇觉荒唐,因为以后世主流观点来说,血脉是看父系的,和母系无关。

  就像李唐王朝,虽然母系是鲜卑人,但父系李氏从基因研究来看,都是纯粹的汉人,那自然也应该视为汉人王朝。

  不过研究又表明,李世民后代中,只能通过母体遗传的线粒体基因极为复杂混乱,这说明李唐在通婚之中,对于女方的血统并不看重,算是民族融合的一个典型例子。

  不过后世归后世,当前这个时期,以乞活军为代表的很多汉人眼中,还是有着父母皆是汉人,才算是正统的思想,就像刚才那名俘虏一样。

  王谧心道虽然后世的汉人基因来说,相对于混杂了不知道多少支系的西方,可以说是最为纯粹了,但民族大融合中,通婚本就是不可避免的。

  乞活军这种做法,给其竖立了很多敌人,冉闵建立政权后,便卸磨杀驴,将乞活军首领杀死。

  但不可否认的是,乞活军在这个时代之中,以杀止杀,帮汉人挡住了胡人的进一步迫害,如今理念不同,两边却成了不死不休的敌人,当真让人唏嘘。

  新年到来,晋军还是沉默而坚定地攀爬城墙,攻打城门,城头的守军同样沉默地还击,两边就这样用行动,表明势不两立的决心。

  但谁都可以看得出来,随着天气开始转暖,寿春迟早是守不住的。

  桓温因为准备再度攻伐燕国,这次打的其实颇为克制,且没有出动桓氏的嫡系精兵,皆是让其他势力填线。

  这其中徐兖郗氏,以及豫州的兵士,成为了攻城主力,而王谧兵士,也包含其中。

  虽然谢玄已经在竭力减小损失,但看到一直跟着自己的兵士日日出现伤亡,王谧只能从东莞调集冬衣鞋子等物资,来尽量保障士兵的健康。

  在这种消耗下,寿春物资终于开始出现短缺,城头守军的士气,也明显下降了。

  寿春数次派兵出城,和桓温军交战,都被桓氏将领击败,再度退回城中。

  在王谧看来,袁瑾能抗衡桓温到这种地步,已经是相当厉害了,要是袁氏不背叛的话,肯定能成为重新一统中原的助力,但现在一切都无法回头了。

  在这个过程中,双方兵士死伤不少,变相节省了不少军粮,这种手段减少人丁的手段残忍而有效,两边可以支撑更长时间了。

  这期间甚至徐兖军包括郗恢的兵力,都伤亡不少,如今桓温掌管了半个京口,准备以其为主力后备兵员,自然不需要郗氏有这么多兵了。

  但王谧却有些坐不住了,这样下去,迟早他的兵士也会被送掉。

  于是思虑之下,他做出了个决定,去见桓温。

  彼时桓温正在帐中听掾属议事,听到王谧说后,众人都面色讶色。

  王谧竟是想单骑入城,说服袁瑾投降!

  桓温失笑道:“稚远,你立功之心太过急切,是不是忘了,对方可以随时杀死你?”

  “你有几分本事,可以做说客?”

  王谧出声道:“袁瑾不是田广,我也不是郦食其。”

  桓温皱眉,“胡闹,兵将都死了这么多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独占拿下寿春的功劳,军中怎么想?”

  王谧坦然道:“我不要任何功劳,我只想战事尽早结束。”

  桓温不解,“为什么?”

  王谧出声道:“我每次出征前,都会向送行的兵士家属承诺,会尽全力将每个人活着带回家。”

  “战场难免有死伤,但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不想食言。”

  “如今看着跟随我的人,每天都在死去,我若回莒城,无颜面对他们家人。”

  此话一出,堂下掾属将领,皆是神色复杂。

  在他们看来,王谧能说这出这种话,可能不是一个合格而理智的主公,但却不能不承认,这样的人,会得到某些人更为死心塌地的效忠。

  桓温沉默片刻,断然拒绝道:“不行。”

  “你要是死在城中,背负骂名的,岂不是我?”

  王谧沉声道:“我可以签生死文书,之后一切,都和大司马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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