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坚指着身后的邓羌张蚝等人,不悦道:“朕猛将皆在此处,有何惧之!”
邓羌笑道:“尚书难道不相信我等,以数倍兵力,都挡不住慕容垂的逃军吗?”
此话一出,诸将纷纷出声附和,看向王猛的目光,不善了起来。
王猛心知肚明,去岁他带兵平定四公之乱,战功一时无二,可谓是大出风头。
而与军中资格更老的邓羌等人相比,却在关外被晋军阻拒,没起到牵制晋军的作用,更别说立功了。
两相对比,老一派的军中将领都觉面上无光,更何况王猛是个文臣,打仗都如此在行,更让这些将领心态失衡了。
当初苻坚本意,是让王猛借助战功立威,为其后作为主帅。统领大军铺路,结果目的是达到了,但同时也遭致了邓羌为首的军中势力的不快,可谓事情好坏有两面。
现下邓羌隐隐发难,王猛不欲纠缠,当即不再说话。
过不多时,远处有数十人奔来,前面十几骑,是符秦派出的斥候,而后面十几人,则穿着燕国盔甲服饰,各个气度不凡。
先前领头之人奔到近前,离着苻坚前阵还有几十步时,便翻身下马,对着军阵拜道:“罪臣慕容垂,请投大秦天王。”说完躬身不起。
苻坚策马而出,身后大将侍卫连忙跟上,到了近前,苻坚下马上前,扶起慕容垂,出声道:“朕得卿来投,乃幸事也!”
“天生贤杰,必相与共成大功,此自然之数也。”
“要当与卿共定天下,告成岱宗,然后还卿本邦,世封幽州,使卿去国不失为子之孝,归朕不失事君之忠,不亦美乎!”
慕容垂感激涕零,谢道:“羁旅之臣,免罪为幸,本邦之荣,非所敢望!”
慕容垂身后其他人皆上来拜见,多是慕容垂亲族,当慕容楷上前,苻坚听到是慕容恪之子,更是大喜道:“卿能舍弃太原王之位,朕必不负,虎父无犬子,卿之才能,朕很期待!”
慕容楷心里咯噔一声,心道我跟着叔父过来,只想闲散过活,别不是让我领军吧?
我才不想干!
一旁慕容垂出声道:“臣尚有长子慕容令,带着军士千余人,在数十里外等待。”
苻坚奇道:“爱卿出逃邺城,还能带出这么多兵士,真是深得人心啊。”
慕容垂苦笑道:“陛下谬赞。”
“彼时臣从邺城逃奔之时,只有百余人,但邺城派出上万追兵,臣被逼无奈,只得让长子在洛阳附近招揽旧部,阻拒追兵。”
“半个月内,犬子招募兵士两千余人,大战数场,挡住了追兵,臣方能赶来长安。”
苻坚听了,惊叹道:“爱卿世子有如此才能,真是让朕羡慕啊。”
王猛在旁边听了,更是眉头紧锁,慕容垂就够麻烦了,连他儿子都如此厉害,再过几十年,谁还能对付这对父子?
两边正说着话,后面陆陆续续来了一支车队,十几辆马车停下,车上的女眷们纷纷下车,拜见苻坚。
苻坚和诸女一一见礼,等段氏上来相见的时候,打眼一见,便有些移不开眼睛。
慕容垂看到,心中一沉,随即收敛神色出声道:“这是臣之妾室,出身辽东段氏。”
苻坚点了点头,呵呵笑道:“爱卿很有眼光啊。”
他拉着慕容垂和慕容楷,一同回到军阵,同乘马车回城,临走时候,他又回头,看了段氏一眼。
慕容垂见了,目光闪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久之后,慕容垂叛离燕国,逃到符秦的消息,传到了建康,对此大部分官员,都觉得对晋朝来说是好事,心情甚好。
去岁桓温北伐,便是因慕容垂之故而功败垂成,如今这最大的威胁竟然就这么没了,怎么能不让人高兴?
尤其是桓温的掾属们,深知慕容垂多么厉害,毕竟去岁他们在枋头殚精竭虑,能想到的计策都用了,但就是拿慕容垂没有办法。
战场上打不过对方的无力感,让他们深感挫折,桓温当时更是极为无奈,若不是没办法了,谁甘心撤军?
桓温坐在屋里,拿着军情消息,一边看,一边用手指敲打着桌面。
他心道竟然又被王谧料中了,自己北伐燕国的最大阻碍,就这么被燕国自己搞没了,简直让人不可置信。
说来要不是去岁有意识控制征兵数量,最后撤走的时候虚报了损失,让燕国认为自己短时间内无力再战,也许他们也不会如此干脆地卸磨杀驴吧?
枋头一战,让桓温明白,自己再多几万兵,只怕拿慕容垂也没办法,反而有可能会更早被缺少粮草拖垮。
他采纳了王谧的主意,保留了再次兴兵的实力,慕容垂既去,今岁确是出兵的最好的机会了。
不过若真如王谧所说,慕容垂投奔符秦后,符秦肯定会和自己争夺邺城。
到时候,自己有可能面对王猛和慕容垂的组合,这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
第491章 隐忍如此
桓温正自想着事情,外面有婢女来报,说妾室马氏有请。
听到马氏的名字,桓温面色微沉,一时间没有出声。
想到袁真背着自己搞了那么多事情,马氏很可能是袁真安插的一颗棋子,甚至可以说,不是棋子才不正常。
之前桓温因为谶语,极为宠爱马氏,曾一度认为,马氏若是诞下子嗣,将会是世子的最好人选。
但经过王谧种种暗示后,桓温醒悟过来,先前的谶语,怕不都是马氏背靠天师道,有意去引导自己相信的!
一旦脑子里面萌生出这种念头,桓温便不由对马氏产生了厌恶感,先前看得如何顺眼,如今就有多么不舒服。
想到这里,他冷然道:“回去告诉夫人,今日我没空。”
婢女见桓温心情不好,不敢多说,只得答应下来,但临走时候,还是忍不住小声道:“夫人今天吐了好几次了,似乎身体有些不适。”
桓温一怔,随即想起前些时日,自己召马氏陪寝了,不会那么巧吧?
如果王谧知道,便会感叹下手还是晚了,名为桓玄的孩子,似乎仍然会降生在这个世上。
不过在王谧的计划中,桓玄诞生与否,并没有那么重要。
毕竟若桓玄还像后世般作乱,王谧想要利用其名声顺利覆灭晋朝,至少还要等三十年。
那个时候,王谧都五十了,这么长时间,为何要指望别人,而不是自己来做?
所以王谧利用桓氏的关键,在于桓熙。
桓熙能力虽然稀松,但志向很大,这样的人,若在桓温去世后得不到他想要的,肯定会有所行动。
后世便是因为桓温立了只有五岁的桓玄为世子,将桓氏交给桓冲代管,才引起了桓熙不满,联合叔父兄弟作乱,事败被废,就此出局。
而在王谧看来,桓熙是个很好的马前卒,能够推动桓氏的势力变化,但因为能力不足,造成的危害也不会很大,是个相当合适利用的棋子。
所以一开始,他就有目的地和桓熙产生些小的龃龉,但在关键时候,又能暗暗托举桓熙一把,让其不至于在桓温面前完全失势。
不然以王谧的阴损,早不知道能坑桓熙多少次了。
现在朝廷任命桓熙为豫州刺史,这和他的能力是相当不匹配的,桓温数次上表替桓熙推辞,但朝廷压下了辞表,坚持任命。
王谧猜测,朝廷里面也有高人,借此把桓氏架在火上烤,通过桓熙犯错,借此让桓氏威信受损。
朝廷和桓温两边都是老狐狸,对此都心知肚明,两方唯一的共识,就是桓熙确实能力不怎么样吧。
而王谧要做的,就是在保证北伐不受影响的情况下,和桓熙保持距离,但交好桓冲桓石虔等桓氏子弟。
除了桓温,谁也无法在威望能力上完全压服桓氏其他人,若桓温去世,桓氏内部必起争端,便是王谧下手推波助澜的时机。
到时候桓氏想要争夺掌权的人物,必然要拉拢其他势力站队,而王谧便是其中不可忽视的力量。
王谧占据半个青州,又背靠王氏郗氏,甚或朝中还有司马昱谢安等人的助力,任谁也不会轻易与之为敌。
当然,这只是最理想的情况,王谧本身的实力尚弱,若桓熙能整合桓氏包括桓石虔在内的力量,便有了掀桌子的能力。
像桓熙这种人,越是无能,其行为越难预测,为了防止意外,王谧需要在桓温去世前,拥有足够强大的实力。
而这就要看王谧在今岁可能的大混战中,获得多少好处了。
为此他心中制定了两个目标。
第一是想办法相助桓温打下邺城,然后推举桓熙坐镇。
包括冀州在内的黄河北部中原地区,是骑兵的天下,桓温很难一口气推到代州幽州,越往北走,遇到的阻力越大。
但即使不能覆灭燕国,桓温也必须要拿下邺城,之后便能凭借黄河水运,利用邺城的防守优势牵制北地胡人骑兵。
到时王谧会全力支持桓熙坐镇邺城,一是麻痹对方,二是让其不断面对胡人的攻击,无暇他顾,王谧便可以趁机从青州沿着渤海,往龙城方向图谋了。
而第二个,则有些天方夜谭,王谧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也差点被自己逗笑,因为这看上去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
他要在三国争夺邺城的混战中,坑死王猛。
王谧深知这其中几率有多低,毕竟现在的王猛已经是完全体了,若有足够的兵力,天下谁也无法制他。
若其再像后世那样,拿到了覆灭燕国的不世大功,那符秦内部,和他作对的声音将会完全消失,他直到王猛去世前,都是符秦真正的二号人物,到时候晋国乃至王谧很难再有拓边的机会。
王谧自然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毕竟现在历史走向和后世完全不同了。
王谧拿到了青州,直接毗邻冀州,无论是燕国还是符秦,都不会让王谧安心发展,王猛夺取了邺城,肯定会扫平北地,王谧便首当其冲。
以王猛短短半年就平定了四公之乱的本事,加上符秦数不清的猛将,给王谧相同的兵力,只怕也活不过一年。
所以从一开始,王谧就知道,自己和王猛注定无法共存,迟早要分个你死我活。
而王谧最好,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便是王猛灭燕这个时间点。
亡燕国这种大功,符秦军中没人不会眼馋,而不服王猛的不乏其人,包括后世在战场上公然不听军令,和王猛要官的邓羌。
邓羌这种做法,大大打击了王猛威信,让其军令如山的说法成了个笑话。
更荒诞的是,事后苻坚没有追究邓羌的任何举动,这是不是说,其实苻坚也觉得王猛功劳过大,需要制衡?
想到王猛打城时候,苻坚带兵抢功之事,王谧从进入青州起,内心就有了个计划。
但这远远还不够,所以王谧想到了另外一个棋子,慕容垂。
慕容垂若是能和王猛交心合作,那就再也没有晋朝什么事情了,好在王猛对慕容垂极为忌惮,这便是王谧唯一可以利用的地方。
慕容垂虽然颇能容忍,却不是个老实人,若其了解了王猛这么坑自己,他会不会在关键时候,捅出一记冷刀子?
王谧先前出使长安,便是为此布局埋线,因为青柳最懂王谧,所以才自告奋勇留了下来。
王谧想要保护家人和喜欢的女子,包括郗夫人、灵儿、张彤云以及谢道韫等人,更不想让她们受到伤害。
但王谧之所以答应青柳,是因为他知道,青柳和别人都不同,是唯一可以陪着自己搏命的人。
就像张彤云想的那样,青柳已经是王谧生命的一部分,王谧在前线拼命,青柳在敌营赌命,都是为了那最终的目标。
而张彤云不同,为了保全王谧的血脉和家人,她不会追随王谧去死,而是会想尽一切办法活下来。
长安城里,一天结束,人来人往的棋院,再度恢复了冷清。
青柳独自收拾着桌案棋盘,外面君舞匆匆走了进来,见状上来帮忙,埋怨道:“这种事情,怎么不多召几个婢女?”
青柳出声道:“你也知道,人越多,越容易出意外。”
“我没有时间再培养口风严密,又靠得住的人了,只能将就着了。”
“今天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君舞来了精神,低声道:“有,还是大事!”
“慕容垂的夫人段氏,被召进宫了!”
青柳疑惑道:“进宫见礼,也许是皇后太后之命,有什么奇怪?”
君舞一脸兴奋,“你不知道,段氏是独自进宫的!”
“而且根据消息,说其和苻坚同坐一车,共游后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