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听到后，心更是凉了半截。
周亚夫，周勃之子，西汉名将，丞相，其角色定位和王猛极为相似。
但有一点，据传周亚夫是因私藏盔甲，被告造反事败，而被汉景帝赐死的。
苻坚不可能不知道这段历史，但还是将王猛比作周亚夫，这其中隐含的信号，已经相当危险了！
王猛定了定神，躬身道：“臣每览亚夫之事，尝谓前却人主，以此而为名将，窃未多之。”
“臣奉陛下神算，击垂亡之虏，若摧枯拉朽，何足虑也！监国冲幼，銮驾远临，脱有不虞，其如宗庙何！”
其实这个时候，说出这种话来，两人之间的裂痕，算是摆在台面上了。
君臣猜疑，本就不可能完全避免，只不过先前两人都藏得很好，但那道微小的裂缝，是确实存在的。
而将这道裂痕扩大到不可忽视的地步，王谧在其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王猛确实是天纵奇才，但他最大的问题，就是对自己和苻坚之间的关系太过自信，自信到了越界用出金刀计来。
私下陷害朝廷重臣，还是君王树立的礼贤下士的标杆慕容垂，这恰恰是任何帝王都无法容忍的。
苻坚当时并没有说什么，事情就此揭了过去，仍然让王猛挂帅出征，似乎一切都没有变。
但慕容垂父子跪宫门请罪之事，闹得长安人尽皆知，王猛的威望大大受损，由此产生了一系列余波，将埋藏的隐忧震了出来。
先前在秦朝堂，王猛如此强势，并不单单在于他本人的能力，而是所有人都知道，他背后站着的是苻坚。
王猛说出的话，就是苻坚想说的，所以一众大臣才不敢和王猛打擂台。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邓羌之事，便是个危险的征兆，等王猛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苻坚开始提防自己了。
所以王猛为了向苻坚表露清白，同时为了验证苻坚对自己的真实看法，才会亲自赶到安阳，当面看清苻坚的态度。
他说完后，低下头，等着苻坚发话。
第511章 皆在演戏
过了不知多久，苻坚终于开口。
“灭国之功太大了，朕怕先生把握不住。”
“现在朝野之中，攻讦非议你的人很多，甚至还有人将先生比作钟会。”
“朕是不想让先生自辩清白，方才亲自前来，不然本来没有误会，也有了。”
“此战先生大胜燕国三十万，已是我大秦当之无愧的第二人，何须非要领军破城？”
先生这个称呼，是苻坚请王猛出山时候的敬称，此时苻坚如此说，自然是提醒王猛顾念旧情。
王猛心中五味杂陈，便深深低下身子，出声道：“臣领命。”
他心中叹息，嫌隙既生，那便很难弥补，只有以后看机会，慢慢通过言行补救了。
说来还是自己期望过高，古往今来，少有相知无二之君臣，而最后两边决裂，导致国乱身亡的，却比比皆是。
说来自己认识苻坚这些年，早该看出其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不会轻易被人言改变，苻坚能够听取自己意见，不过是因为自己的建议最为正确合理罢了。
其做出礼贤下士，多为了营造明君形象，而其心中坚持的，却少有改变过，就像收留慕容垂，召段氏进宫，这种种事情，他又何尝采信过自己劝谏？
王猛站起身，看到了苻坚眼中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之色，心中古井不波，出声道：“邺城周围，尚有数股敌人，猛愿为大王前驱，将其扫除。”
苻坚听了，出声道：“好。”
“你率领三万军马，去邺城东边，将晋军桓伊击退，同时封住邺城北逃通道。”
“至于桓温那边，朕自有安排。”
王猛领命，就要告辞离开，苻坚送至门外，拉着他的手道：“朕有今天，全赖尚书之力。”
“朕希望一统天下之时，尚书便站在朕的身侧。”
王猛躬身，出声道：“猛必不负陛下所托。”
目送王猛策马离去，苻坚眯缝着眼睛站了一会，便即回去发令，全军开拔，急行赶往邺城。
而邺城之中，早已是一片大乱。
慕容评惨败，三十万大军蒸发，慕容桓留下了三万残兵逃走，一时间军中无人。
慕容暐焦头烂额，眼看朝野人心惶惶，急需有能主持大局之人，于是当着朝会说道：“诸位爱卿，大燕生死危难之际，谁可当之？”
众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发话，慕容暐心中冰凉，转向下面，“大司马，你觉得谁合适？”
众官听了，皆是看向前面。
站在百官之前的，却是个十岁少年，模样极其俊美，但身上的官服品级之高，几乎是堂上众官之首。
这是慕容暐的弟弟慕容冲，从出生时，就被册封为中山王，而去岁为了排挤慕容垂和慕容恪势力，被慕容评推举为大司马。
大司马的位置，本来是慕容恪生前希望慕容垂摄征担任，但因为政争，却让不到十岁的慕容冲担任，实在异常讽刺。
很多大臣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朝纲如此糜烂，大燕岂有不败之理？
慕容冲站了出来，“臣推举济北王。”
济北王慕容泓，也是慕容暐之弟，这建议放在平时，倒是没有什么问题，但慕容泓军中威信不高，而此时需要的，是能够力挽狂澜的大将，便稍显不足了。
慕容冲见状，转向诸人，说道：“看来你们都不满意。”
“但陛下方才问你们，你们又不说，是何道理？”
“若是觉得有更好的人选，为何要藏着掖着，难道邺城破了，你们觉得能幸免吗？”
众官面面相觑，有人鼓足勇气道：“济北王领军时日尚浅，而对面无论是符秦还是晋国，都是多年战阵之大将，恐怕有所闪失啊。”
“臣建议，还是寻一能征善战将领守城，方为稳妥。”
慕容冲冷笑道：“哦？”
“能征善战？”
“那打多少仗才算？”
“是像故太原王那样，还是之前吴王那样？”
众人面色一变，皆是屏气凝神，不敢说话。
慕容冲指着另一边的慕容绍，“太原王，你以为谁合适？”
慕容绍是慕容恪二子，彼时慕容楷跟随慕容垂逃走时，因为事情紧急，并未来得及通知慕容绍，故其留了下来。
但作为慕容恪之子，还是颇有影响力，慕容暐为了安抚人心，并未追究，便让慕容绍袭了太原王爵位。
慕容绍见慕容冲指向自己，也是豁出去了，便出声道：“臣推举范阳王。”
范阳王便是被去官的慕容德，众官听了，更是心下惴惴，不知道慕容暐会不会发怒。
结果慕容冲转身，对慕容暐道：“臣同样推举范阳王。”
慕容暐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出声道：“便依你们举荐。”
“速写诏书，传慕容德入宫挂帅，统领三军。”
众官反应过来，不禁暗道这一手任命，实在是有些想法在里面。
现在邺城的形势，已是极为败坏，看不到任何希望，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慕容德虽然被去官，但没有跟着慕容垂逃走，显然还是忠心大燕的。
而且关键的是，其威望能力都不欠缺，而且这个任命，更能让符秦那边生疑，怀疑逃走的慕容垂的动机。
虽然这是无奈之举，但不管怎么说，抛开慕容评瞎掺和，大燕的朝堂上，终于发出了一道相对正常的政令。
慕容德接到诏书后，火速入宫挂帅，不知道和慕容暐说了什么，但其出宫时候，显然面上表情并不轻松。
他心中有些矛盾，自己万一若是在战场之上，遇到慕容垂怎么办？
但现在他无暇顾虑，慕容垂新降，不太会随军挂帅，要是自己遇到其他人，可不会那么客气了。
当即慕容德领军，在邺城内外布置防卫，鼓舞士气，短短几日之内，城内乱象就有所缓解，本来颓丧不堪的士气，有了些起色。
此时王猛从安阳返回，听到邺城城内主帅换成了慕容德，当即心中一沉。
在他眼里，燕国最大的威胁就是慕容恪和慕容垂，但去岁燕晋之战，王猛根据情报发现，慕容德此人，也不容小觑。
如今燕国山穷水尽之下，选了个麻烦人物上来，这有可能会成为灭燕的变数。
若是王猛亲自督阵，说不定还能尽可能针对慕容德，但现在攻城的换成了苻坚，那......
王猛思虑良久，最后决定，先静观其变。
万一苻坚直接把城打下来了呢？
此时桓温大营，正驻扎在黄河南岸，猛攻枋头。
之所以现在还没有打下来，是因为黄河水位，比去年同时期还高，给晋军兵士带来了不少困扰。
去岁撤走时，桓温烧毁了不少战船，导致晋军这次出兵只能采取水陆并进的形式，对河道的控制便弱了许多。
加上陆地骑兵的冲击力，明显不如先前，导致桓温和枋头的燕军主帅慕容臧对峙多日，虽然取得了些有优势，还是不能将其完全击败。
桓温不愿承认，这是失去了邓遐的缘故，他对手下将领极为不满，发了怒火后，桓氏将领人人用命争先，强攻枋头。
这下慕容臧支撑不住，在被三面合围后，终于是带着数千残兵败将，放弃枋头逃跑。
赢下这一仗，桓温也不轻松，他在枋头稍作整军，正要北上邺城的时候，却得到了苻坚十万大军东出豫西的消息。
听闻之后，桓温心中暗骂，只能暂且停军观望。
因为他若是先攻邺城，侧后便暴露给符秦大军，到时候想退都退不掉。
而苻坚带领大军，进逼邺城西部，听闻桓温不往前走了，便召集手下，说道：“晋军不前，如此奈何？”
堂下数十大臣将领，除了苻氏最为信任的几位亲王外，不乏杨氏苟氏这些氐族高门之人。
邓羌杨安张蚝赫然在列，他们如今离开王猛军中，直接来见苻坚，更是证明他们都是苻坚亲信，之前所做一切，都是在王猛面前演戏。
除此之外，还有两人，竟是慕容垂和慕容楷。
对于符秦灭燕，两人无疑心情矛盾，但此时他们现在是符秦臣子，苻坚有召，也不得不随行。
如今的慕容垂，因为识破了王猛的金刀计，不仅打击了王猛声望，更是借此获得了苻坚更多赏识，地位不下于苻氏几位亲王了。
下首大将苻飞出声道：“愿带三万人，剿灭桓温，为陛下扫清道路。”
邓羌反对道：“不妥，桓温此人很是阴险，其若是拉长战线，我军反有破绽。”
他这话说得不客气，符飞却没有动怒，因为邓羌资历很老，两人相识多年，彼此知根知底，都知道这是对事不对人。
符飞反驳道：“我等十几万人，比燕国晋国加起来都多，还需要怕他们？”
“若放任桓温不管，只是徒增变数。”
杨安出声道：“晋军所倚仗者，不过水军而已。”
“其骑兵远不如我大秦和燕国，不足为虑。”
扬武将军苻登发声道：“但他们攻城却很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