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桓本意是通过这场遭遇战提振士气，却没有想到对面援军来得这般快。
彼时他正号令兵士，却见远处有一军急行奔来，竟然是近千晋军骑兵，此时慕容桓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当即派出两千骑兵堵截。
结果两边一遭遇，燕国骑兵就被王谧军前锋骑兵重弩射倒了一大片。
最前面的晋军骑兵带的武器，是经过改良的重弩，可以直接在马背上上箭，一次可以发射两支。
相比弓箭，弩矢除了成本高外，几乎没有其他缺点，且没有射击死角，这在迎面遭遇中，便是决定性的差异。
燕军骑兵主流的皮革铠甲，根本挡不住装了破甲箭头的弩箭，上百骑兵第一时间中箭落马，军阵产生了混乱，速度慢了下来。
王谧军前锋骑兵射完一轮弩箭后，纷纷向两边散开，露出后面邓遐领军的中军来。
邓遐提着大刀，其率领的数百骑兵人马披甲，虽然甲胄厚度和后世的重骑兵不能比，但足够挡住零星箭矢。
在他的带领下，本已奔跑起来的骑兵再次加速，一头撞入还没反应过来的燕军骑兵阵中。
之后剩下的是一边倒的屠杀，近战重骑兵和弓弩轻骑兵肉搏，简直是降维打击，更别说是邓遐亲自领军。
等慕容桓反应过来的时候，派出的来两千轻骑兵溃散大半，战场上逃兵和无人的战马四处乱窜。
慕容桓大脑一片混乱，正因为知道自己带出来的骑兵并不是乌合之众，才让他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晋军骑兵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望着麾下剩下的二千多骑兵，慕容桓彻底慌了，这本来是他准备回到龙城，夺权争地的最大依仗，结果就这么损失了一半？
但毕竟慕容桓久经战阵，他当机立断，不管派出去的败军，而是领着剩下的人，迅速往西北方向逃跑。
结果不到两个时辰，他前方的逃跑路上，被晋军的兵士和战车堵得严严实实，两边都是密林，骑兵想绕都绕不过去。
这是侧翼的老白朱亮提前赶到此地设下的埋伏。
慕容桓逃跑时，斥候情报很难及时传回，王谧便是看准这点，加快情报传递速度，将慕容桓堵在这里。
听闻后面晋军紧追不舍，慕容桓知道已经没有了退路，当即咬咬牙，命令全军压上，突围冲过晋军防线。
燕军骑兵们硬着头皮，冒着晋军弓箭手射出的密集箭矢，费力地想要绕过车阵，然后遇到了躲在战车间隙中的盾兵和勾镰枪手的合力攻击。
骑兵速度完全发挥不出来，被一点点啃食割裂，慕容桓看得差点一口气没背过去。
此时晋军发一声喊，齐齐前出，步兵混杂着车阵，彻底和燕军骑兵阵型融在一起。
这下燕军骑兵优势完全丧失，没有防护的战马反而成了弱点，燕军骑兵只得抽出长刀，跳下马来步战。
慕容桓眼见晋军滚滚上前，数名晋军将领对着自己包抄而来，赶紧拨转马头逃跑。
虽然他知道后方还有追兵，但也不顾得了，不然两边合围，自己必死无疑！
后面老白看得分明，从马上掣出弓来，对着慕容桓就是一箭，箭矢飞出，正中慕容桓背心。
这箭射的很准，但偏偏射在了慕容桓甲胄的坚硬之处，叮的一声弹了出来。
老白骂了出来，“怎么后背护甲这么硬！”
“燕国身份地位高的人，才会穿这种甲胄！”
他这一喊，朱亮几人都反应过来，纷纷拉弓就射。
老白嗐了一声，等再弯弓搭箭，已经晚了一步。
朱亮看得分明，一箭射出，正中马股，那马吃痛，原地一跳，将慕容桓掀下马来。
慕容桓重重摔在地上，眼冒金星，他仰面朝天，正要挣扎坐起，就看到视野之中，一只碗口大的马蹄正急速放大。
噗嗤一声，马蹄中正中慕容桓面门，将五官都踏了进去。
下一刻马蹄拔出，慕容桓头盔之内，只剩下了一滩难以辨别面目的血肉。
踩中慕容桓的，是某个勒马不及的燕军骑兵，他回头一见，便知闯祸，赶紧一抖缰绳，脚底抹油溜了。
朱亮等人面面相觑，老白调笑道：“这人头，难道要算战马的？”
此时众人还不知道，这死的是个赫赫有名的大燕亲王，毕竟按道理说，邺城被围，位高权重的都应该躲在城里，谁会出来打仗？
邓遐和王谧赶到后，合围堵截燕国残军，很快将其扫灭。
通过此战，王谧看到邓遐之能，这些燕军，颇为精锐，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换做王谧带军，多半会按部就班打对攻，慢慢拖垮对方。
到时候不仅损伤难料，作战时间的延长，更会带来不少变数。
而邓遐不一样，其看似莽撞的冲阵，实则是几十年战阵经验积累，对于行事的准确判断。
他亲自带军冲锋，人人用命，毫不费力就冲垮了燕军精锐，这就是军中猛将的带头作用。
打扫战场时候，晋军抓捕审问燕军逃兵，得知了慕容桓的身份，报之了王谧。
王谧得知后，不由感叹，慕容桓也算燕国有数能打仗的亲王，却如此憋屈死去，战场之上，真是众生平等。
且慕容桓就这么死在自己手里，等于变相救了镇守龙城的渤海王慕容亮。
说来另外一个与此有关的人，便是慕容垂的儿子慕容令，同样被王谧改变了命运。
在后世历史上，慕容令中了金刀计，逃回燕国后，被流放到沙城。
然后慕容令在沙城起事，密谋攻打龙城，被弟弟慕容麟告发给了慕容亮，随即慕容亮派人击败了慕容令。
慕容令逃走时，被部将涉圭所杀，然后涉圭去找慕容亮请赏，又被慕容亮处死。
慕容亮安葬慕容令半年后，被逃来避难的慕容桓所杀，慕容桓抢了慕容亮的部众逃奔辽东，后来死于苻秦将领之手。
从这点上来看，燕国内部，派系子弟之间仇怨私心都很重，一旦出事，便自相残杀，颇有司马家八王之乱的风采。
而相比之下，慕容垂更显得像个异类。
每个国家和民族，都有心怀不轨，胡作非为的，也有忠心耿耿，一心为国的，全看君主怎么用人。
就像燕国有慕容恪和慕容垂，却还落得灭国的地步，就是身为燕王的慕容暐的责任了。
此时的慕容暐，还不知道逃走的慕容桓全军覆灭，他的案头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军情急报。
先前桓温击败了慕容臧，攻下了枋头，慕容臧只带了千余人逃回邺城。
慕容臧的兵士战力本就不如桓温的军队，能先阻拒邓羌，后挡住桓温这么长时间，也算是尽力了。
之后桓温并未北进，而是驻扎在枋头整兵，这是因为苻坚带大军来了。
加上从渭源方向攻来的王猛，苻秦大军达到了近二十万众，对邺城势在必得。
此时晋军相比之下，兵力加起来也不过七万人左右，已经无法正面和苻秦大军抗衡。
从军情上来看，苻坚甚至不在乎邺城的反应，直接派出王猛领军，扫荡邺城周围，包括燕军晋军在内的所有抵抗势力。
慕容暐心中明白，在符秦眼中，邺城包括里面的燕国上下，都已经被符秦视作囊中之物了。
他恍如梦中，去年时候，形势那么恶劣，最后都撑了过来，而且之后燕国征兵三十万众，实力强横一时，怎么看也不是要亡国的征兆。
怎么短短半年，形势已经恶化到无法挽回了？
妈的，燕国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第514章 心生猜疑
慕容暐召集了几个心腹大臣，商量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包括司徒长史申胤在内的几位大臣提议，尝试与两国和谈。
如果能够割地以保邺城平安，至少能说服秦晋其中一方，即使代价大些，也是可以接受的。
慕容暐怀疑道：“对方都打到城下了，怎么可能这时候答应？”
申胤沉声道：“所以开出的条件，要足够让对方心动才行。”
慕容暐出声道：“比如割让一州之地？”
申胤摇头，“不止。”
“青州并州早被夺走，司州豫州只剩少部，如今皆不能顾，大燕在北地所占的，不过冀州幽州而已。”
“且陛下说得没错，对方劳师远征，哪肯罢休，就是交出现在所有地盘，不过只能保个平安而已。”
慕容暐脸色难看，“这不等于是燕国亡国了？”
申胤出声道：“对方本来就打的是灭国之战。”
慕容暐咬牙道：“要是能借此挑动两国相争，是不是可以.......”
申胤毫不客气道：“陛下这想法，未开战前还有用，如今燕国已是刀俎上的鱼肉，未必被对方放在眼里。”
“当然，既然到了这般境地，只能一试，关键是对方能否答应，主动权已经不在这边了。”
“如果想让符秦接受，就只有开城投降，交出大燕印绶，承认苻坚为中原之主。”
慕容暐脸色难看，“我鲜卑渊源，远胜于这些南蛮氐人，我若如此做，到了九泉之下，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申胤出声道：“既然如此，那选择称臣的对象，可以考虑晋国。”
“毕竟我大燕先祖，曾向晋国称过臣，如陛下仿效，也不丢人。”
慕容暐脸色涨红，“那条件.......”
申胤出声道：“晋国现在弱势，开出的条件，自然会比符秦好一些。”
“若向其称臣，说不定能保留幽州这块晋国向来不重视的边境之地，将来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当然，臣以为，晋国包括桓温不会轻易答应，毕竟要是如此，他们便要和符秦开战，不死不休了。”
“如今桓温驻军枋头，显然对符秦存有顾虑，未必有正面一战的勇气。”
慕容暐出声道：“那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申胤回道。
“想办法突围，离开邺城回到龙城，招募大燕部族勇士，放弃中原，让秦晋相争。”
“不论如何，陛下宜早做决定，不然两国合围，以邺城为角力地点，到时便晚了。”
慕容暐呆坐当场，申胤的话，彻底打碎了他的最后一丝侥幸。
他意识到，此时的燕国，完全失去了作为棋手的资格，连讨价还价都不够资格了。
邺城之内，从上到下，充斥着绝望压抑的气息，因为无论怎么看，城都守不住了。
城破之时，敌人入城劫掠，生死不能自主，对此燕国上下，尤其是贵族将领深有体会。
因为他们入关时候，对中原城池就是这么干的。
如今城外几十万大军虎视眈眈，让他们想起了当初欠下的血债，更是如临末日。
这种情形下，每日都有出城逃跑的，因为城门早已全天戒严关闭，所以他们各想办法，计谋迭出。
没钱的贫困百姓，只能偷偷潜入外城，找个地方爬上城墙，再小心翼翼溜下城墙逃走。
当然，这样危险性很高，每天都有人不慎失足，摔死在城下，尸体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有钱的人家不好如此冒险，于是便想方设法贿赂城门守军，让其在暂时偷偷打开城门。
白天肯定是不行的，只能晚上行事，而且想要兵士冒着违抗军令，掉脑袋的风险开门，必然是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但这些贵族也顾不得了，纷纷把家中积蓄拿出，用来贿赂兵士。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还真有些兵士心动了。
他们拿到财货后，知道不能留了，干脆和逃跑的贵族一起出城，各奔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