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暐又是个孝子,凡事不敢违拗可足浑氏想法,先前起用慕容德,便被可足浑氏埋怨了许久。
后来可足浑氏听说其中竟然是慕容冲推动的,更是气得七窍生烟,当即把慕容冲叫来骂了一顿,连带清河公主都受了不少埋怨。
清河公主当时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母后年轻时候,听说似乎并不是这样,怎么如今这么固执糊涂了呢?
难道女子真的不适合执掌大权,还是因为执掌大权之后,变得不愿意听逆耳忠言了?
慕容暐看到可足浑氏又闹起来,不由头大了几圈,安慰道:“母后不用担忧,我一定会想到保全大燕的办法。”
可足浑氏听了,止住哭泣,嘟囔道:“大燕就要完了,连回龙城的路,都被人堵死了......”
慕容评连忙道:“关键就在这里。”
“堵住河间一带的,是晋军。”
“只要大燕和晋国停战交好,晋军自然会停止攻击,放开通道。”
“到时候大燕联手晋国,共击秦国,即使局面不利,也可以随时撤往龙城,邺城之危可解也。”
慕容暐皱眉道:“但此时大燕风雨飘摇,晋国必然会趁机敲诈,提出让难以接受的条件.......”
可足浑氏劝道:“皇儿啊,都这个时候了,性命要紧啊。”
“即使再度向晋国称臣,又能怎样,先帝不也曾经向晋国称臣?”
慕容评出声道:“太后说得极是,能屈能伸,方能取天下,就像那汉高祖刘邦一样。”
“日后陛下卧薪尝胆,忍辱负重,等待东山再起,大燕实力强大,一样能再度自立门户。”
清河公主心道这不就是不讲道义?
先前燕国许诺给苻秦关中之地,最后违背诺言,招致苻秦大举进攻,方有大燕灭国之祸,前车之鉴,皇兄忘记了吗?
慕容暐思忖半晌,最后艰难道:“权宜之计,自是可以。”
“只是晋国那边态度难明,而桓温更是想借机立下战功,更不会轻易答应。”
慕容评冷笑道:“他倒是想,可他打得过苻秦十几万大军吗?”
“我等只要称臣,功劳就算他的,此人素有反志,若能打退秦国,战后定会回建康扫除异己,到时候便是我们起事的大好时机。”
慕容暐被说服了七八分,便出声道:“既如此,朕这便写信,派人送出城去。”
苻坚此时率领大军,逼近到邺城附近数十里外,让大军就地扎营。
十几万大军,兵营绵延数十里,道路两旁都是简陋的营帐草棚,好在此时还未入秋,盛夏的燥热褪去不少,兵士们倒是尚可以忍受。
这些营帐为了遮蔽日头,多是布设在路两旁的树林边上,苻飞每日带兵巡逻,防止敌人偷袭并用火烧营。
他对此很有经验,大军扎营,最怕的就是火攻等突袭造成的炸营,燕国守城想要解围,肯定不会呆等在城里,而是寻找冲击秦军大营的机会。
他的预测很准,果然燕军在慕容德的带领下,数次带兵出城偷袭秦军大营。
但苻秦早有准备,张蚝杨安等人接连出现,夹攻突袭的燕军,慕容德见势不妙,只得边打边退,撤回城中。
期间慕容德部将慕容宙在断后时候,被苻秦将领苻登射中背心,受了重伤,被部下拼死救回城。
经过一番医治,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已经是无法下床了。
慕容宙是慕容皝之孙,慕容垂侄子,是慕容氏中青年一代的佼佼者,其尚且差点丢了性命,邺城上下,更是弥漫着悲观绝望的气息。
期间为了拖延时间,慕容暐派使节向苻秦诈降,言说可以谈条件。
苻坚何等人物,几句话就试探出了使节的态度,当即大怒道:“我大秦雄兵烈于城下,尔等还有胆欺骗于朕!”
“朕在长安给燕王建好了豪宅高楼,以高官九卿之位以待,如此做已是仁至义尽,安敢起首鼠两端之意!”
“回去告诉他,若是开城投降,朕既往不咎,富贵不减,但若是顽抗到底,区区一座邺城,在朕雄兵铁蹄下,不日化为齑粉!”
使节听得战战兢兢,一路垂头丧气回城,将苻坚的话给慕容暐说了。
慕容暐听后更添忧虑,慕容德既败,说明燕国再也无法正面抗衡苻秦,那最后的希望,便只能在晋国那边了。
秦军大营中,有探子进来,报说北面百余里处,出现了一支敌军。
其行动很快,先前苻秦军布下的哨探暗桩,包括两支十几人的斥候小队,都在遭遇之后失去了消息。
苻坚听了,担心是北面幽州燕国的援军来了,便让苻飞派将领前去交战。
苻飞听令,便叫苻登过来,说道:“北面那支军,应只有千余人,我给你两千骑兵、两千步兵,但不要大意,以防对面诱敌之计。”
“和其试探交手,先搞清对方底细,再决定是战是退。”
苻登听了,便即信心满满道:“将军放心,我不会贪功冒进的。”
“不出三日,我定然将这支敌军来历摸清楚。”
看苻登带兵北上,苻飞并未多想,毕竟苻登性格沉稳,进退有度,于兵法上颇得奇思妙想,足堪独当一面。
与此同时,晋军大营,桓温迎来了燕国派来的使节。
看完使节递交的慕容暐亲笔国书后,桓温不置可否,让使节下去等待,自己拿信遍示诸人,说道:“你们怎么看?”
王珣出声道:“垂死挣扎的缓兵之计。”
“以燕国的心思,怎么可能诚意投降,不过是利用我们去和苻秦相争罢了。”
谢玄附和道:“燕国毫无信誉,去岁许诺苻秦地盘,之后却又抵赖,结果招致苻秦征伐,如今想故技重施,当真可笑。”
郗超出声道:“虽然如此,但若是能得其名义上的投降,也算是开疆拓土,将中原名义上重归大晋治下了。”
王坦之出声道:“即使只有名义,没有实地?”
顾恺之轻声道:“这次苻秦倾巢而出,要想打下邺城,难度实在太大了。”
至此谋士们隐隐分成两派,在场众人明显看出,郗超和顾恺之,明显有退兵之意。
难怪他们有此念头,桓温占据兵力优势,却拿数目不到己方一半的王猛军毫无办法,那还怎么打败后面的苻秦十几万大军?
一念及此,桓温掾属们心头皆不是滋味,这么多人出谋划策,但就是拿王猛没办法,实在是太无力了。
谢玄出声道:“稚远发来情报,说他在河间接应到了桓青州。”
“之后为了牵制对方,他亲率千余骑兵,去邺城试探苻坚大军去了。”
此话一出,王珣惊讶道:“千余人能做什么?”
“更别说骑兵本非我朝所长,若稍有不慎,更是性命难保。”
桓温摆手道:“不管他。”
“现在只有两件事。”
“第一件,燕国想要利用我们,我也想反过来利用他们。”
“他们不要妄想等着我来救,想要我相助,他们必须要表现出诚意。”
“第二件,就是如何打败王猛!”
“我不管你们把他吹得多么厉害,我只知道,我出兵前,目标是打下邺城!”
“而现在我却被他一人挡在这里,徒然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一众掾属见桓温发怒,皆是面露愧色,桓温见状,语气转缓,说道:“罢了,再谈旧事,也是没有意义。”
“再过两日,幼子(桓冲)便带两万水军,从石门水道过来了。”
“他赶到后,立刻发兵,全力猛攻王猛军!”
“必须要不惜代价,将其扫除,他统领三万人都这么麻烦,要是让他领十万人,那还了得?”
“你们回去商量,分几路攻击,又如何打!”
“不要怕死人,打胜了仗,才谈其他!”
众人听了,齐声领命退下,桓温则眉头紧锁,面色忧虑。
王猛就这么麻烦了,关键是苻秦军中,还有个慕容垂!
去岁桓温深刻领教过慕容垂的用兵能力,多少留下了些心理阴影,但他更没有想到,今岁王猛给自己的打击,丝毫不下于慕容垂。
桓温隐隐察觉自己出现了怯战的心理,这对于主帅来说是相当致命的,所以他才会在众人面前展露强硬的态度,也是自我警醒和鞭策。
不管如何,当前的形势,对桓温实在不算怎么好。
桓伊一路兵败,让桓温少了很多选择,而王谧单独带着骑兵前出,更让桓温无法理解王谧想干什么。
吹进来的夏秋之交的风冷热交替,让他很不舒服,而这样的日子,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
第520章 不期而遇
王谧指着前方远处,对邓遐道:“王猛再厉害也是人,大司马兵力占优,却止步不前,怕是心态出了问题。”
“眼下局面僵持胶着,要是不主动寻找转机,只怕是很难打到邺城,只能坐看苻秦得手。”
邓遐深以为然,“这次符秦的优势,无论是将领还是兵士,实在比这边高不少。”
“这不是用计策能弥补的,就是燕国和大晋联手,都未必能寻找机会,大司马那边,很难破局。”
王谧心道自己苦心经营,将桓温北伐提前了两年,但符秦灭燕的行动,同样提前了两年。
即使有穿越知识,这种局面下,也无法做到尽善尽美,毕竟敌人是活生生的人,不会因为你得到了超前的情报,他们就干等着不动了。
符秦便是如此,他们只要时机有利,便会出兵,王谧如今只能帮桓温确立先机,却不能将符秦排除出棋局。
他叹了口气,出声道:“都走到这么一步了,要是就这么放弃,以后怕是再难遇到这么好的机会了。”
“苻秦既然派兵堵截我们,只能先应战了。”
王谧和邓遐这一路前出,接近到了包围邺城的符秦大军势力范围,对方派出了数千人前来攻击。
话音未落,前方传来了喊杀声,这是双方斥候遭遇了。
邓遐翻身上马,对王谧道:“我去会会他们,看符秦派了谁过来。”
“君侯小心,别被他们趁机突袭中军。”
王谧点头:“我晓得。”
邓遐当即带着数百骑兵,提枪掣弓,马蹄滚滚,直往敌人方向而去。
王谧则查探四周,想要寻找地势较高之处,以观察指挥战场形势。
他这次作为机动兵力骚扰,自然不会大张旗鼓挂出帅旗,而是带着数百骑兵,隐藏行迹,往最近的丘陵而去。
而剩下的骑兵,则是被分成了几支百人队,由朱老白亮等人统领,孙五等人则护卫在王谧身侧。
几支百人队轮番在周围巡逻查探,不到两个时辰,便得到了相对准确的情报,由探子送了回来。
敌军大概有四千人,骑兵两千,步兵两千,着甲率不低。
根据王谧对符秦军的了解,这数目看着似乎不怎么多,但算是主力将领的配置了。
别看符秦号称十万大军,但其中包含了大量的民夫工匠,以及新兵和后备军,其真正的精锐,应该比桓温多不了多少。
符秦的长处在于猛将很多,王猛的五万大军,其实包含了王猛,杨安,邓羌,张蚝的兵力总和,如此算起来,符秦大将带的兵力,每人平均下来也就一万多。
而这前来应战的,能带近五千精兵,算起来快到苻坚大军十分之一的数目,其地位和被看重程度,绝不会低了。
与此同时,王谧军的情况,也被前来的苻秦军探子查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