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双目紧闭,满脸脏污,除了轻微张口,身体蜷缩着,软绵绵的动弹不得,似乎一点力气都没。
樊氏小心地将粥碗放在其口边,让其小口啜着。
王谧放下手中公文,盯了一会,突然道:“她身上都搜过没有?”
樊氏下意识回道:“都搜过了,没有武器。”
她倒是没有在意王谧话中意思,毕竟凭空多出个不明不白的人,谁都要有所警惕,只是心道郎君是不是太过小心了,天下像自己这样练武的女子,又有几个?
王谧哦了一声,说道:“真是奇怪了,怎么到现在还没醒?”
“不是说那蛇毒性很低吗?”
樊氏出声道:“医士是这么说的,许是她受惊吓过度,而且我发现的时候,她身体很虚弱,怕是饥饿所致?”
王谧点点头,“这倒是说得通,不然我还以为她是装的。”
正在喝粥的少女差点噎住,她赶紧咬住舌头,强自把异状压了下去。
她自然是清河公主,鬼使神差逃过了追兵后,却被蛇咬了,然后莫名其妙又被个武将女子救了。
但她心里明白,不论说话的两人属于哪个势力,定是燕国的敌人,因为他们完全没有鲜卑口音。
于是她恢复神智后,一直没有睁开眼睛,装作虚弱昏迷的样子,以摸清当前的形势,再做应对。
虽然她觉得即使这样做,也未必有用,但若被发现真正的身份,显然会让自己陷入更大的危险。
她醒过来已经快半个时辰,听交谈判断,救自己的女子武将,便是说话男子的下属。
两人虽然没有说公事,但清河公主很快判断出,他们带的人不少,极有可能是攻击燕国的其中一股敌军。
清河公主试图根据口音来判断对方身份,结果两人说了几句话,她就有些麻了。
那女子像是关中人士,这男子却像是江东人士,这两人怎么凑到一起的?
燕国在冀州的军队早全部溃散,那两人是苻秦还是晋国的人?
王谧处理好公事,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看到樊氏还在喂着清河公主,便出声道:“你怎么这么有耐心了?”
“平时你可是不愿做这些事情的。”
樊氏横了王谧一眼,“我还给你捶背呢。”
随即她面现忧色,“阿兄不让我去照料,他那样子.......”
王谧出声道:“你放心,樊兄运气一直都很好。”
“和杨壁拼死换招,都能活下来,一定没事的。”
樊氏咬紧嘴唇,“女子是不是永远比不上男子?”
“四个人打杨壁一个,尚且留不下他,我根本近不了身。”
“这两年来,我和他的差距,甚至在越拉越远。”
王谧出声道:“正常,人和人的差距,有时比人和狗都大。”
“要是愿望那么容易实现,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不平事了。”
两人正说话间,孙五走了进来,他开口道:“郎君,燕军.......”
王谧看了眼床上的清河公主,说道:“出去说。”
清河公主闭着眼睛,心中莫名产生了一股危机,这说话的男子地位不低,而且似乎极为谨慎,刚才这是防备自己?
过了好一段时间,王谧才走了进来,站了一会,对樊氏道:“给她换身衣服。”
樊氏哦了一声,扶着清河公主躺下,起身才反应过来,“我上哪里去找女子衣服?”
王谧道:“你的不行?”
樊氏气道:“我比她大好几岁,衣服都不合适,怎么穿?”
王谧笑道:“难道穿我的?”
“那不是更不合适?”
“随便找几件内衣外衣,给她换了就是,一身泥污,容易生病。”
樊氏也没多想,便即出去,清河公主闭目装睡,却听着脚步声走近,心脏顿时砰砰跳了起来。
下一刻,一只手按在清河公主肩膀上,吓得清河公主差点叫了起来。
她连忙竭力忍耐,就听对方出声道:“醒醒。”
清河公主呼吸骤停,难道对方发现了自己破绽?
她大脑一片空白,但求生的欲望战胜了一切,她拼命凝神静气,艰难地蠕动了几下嘴唇,发出了嘶哑微弱的声音。
对方声音传来,“你在说什么?”
“我听不清。”
随即清河公主感觉,对方呼吸的热气,喷在了自己脸庞上,显然是越凑越近了。
她浑身紧绷,感觉背心冷汗呼呼渗了出来,连忙勉强压低嗓子,啊啊了两声。
对方声音疑惑道:“怪了,难道是个哑巴?”
清河公主心中一喜,这倒是个好主意!
下一刻,她猛然察觉,对方的手指,摸到了自己领口,就要掀开衣襟!
这是要脱自己衣服?
清河公主大脑一片空白,自己脸上脏污如此,对方还起色心?
正当她不知如何是好时,樊氏惊讶的声音传来,“郎君,你在做什么?”
王谧站起身,说道:“我看她很难受,帮她松松衣服。”
樊氏鄙夷道:“我怎么觉得郎君似乎在说谎?”
“是不是憋太久了,对年纪这么小的都下手?”
王谧笑了起来,“你嘴巴不要这么毒好不好。”
“要是真的,不找她,你还能帮我解决不成?”
这回轮到樊氏脸红了,她拿着衣服砸到王谧怀里,“怎么郎君就这么不正经呢?”
“我走了,眼不见心不烦。”
王谧拿着衣服,摇头叹道:“哎,现在的手下,一个个都这么不省心。”
“这是让我帮她换衣服?”
樊氏听了,又抢了过来,无奈道:“服了你了,一打完仗,就完全变了模样。”
王谧笑道:“不然还能怎么样,弦要是一直绷着,迟早会断的。”
“亲眼看着那么多手下死在我面前,睡觉都不安稳,做梦时都是他们的面孔。”
“不想些别的,我怕不是会发疯。”
清河公主腹诽,谁让你们带兵攻打大燕?
这不是咎由自取?
樊氏走到清河公主面前,就要给其换上衣服,却见王谧在旁边看着,出声道:“你不出去避避?”
王谧奇道:“为什么?”
樊氏奇道:“你还想看?”
“你是看上她了?”
王谧手一摊,“还没有,但我为什么要回避?”
樊氏怒道:“那她以后怎么嫁人?”
王谧出声道:“燕国宫女,当战俘处置的话,你想让我赐给谁?”
樊氏一时语塞,过了好一会,才出声道:“你这是落井下石。”
王谧正色道:“你搞清楚,你固然是救了她,但她是燕国鲜卑,我们的敌人。”
“这不会因为她是个女子,亦或宫女而改变。”
“更何况我现在耐心有限,为了等她,已经浪费大半天了。”
“我很急,若不能从她口里得知燕国宗室逃走的情报,我只能调动更多的兵力人马,和苻秦产生更大的冲突。”
清河公主心中一紧,听到现在,她终于有了初步判断,这是晋国的人!
“我的部下会死伤更多,作为主公,如果这时候还顾忌什么女子身份,那就是对部下的不负责任。”
“你身为我的部下,难道会喜欢一个不在乎你们性命的主公?”
樊氏叹了口气,低声道:“我明白,但你有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还逼迫一个宫女吗?”
“再说了,她一个宫女,真的会知道什么?”
王谧出声道:“正因为是宫女,才不一般。”
“城破时候,燕国宗室竟还有余暇带着宫女出逃,要知道那个时候,只怕很多宗室女子都来不及走。”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这个宫女的身份不一般,要么是太后,要么是皇后身边的人。”
“因其身份,自然能得知燕国宗室的很多事情。”
清河公主听到这里,心脏再度砰砰狂跳了起来。
她没想到,自己在逃跑时候想的掩盖身份的办法,仍有这么大的破绽。
而且对方心思缜密,连一个宫女都有所防备,显然是极为难缠,自己真能瞒过对方吗?
樊氏叹了口气,“你是主公,你说了算。”
“但至少让我给她换上衣服,看看她是否恢复精神再说。”
王谧说道:“好,我转过身去。”
他走到桌案前,说道:“刚才其实我试图问她,但她表现得似乎是个哑巴。”
“所以我很奇怪,皇宫贵人身边的宫女,谁会找个哑巴伺候?”
樊氏奇道:“哑巴?”
“也许是为了保守秘密?”
王谧笑道:“在皇宫这随时都可以让人闭嘴的地方,不需要用哑巴来保守秘密。”
“所以我很好奇,这个宫女,很有意思。”
“不过我没有时间解谜,要是真挖不出来,少不得要采取些别的手段。”
清河公主感觉有股无形的压迫力,将她逼得喘不过气来。
听声音对方年纪轻轻,怎么行事如此狠辣,甚至比自己见过的亲王大臣都要可怕得多!
晋国有这样的人物在,怪不得会赢,这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