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见了，从清河公主手里抽出毛笔，清河公主还以为对方要动手非礼，不由惊叫一声。
然而王谧却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说道：“这笔画不是这么写的。”
“你应该是先学的鲜卑文字，之后学习了汉文，两者结构到用笔，差异是很大的。”
“前者偏圆融无锋，后者重转折间架，虽有共通之处，却不能生搬硬套。”
“我写几个你看看。”
他拿起笔，一笔一划写了起来，将慕容蓉晾在旁边。
清河公主心乱如麻，根本听不进王谧在讲什么，但为了不露出破绽，只得竭力做出一副镇定的样子。
她不得不承认，王谧的字写得很好，工整端方，却又不失飘逸灵动，远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
对方写字时候，聚精会神，似乎将外事都抛却开去，这样的人物，和她在燕国宫廷见过的贵族官员士子，风貌完全不同。
王谧写完，又指着一卷文字道：“你怎么看这句话？”
清河公主看过去，见是王谧下属官员呈送，安置鲜卑人的政令。
如何编户齐民，如何分配土地，甚至如何上义学，定期有医士巡检身体，里面都写得一五一十，执行得清清楚楚。
刚才清河公主看时，就颇觉不可思议，她先前听说青州被晋国占领后，鲜卑人没逃出去，处境艰难，但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王谧如此做，自然是有他的想法。
鲜卑占领北地几十年，在很多地方影响甚深，如果强硬地抹除其痕迹，只会遭到激烈的反抗。
所以王谧想要做的，便是利用民族融合的政策，安抚治下的民众，让其和平共存，以相对健康的态势进行扩张。
而在这个过程中，不可避免需要鲜卑方面的助力，慕容蓉如此，但身份更有影响力的，则是清河公主。
王谧想利用清河公主的身份，但如何用，就是需要好好思量了。
用强迫的手段，固然可以达到目的，但最后只怕会遭到反噬。
所以王谧思来想去，决定采用潜移默化的方式，让对方先认同自己。
这种方式，固然要麻烦得多，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但如果投资成功的话，回报也大得多。
清河公主初时心乱如麻，但如今王谧以缓和的态度说话，让她不知不觉心情平复下来。
这也是王谧刻意为之的拿手好戏，便是先将对方逼到底线，然后再稍作缓和让步，以赢取对方更大的感激。
这便是先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之前在建康和谢安争斗，便是相似策略，之后屡试不爽，对此王谧是用得得心应手。
清河公主定了定神，出声道：“这都是极好的。”
“但民女有一点不解，这里面各方传教，相较鲜卑萨满教传教方式，好像很是不同？”
王谧笑道：“你知道得真不少。”
“在我治下，教派是要经过官方审查监督，才能公开传教的，不然便是私下结社。”
“不仅萨满教如此，佛教道教也是如此，并没有区别对待。”
清河公主奇道：“为何如此？”
王谧拿出几本文书，出声解释起来。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再和慕容蓉说话，似乎忘记了对方存在。
慕容蓉站在地上，满腹委屈，感觉脚都麻了。
按她平时的脾气，早就扭头走了，但现在不行，清河公主要继续留在这里，随时都会有危险。
想到这里，慕容蓉只得忍住怒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榻上，气哼哼拿眼睛剜着王谧。
如果目光可以变成刀子，只怕王谧早已经被切割成无数碎块了。
王谧一边说，清河公主一边问，足足一刻钟过去，王谧偶然抬头，对慕容蓉惊讶道：“你还在啊？”
慕容蓉将快要喷出喉咙的鲜血咽了下去，咬牙道：“我身为郎君侍妾，在这里伺候，理所应当。”
王谧哦了一声，指了指角落的琴，“你又没什么用，闲着也是闲着，弹首曲子助兴吧。”
慕容蓉又在心里捅了王谧几十刀，不情不愿拿过琴，“郎君要谈什么？”
王谧想了想，“就弹那首水龙吟吧。”
慕容蓉忍气吞声，拿过琴来，调了几下音，便即弹奏起来。
她虽然棋艺不如谢道韫张彤云等人，但琴艺本就是鲜卑贵女必修课，怎么也不可能差了，她手指拨动之下，曲声缓缓从弦间流淌而出。
水龙吟便是王谧在寿春大营中和桓伊相和所作，这集词曲大成的巅峰之作，甫一诞生，便传遍了大江南北。
因为词的内容是称颂桓温的，燕国公开场合多有忌讳，但宫廷之内，却是听过的。
清河公主很是喜欢此曲，如今再度听到，便抬起头来，出声道：“民女在宫中听过。”
“这词曲横空出世，远超民女之前所闻，也不知道是谁做的。”
王谧微笑道：“曲子是桓江州所做，确实厉害。”
清河公主下意识道：“词呢？”
慕容蓉恨恨道：“就在你面前，十足小人一个，八成是抄的。”
王谧笑了起来，“对对对，是我抄的。”
清河公主阿了一声，看向王谧的眼光中，少了半分防备，多了些许惊喜。
她自然不太相信什么抄袭之说，能做出这等诗词的人物，怎么甘心会把得意的心血之作交给他人？
慕容蓉将清河公主神情看在眼里，心里咯噔一声，暗叫坏了。
她是知道王谧之卑鄙阴险的，所以才想方设法拆王谧的台，但没想到千防备万防备，还是被对方扯开了道口子！
第552章 一个机会
鲜卑入关后建立燕国，虽然国内还是以鲜卑族人为尊，打压汉人现象极为普遍，但中原文化对鲜卑尤其是上层贵族，冲击是十分巨大的。
上层阶级需要高雅稀缺的活动来彰显话语权，故晋朝士族常有的琴棋书画，谈玄讲经等活动，在鲜卑上层逐渐流行起来。
于是经过这几十年的时移世易，鲜卑贵族和晋朝高门士族的相似处越来越多，尤其是上层文化活动中，名士雅士极受鲜卑宫廷欢迎。
慕容蓉深知清河公主这种生于深宫的人，对年轻名士有天然的好奇心，更不用说在她看来，无论从外貌条件还是才能上，王谧都极具蛊惑人的能力。
想到这里，她心里大急，便弹错了几个音，王谧听了出来，抬头笑道：“蓉儿，今晚你心思很乱啊。”
慕容蓉恨得牙痒痒，出声道：“有得听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有本事你找别人来啊！”
她本意只是讥讽，却不成想王谧听了，却是轻叹一声。
“要是弹琴之能，我夫人和青柳，可说是各擅胜场。”
“只可惜，我和她们两年没见了。”
慕容蓉还想讽刺几句，清河公主出声道：“君侯既然思念家人，为何要和和她们分开呢？”
王谧出声道：“因为这个乱世，若没有大家，便没有小家。”
“只有平定天下，才能和家人共享天伦之乐，不然眼前一切，都是随时破灭的虚幻泡影罢了。”
“短暂的分别，是为了长久的相聚，为此做些牺牲，都是值得的。”
慕容蓉讽刺道：“说得好听，不过就是你们男人的霸业野心罢了。”
“难道有人拿刀逼着你打仗？”
王谧认真道：“你换个角度，要是建康被你们打下，我大晋女子会有什么遭遇，她们还能像你们这样谈话如常？”
慕容蓉不服气道：“怎么不可能......”
王谧出声道：“有些士族女子也许可以，但你有没有想过，田间地头的普通百姓呢？”
清河公主出声道：“他们......过得很不好吗？”
王谧见目的达到，便出声道：“过两天，我带你们去看看，了解下他们的真实想法和处境。”
“不仅是汉人，还包括你们鲜卑人。”
慕容蓉嘟囔道：“有什么意义，我们自己都顾不了自己.....”
王谧正色道：“没错，大部分人是这样的。”
“但正因为如此，有余力的人，才有责任，去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要是能明白这个道理，王朝便能安定长久，百姓也会少受些苦。”
“若是燕国能明白这个道理，断不至于灭亡得这么快。”
“慕容评带着三十万大军，卖水买柴，中饱私囊，导致败亡，这教训还不够吗？”
清河公主轻声道：“若是太傅......若是换其他人，是不是邺城就不会破了？”
王谧出声道：“邺城被破，确实有偶然性在里面，但从总体来看，却是必然的。”
“因为从根本上，是施政出现了问题，即使逃过这次，还有下次，从这个意义上说，慕容暐身为君王，难辞其咎。”
清河公主默然，她虽然多少有相似的念头，但宫内别说非议慕容暐，私下谈论都不能，如今王谧说得如此直白，对她的冲击力是相当大的。
慕容蓉嘀咕道：“国家那么大，人非圣贤，看走眼认错一两个人，又怎么了？”
王谧转向慕容蓉，“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国家灭亡，都是一件件事积累起来的。”
“别管你心里是否服气，令尊被逼得拖着病体来打我，若是燕国施政贤明，岂能发生这种事？”
“若慕容垂仍在，燕国哪会这么容易，一次输个精光？”
“把责任都推到慕容评头上，重用他的人，难道没有半点问题？”
气氛一时间沉默下来，清河公主半晌才轻声道：“那君侯觉得，会比燕王做得更好吗？”
王谧笑了起来，“我现在不过是一地太守，岂能和君王相比。”
慕容蓉一脸鄙夷，心道你插手三国内事如此之深，骗谁呢？
王谧看看天色，对慕容蓉道：“不早了，你回去歇息吧。”
“这几日军务很多，我都要忙到半夜，不需要你来陪了。”
慕容蓉发怔，自己要是走了，清河公主怎么办？
她磨磨蹭蹭起身，呆在门口不出去，王谧出声，叫了甘棠进来，说道：“送夫人回去。”
宅子里面，慕容蓉平日最怕甘棠，因为甘棠是所有人中杀气最大的，便只得不情不愿往外走去。
她打定主意，等会想办法偷偷溜回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王谧得逞。
等两人走了，室内气氛安静下来，清河公主感觉到背心有些冒汗，手指不由自主蜷曲起来。
王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吓得清河公主一哆嗦。
“你是不是以为，我要强迫你做什么？”
清河公主缩着身子，“君侯言行，确实很像......”
王谧笑了起来，“都是为了让慕容蓉吃瘪的，从一开始，她就和我不对付，我自然要以牙还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