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模样,就像黑夜里面提着灯笼的猴子一样,谁会看不到?”
慕容蓉气道:“你才是猴子!”
“整天上蹿下跳,搞风搞雨的,是你才对!”
清河公主躲在王谧后面,忍不住掩口而笑,这些日子,她早习惯了两人斗嘴,更是从来没见过像两人这般奇特的关系。
王谧微怒,“哪有侍妾这么说夫君的,小心我把你休了。”
慕容蓉一跳三尺高,“好啊好啊,说话算话,我现在就走。”
说完她伸出手来,“盘缠呢?”
王谧冷笑,“你还想要盘缠?”
“你带嫁妆过来了吗?”
“女子被休,自己带嫁妆离开,就是路费,你的嫁妆呢?”
慕容蓉语塞,嘴硬道:“你还没给彩礼呢!”
王谧理直气壮,“没嫁妆没资格要彩礼,去去去。”
慕容蓉气急,上来拉着清河公主就走,“别和这浑人说话,呆久了人都变傻了。”
王谧调笑道:“怎么,你担心她和你争宠,怕了?”
“是不是觉得她会取代你的位置,所以害怕自己没用了?”
他本来是取笑对方,没想到慕容蓉直接破防了,她气得跺了跺脚,眼泛泪花,“王谧,你这个过河拆桥,没良心的混蛋!”
就见她头也不回,一溜烟跑走,踪影不见。
清河公主轻声道:“君侯并没有这种想法,为什么非要和她过不去?”
王谧摇摇头,“不过话说重了些,谁让她这么敏感的。”
“我记得她的几个兄弟,都被秦国抓去长安了,虽然能保一时富贵,但毕竟前途难料,她是担心家人,才引发了共鸣。”
“身为女子,只能依附于人,我明白这种朝不保夕的心情。”
“不过我的同情,仅止于此,若是晋国被灭,只怕我们汉人女子的下场会更加凄惨。”
“你去陪她吧,有时候接受现实,未必是件坏事。”
清河公主看着王谧离开的背影,轻轻咬了下嘴唇,心道郎君心肠未必有那么硬,但嘴上是真不饶人啊。
庾道怜坐在床边,听到屋门轻轻敲了两声,便知道是王谧来了,便蹑手蹑脚抽出门闩,拉开屋门。
王谧闪身进来,将屋门关上,说道:“道安呢?”
庾道怜指了指床上,“已经睡了。”
王谧见了,放低声音,说道:“明日我便要回建康了。”
“府里我安排樊氏保护你们,这里还是很安全的,若有万一,也有足够的侍卫。”
庾道怜点了点头,轻声道:“建康.....是不是很危险?”
“郎君此时回去,会不会被人针对?”
王谧似笑非笑,“你知道什么人会针对我?”
庾道怜犹豫了下,低声道:“妾多少猜到一些。”
“庾氏这些年,估计牵涉了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妾曾经暗示过,但只怕他们都没有放在心上。”
王谧出声道:“确实,我很有可能会和他们起争端。”
“你怎么办?”
庾道怜身体一颤,随即低下头去,“还能如何,妾只希望郎君平安归来。”
王谧出声道:“我会尽力不让事情变得无可挽回。”
“但你要知道,一是下场如何,全看他们自己。”
“二是他们做过了底线,惹怒了大司马,那陛下都救不了,更别说我了。”
庾道怜脸色一白,桓温何等人物,司马氏诸王尚且忌惮不已,她自然明白得很。
过了一会,她鼓足勇气道:“郎君会站在大司马一边?”
王谧答道:“我只站在自己一边。”
庾道怜轻声道:“妾看得出来,郎君的志向,不下于大司马。”
这次王谧没有否认,“假以时日,我不觉得会比大司马差了。”
“何况大司马老了,等他身体出现问题,桓氏内部必然有一番争斗。”
“到了那个时候,我只能以保护家人和自身实力为前提行事。”
他看向庾道怜,“包括你。”
庾道怜心中感动,她靠到王谧怀中,“妾现在身份全无,只为郎君而活。”
“郎君一定要平安回来。”
王谧重重点头,“我答应你。”
“照顾好孩子,等我。”
次日一早,等庾道怜从晨曦中睁开眼睛,却发现身边的王谧已经离开了,被窝尚有余温。
她坐起身,整理着散乱的鬓发,眼眶不知不觉红了。
建康朝堂,因为快要过年,所以冷清了不少,已经好几次朝会没有任何奏表了。
但这日上朝,却有言官提出来,东莞侯王谧回京之事,不合礼制。
奏表上信誓旦旦,说王谧回京,是为王劭奔丧,但王劭虽是其生父,但王谧过继后,便成了叔侄关系。
王谧回建康为其发丧,于情于理不合,身为朝廷大员,做此表率,影响很坏,朝廷应予以申饬,令其不得入京。
听完奏表,堂下众臣神情极为精彩,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推波助澜,有的义愤填膺,呵斥言官多事,更有人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
只有少数包括谢安在内的明白人,不禁翻起了白眼,心道这人没有脑子,被人利用,浑不知撞到墙上了。
果然司马奕脸色难看,少有发怒,呵斥道:“怎么,生身父母,血脉所系,因为过继,就要形同陌路?”
“忘记生恩之人,与禽兽何异?”
众臣没想到司马奕发这么大的火,顿时都噤声低头,那言官则是汗流浃背,拜伏不起。
他心中充满了疑惑,不对啊,撺掇自己的人,明明说陛下最重孝道,怎么会支持这种有违礼制的事情?
那边谢安连连摇头,心道司马奕这一支便是过继的,虽然他明面上不会表明立场,但毕竟对生身血脉是有不少感情的。
你身为言官,确实应该直言上谏,但这表奏放在陛下眼里,说的是王谧,还是其他人?
他站出来打圆场道:“同宗之事,皆是人之长情,陛下体恤下臣,且这种些微小事,何须小题大做?”
那言官见谢安都如此说了,知道怕是没人支持自己,只得连连告罪。
然而此时,却有人出来,说道:“有传言说,车骑将军之死,可能有内情。”
晋朝的车骑将军之位,往往是颁给去世的大臣,以表彰其生前功绩的,王劭便是如此,他去世后,获赠车骑将军,谥号为简。
“臣闻东莞侯性子急躁,要是执意调查此事,怕是会引起朝野不安。”
众臣听了,皆是心中一惊,心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要真如此,你该向陛下私下上表才是,如今公然朝堂上说出来,对方即使先前不知道,现在也知道了!
当即有人醒悟,这人用意,只怕比先前那言官还险恶,这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关键这人是哪一派的,又有什么目的?
谢安眉头紧皱,站出来喝道:“你是从哪听来的消息?”
那人忙道:“只是市井小道消息........”
谢安怒斥道:“听风便是雨,那不是在散播谣言?”
“本来没有的事,都让你挑出事来!”
谢安一派的人纷纷附和,那人见状连忙告罪,退了下去。
谢安转向司马奕道:“东莞侯回京,朝外是得到了桓青州批准,朝内是下官会同有司签发了准令的。”
“其回京不过带了数名随从,有心人却别有用心,借题发挥,意欲何为?”
此时众官即使尸位素餐良久,也都开始咂摸出味道来了。
这些针对王谧的举动,显然并不是只针对他本人,那就是在将矛头引向桓温了。
桓温今岁北伐,虽未竞全功,但功劳已超远本朝之前的任何人。
而朝廷相应的,必须要给出与其功劳对应的封赏,但这功劳实在太大,导致触及到了司马氏封王的底线。
按道理说,这些年来,外姓不王的规矩,早已经被打破好几次了,符秦燕国立国之初,便都是从晋朝拿的王号,方才有了正当名分。
但秦燕两国毕竟是胡人,虽然封了王,天下对其认同感还是不高,然而桓温就不一样了。
明眼人都知道,桓温走的就是曹操司马懿的路子,而且又有高门士族的汉人身份,若有功劳托底,其对司马氏的威胁程度,完全不可容日而语。
这些天来,估计司马氏内部没少为这些事情焦头烂额,更是想尽办法拖延桓温封赏的步伐。
忠于司马氏的势力,明面上不敢刺激桓温,便找了同样在灭燕之战中立功的王谧做由头。
谢安对此心里骂开了,这群蠢货,搞不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这不是把王谧往桓温那边去推?
第559章 相逢不易
快船缓缓驶入建康入城水道,王谧站在船头,望着河道两边的情景,恍如隔世。
明明才出去了两年,但王谧却感觉过了好久,以至于本来熟悉的建康景象,都显得有些陌生起来。
刘裕和刘穆之站在甘棠的身后,好奇地向四处打量着。
彼时快到过年,街道上面的行人寥落,比之两人之前所住的京口,似乎并没有很大差别,以至于刘裕露出了些许失望的神情。
船只还未靠岸,迎面便有官船过来,上面的巡查将领喊话,让船只停下。
王谧让人停了船,将领带着几个侍卫跳上船,甘棠拿着备好的文书迎了上去。
那将领看了文书两眼,便即微微变色,连忙对着王谧相拜,执礼甚恭。
这些年王谧战功赫赫,在军中的名声蹿升极快,对这些将领来说,王谧在他们心中的地位,早隐隐和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桓石虔比肩。
这将领没有想到,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客船,竟然是王谧的,对方年纪轻轻便主政一方,又是年轻一代的军中战功最盛者,出行时候却如此低调。
他双手将文书交回,然后回到船上,掉头亲自为王谧引路,一路带到码头上,方才离开。
王谧早让人赵氏女郎通知人手,备好了车马,当即带着众人下船,直接坐车归家。
府中虽得知王谧可能会回来的消息,但因没有准信,只是先打扫了府门内外,只留着些侍卫在外面值守。
王谧进了乌衣巷的时候,远远看到自家府门的不远处,王劭宅邸门口,还挂着发丧的白幡,不禁心头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