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王谧以布衣身份相救时,张彤云虽心怀感激,也知道两边身份隔着鸿沟天堑,故也没有别的心思。
两人虽多少有肌肤之亲,但救人从权,嫂溺尚可叔援,更何况东晋时风气开放,对张彤云来说,也倒不是什么名节羞耻之事,说多了也不过是欠着一份人情而已。
真正让张彤云有所触动的,是王谧为了救和他不相干的婢女舵手,面对上百士族侃侃而谈,鹤立鸡群的风采。
其不仅在于力压顾恺之的辩才,更在于这种为无干之人仗义出手的行为,之前张彤云从未从其他人身上见过,士族皆是趋利避害,哪有这种不计后果回报的?
从这一刻起,张彤云心中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对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之后两边就此分道扬镳,张彤云本以为建康之大,再见的可能微乎其微,但不经意间,却在清溪巷偶遇。
第三次则是在王劭宅邸之中,张彤云知晓了王谧的身份,也为对方的棋艺折服,但第一时间她感受到的不是欣喜,而是羞恼,对方难道是隐藏身份,看自己的笑话吗?
但张彤云随即发现,王谧似有难言之隐,那日匆匆离开,之后王劭回来,张氏兄妹见其神情,便知不好再留,当即告辞。
出来时候,一路上仆人的表现,宅子外面王谧身有血迹,显然是发生了什么,张彤云心中涌起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之情,驱使她去问个清楚。
张彤云车子兜兜转转转了几条街,虽然秋季冷风萧瑟,但此时的街道反而极为热闹,盖因彼时即将入冬,各家各户有能力的,都在囤积过冬所需,其中的大头,便是柴米等物。
尤其是柴之一项,更是紧俏,虽然建康地处江东,但过冬时节天气严寒太甚,仍然需要生火取暖,故平民买柴,富户购炭,街上运送柴炭的车子络绎不绝。
另外便是过冬的粮食,多有挑夫走卒挑着担子,往各处商铺送粮,街上人群拥挤,连带张彤云的车子也走走停停,但张彤云却是看得津津有味,她家族所在的吴县,物产风物别具一格,某些方面未必逊于建康,但建康之繁盛热闹,却是独一档的。
当然,张彤云本就另有心思,在她随口指引下,车子不知不觉往清溪巷行去。
当王谧铺子终于出现在眼前时,张彤云心情更加复杂了。
她知道此时王谧可能在铺子里面,她眼看车子就要经过铺子,却迟迟没有勇气出声让车子停下。
她倒不是担心男女大防,彼时风气开放,两边只是相见对谈,并不会受时人非议,但问题是,上次还能说是偶遇,如今自己用什么借口去见王谧?
说想见他,所以来了?
想到这里,张彤云不顾身边婢女惊讶的目光,抬手轻轻打了自己脸颊一下,这种不知羞耻的话,自己怎么能说出口!
不知不觉,车子经过铺子门口,张彤云还是忍不住扭头望去,却见王谧果然坐在屋子里面,和几名客人说着话,旁边那名叫青柳的侍女却在抚琴,用的还是自己相赠的古琴。
车子缓缓驶过,王谧正专注于和客人说着什么,却没注意到马车,车子窗户里面,铺面一闪而过,连带张彤云瞳孔中王谧的身影也随之消失。
张彤云感觉心里一紧,仿佛什么东西空了,她忍不住按住胸口,出声道:“停。”
车子停住,张彤云深吸几口气,还是挪不动脚步,忍不住发起呆来。
铺子里面,王谧正在向几位客人兜售商品,其中有男有女,皆是穿着士族袍服,事实上,清溪巷往来的顾客中士族颇多,毕竟地价很贵,能从这里开店的,多少是家中有积蓄的。
王谧此时正在向一名士人推销牙刷,这些日子以来,他发现士族很注重仪态,尤其是对身体气味更加敏感,为此常常用名贵香料遮掩。
古人谓之焚香沐浴,便是如此,重要的礼节场合,为表重视,不仅要沐浴,还要焚香,而焚香的目的便是掩盖异味,为此人们无论男女,都常常佩戴香囊。
而之前王谧敏锐发现,这个时代人们,对某方面重视程度还是不够,亦或说没有更好的处理办法,这便是口气。
口气的原理,时人尚未明了,也是王谧卖力推销牙刷的底气,此时他正拿起一支牙刷,向着面前的士子解释道:“时人刷牙,多用柳条蘸盐,虽然清雅,但却无法彻底去除口臭。”
“尤其是整日谈玄,说话过多的,几乎无法避免这点。”
那士子二十多岁年纪,看上去尚未成婚,闻言皱眉道:“你这话,我不太相信。”
“我刷牙很勤,从未有人说过我口中有异味。”
王谧微笑道:“因人而异,但多少是有的。”
“君不闻有句话说,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时间久了,人自然分辨不出自己身体的气味。”
那士子更加面露怀疑之色,“既然无法闻到,你又怎么证明?”
他旁边的两女,都是他的妹妹,即使有亲,也不可能让自己妹妹来闻自己口中气味吧?
两女皆年纪不大,面容姣好,此时却在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偷偷向着王谧打量,不时掩口而笑,互相拿手拉着对方取闹,似乎是说到了什么不好意思的事情。
一旁抚琴的青柳见状,也不禁嘴角露出了笑容,郎君亲自坐台,怕不就是打着用他那张脸吸引顾客的主意,不过效果也很明显,这几日来店里的客人,十之八九都是女子。
那士子看自己两个妹妹神情,不由心中颇感别扭,于是对王谧不依不饶道:“我所说的,是不是有道理?”
他两个妹妹见哥哥语气不好,刚想出声劝解,王谧却是微笑道:“倒是有个法子。”
“口中气味难闻,是因为牙齿缝隙之中积存秽物,又被口舌津液浸润,郎君只要舔下手背,等待片刻便知端倪。”
那士子将信将疑抬手,依照方才王谧的话,舔了下手背,满心等着反驳王谧危言耸听,但他将鼻子凑近一闻,随即脸色大变,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两个妹妹见状,也察觉不对了,于是模仿动作一闻,顿时齐齐惊叫出声,“这是怎么回事?”
“不可能啊,我们出来的时候,明明咀嚼过香叶的!”
青柳看到王谧嘴角露出得逞的笑容,心道郎君真能忽悠人啊。
她曾经听王谧讲过其中原理,盖因人的口水暴露在空气中,其中会有叫酶的东西和空气反应,过了段时间,便会生出臭味,但世人不知这种道理,所以才会被唬住。
王谧见时机成熟,便拿起牙刷道:“此物能刷掉牙齿之间和后方难及之处的污物,彻底解决口臭的根源,配合特制的香膏,效果更佳。”
“如果郎君多买的话,我还可以免费附赠正确刷牙之法,事半功倍。”
闻言士子的两个妹妹倒先叫了起来,“阿兄,这太可怕了,一定要买回去,好好刷掉口中污物!”
士子本来已经无法反驳,见状借坡下驴道:“何价?”
王谧指着一排牙刷道:“其皆是手工制作,精选材料,颇为耗时耗力,根据材料和手艺不同,价钱也不同。”
“这最为便宜的原木风格,有返璞归真之妙,使用猪鬃,一件一贯。”
“剩下的,则是马鬃兔毫皆有,雕花清漆,名士提字的最为风雅,价钱自然也高,多有几十贯的,再高的便要议价了。”
士子皱眉道:“这么贵?”
“我等虽是士人,但也不是轻易受骗的冤大头,你这所谓牙刷,和毛笔做法相似,我回去让匠人仿制,不也一样。”
这虽是讨价还价,但还是说得有些过分了,他两个妹妹露出了不高兴的神情,想替王谧分辩。
王谧早就料到这种情况,毕竟要从士族手里赚钱,必然要有充分的理由,他便微笑道:“我之所以将牙刷卖到这种价钱,一是名士提字,二是我的香膏配方,是独特的。”
“两者皆难以仿冒,这便是我出价的底气。”
第83章 俗贾雅弈相得趣
士子凑近柜台,仔细打量那款最贵的,号称名士提字的牙刷,标价足足几十贯钱,以他家中之富庶,尚且觉得有些贵了,将信将疑道:“名士?”
“我怎么没见过这种字体?”
“谁写的?”
王谧挺直胸膛,理直气壮道:“我。”
士子瞠目结舌,连他身边的两个妹妹都睁大眼睛,忍不住笑出声来,士子恼怒道:“你算什么名士?”
王谧微笑道:“我迟早会成名,到时就不是这个价了。”
“就看你是否相信我了。”
士子哂笑道:“我要是买了,然后哪天你把店一关,溜之大吉怎么办?”
“这种骗术,我在建康见得多了!”
他转身对两个妹妹道:“走了走了,这店主说话不实在。”
他两个妹妹齐声道:“阿兄,这牙刷很好啊,贵的你买不起,便宜的总可以吧?”
士子涨红了脸,“哪有这样对兄长说话的,我是买不起吗?”
“我明明……”
王谧指着一排牙刷,出声道:“这样好了,君客会对弈吗?”
“若是赢了,这里面东西你随便挑,算我送的彩头。”
“若是输了,便原价买一支,如何?”
士子将信将疑道:“残局?”
“让子?”
王谧摇头,“不,正常开局,你可以选先后手。”
士子听了大喜,连忙道:“好!”
“一言为定,可不许反悔!”
王谧微笑,“一言为定。”
士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好,拿棋盘棋子来!”
彼时建康士族人人喜弈,尤其世家大族,更将其视为风雅之事,年轻士子常以此较量高下,且他们闲暇远比平民要多,所以有充足的时间练习打谱。
门外车上的张彤云听到铺子里面的对话,面色古怪。
王郎你这稳压家兄的水准,放到哪里都能扬名了,却用来卖货?
阿良将棋盘搬进来,士子兴致勃勃坐下,完全没注意到王谧身后几名婢女同情的神色,他拈起一枚白子,用力向着棋盘拍了下去。
青柳抚琴的素手轻轻拨动,琴曲从《流觞》转为《胡笳五弄》,登陇,忘琴,竹吟风,哀松露,悲汉月依次在琴弦上跳跃传出。
这几首曲子颇为难弹,但青柳却是驾轻就熟,琴声传了出去,路过的行人多有识货的士子女郎,忍不住驻足静听。
车内张彤云心下微叹,除了细微处的瑕疵外,对方竟似已不下于自己,此等琴艺天赋,已足配得上自己那张珍爱的古琴了。
停留在铺子门口听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很多士子看到有人在内对弈,更是心中好奇,忍不住入内旁观。
到了第三首曲子时,两边已经下了七八十手,士子面色极为难看,落子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下到现在,他赫然发现,自己两块棋竟然都没有做活,棋面已经崩得惨不忍睹,
他还想垂死挣扎,寻找机会,又下了十几子之后,发现再继续也是自取其辱,只得投子告负,出声道:“我输了。”
他自恃士人身份,并没有耍赖,而是干脆买下牙刷牙膏,羞愤夺门而去,临走时他两个妹妹还笑嘻嘻对着王谧招手告别。
此时围观众人打听明白事情因果,当即有人笑道:“倒有意思,没想到这商贾俗地,也有如此风雅之事,只不过这位棋艺不堪,输得也太惨了点。”
众人看过去,见那人三十岁上下年纪,衣着只是寻常士人打扮,但气度不凡,神光内敛,站在地上,隐隐散发出一股傲然的气势。
他指着墙上顾恺之的那幅画,“我要是赢了,店内之物,都可以自取?”
旁边映葵一急,说道:“这是主人友人所赠……”
王谧摆手道:“无妨,愿赌服输。”
那人拍手道:“好!”
“汝虽为布衣,行事如此大气,光这份气魄,就非同一般!”
王谧微笑,“君客的眼光也很好。”
那士人笑道:“那是自然,这画法韵味技法,皆已入品,郎君能得到这画,想来也不容易。”
“但棋盘之上,我是不会留手的,小心了!”
两边当即坐定落子,几十手后,围观众人皆是骤然安静下来。
若说先前那局他们还没有从头开始看的话,这局从开头就步步凶险,两人试探着发动攻势,很快便激烈绞杀在一起。
百十手后,眼看快到中盘,王谧微微抬眉,心道建康真是藏龙卧虎之地,面前这人看着年纪并不算很大,但棋艺却是相当了得,面对自己的一波波攻势,竟然也只是小劣。
他却不知道,对面那人心中更是惊骇,因为他平日下棋,从未使出全力,这次看到墙上挂的画,极为中意,所以上来就全力施为,想要速战速决。
却没有想到,下到现在,局面竟然隐隐出现了败相,这简直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