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四目相对，心中皆是五味杂陈。
第564章 难得糊涂
王谧微微转头，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南康公主。
他有些惊讶，因为至少从表面上，对方的气色，似乎比自己想象中要好不少。
南康公主虽然面色苍白，但似乎还带着几分红润，眼神之中还有少许光芒，这对于病人来说，倒像是康复的征兆。
他心道南康公主怕是暂时撑过来了，虽然史书记载是一年内去世，但看这个样子，似乎再过个半年不成问题。
王谧走前几步，躬身道：“琅琊王谧，拜见长公主。”
从始至终，他没有特地向桓秀问好，就是不想南康公主多想，毕竟以先前经验来说，对方对自己的观感很差，那还是少说为妙。
过了片刻，南康公主的手才动了一下，桓秀出声道：“阿母请东莞侯坐。”
婢女上来，将王谧领到上首坐下。
南康公主开口，声音很低，即使客座上首离着很近，王谧也只能勉强听清。
“还有人肯来看我这个老妪。”
“自我得病后，建康诸人唯恐避之不及，东莞侯不怕死吗？”
王谧出声道：“谢家女郎说，公主疫病早已经好了，不然我多少会有些顾虑。”
南康公主呵了一声，“你倒是会装傻。”
“你是代琅琊王氏，还是那老奴来的？”
王谧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下意识道：“都有。”
南康公主鼻孔哼了声，“你不老实。”
“那老奴巴不得我死，所以让你来看看，我还能活几天？”
听到这话，桓秀忍不住侧过头，对着南康公主投去无奈的目光。
南康公主恍若未见，闭着眼睛，喘息几声，方才再度开口，“你来这里，看到我这副模样，是不是可以去向老奴交差了？”
“不过你想借此拍老奴马屁，是不会如愿的。”
桓秀撅着嘴，心道阿母怎么上来就对王郎敌意这么大？
而且建康士族知道阿母染了疫病，只敢派仆人上门问安，只有谢家女郎和王郎过来，如今这么说话，岂不是寒了王郎的心？
王谧微笑道：“公主说的没错，其实我大部分都是看在女郎的面子上，故爱屋及乌吧。”
见王谧如此坦诚，南康公主倒无话可说，她呵了一声，“你倒是胆子不小。”
王谧出声道：“谧起家之初，有兵无粮，全靠女郎两箱金银，这才度过难关。”
“后面多有大司马提携，谧方有今日小成，若无桓氏，断然走不到今天这步。”
“这些恩情，谧都记在心里。”
“虽然公主不缺人手物力，但谧却不能忘本，所以想来问问，有什么需要尽力的地方。”
南康公主怔怔出神，过了良久，才出声道：“我和老奴，有多少年没见了？”
“五年？六年？”
“我甚至连他的样子，都记不清楚了。”
王谧出声道：“大司马志向高远，为国操劳，他的心里，怎能不想和家人相聚。”
“只是兵事重大，我若非在生父病逝之际，朝廷特许回京奔丧，只怕我也无法回来。”
“我和夫人成婚数月，便即离开，短暂相聚月余，再回建康，已是两年之后了。”
“孩子出生，现今一岁多，我才见其第一面，在那一刻，我心中是极为愧疚的。”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相信大司马比我更重感情，只是迫于形势无奈罢了。”
南康公主冷哼一声，“你倒是会替那老奴说话。”
“这两年来，你一直跟着他做事？”
王谧出声道：“大半时间如此。”
南康公主轻叹，“这些年来，他做了什么，从不对我说，来的几封信，皆是敷衍了事。”
“算了，和我说说他的事情吧。”
王谧听了，便将这两年来，自己跟随桓温两次北伐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自己和桓温的冲突，从自己劝谏辅助桓温，再到辅助桓温夺得邺城，最后到自己没有随桓温进入邺城，而是返回莒城，恰逢王劭去世，方能回京。
他最后道：“大司马夺取邺城，乃是本朝前所未有之功业，事务牵扯众多，暂时无法脱身，实为大局所致。”
南康公主闭着眼睛，沉默良久，语气之中，带着几分讽刺。
“是啊，建功立业，青史留名，对你们男子来说，是光宗耀祖，奋斗终生之事。”
“但对于我们女子来说，却是那么虚无缥缈，遥不可及。”
“外面的天地，终究是属于老奴和你这样的人的。”
她转向桓秀，“我宁愿将来你找个没有那么大野心，陪你相伴终老的夫君。”
桓秀嘟着嘴，说不出话来。
南康公主看到桓秀委屈的神情，冷笑道：“阿母的模样，你都见到了，还执迷不悟。”
她伸出手指，指向王谧，“我听说你和家中夫人，感情很好？”
“还有人想要让你休妻，但你拒绝了？”
王谧坦然道：“是。”
南康公主道：“都是谁？”
王谧犹豫了下，说道：“大司马，还有琅琊王.....”
南康公主本来脸色淡定，此刻也忍不住脸上抽搐，她忍不住道：“你不像老奴，倒像是荀中郎。”
王谧坦然道：“我这人缺点很多，但只要做过的承诺，便会竭尽全力兑现，不想食言。”
南康公主道：“那谢家女郎呢？”
“她冒着生命危险，来为我看病，可不是看在我这老妪面子上，是为了你吧？”
王谧犹豫了下，出声道：“我准备向谢家提亲，迎娶她过门。”
南康公主疑惑地睁大眼睛，“谢家女郎，肯给你做妾？”
“谢家会愿意？”
王谧出声道：“我会想办法请朝廷下诏，给她个次于正妻的名分。”
“我北伐之中，多少立了些功劳，若让些功劳，朝廷应该是很乐意的。”
南康公主转向桓秀，“你看看，还有这么荒唐的人，拿命打军功，就是为了多娶房夫人。”
桓秀低头不语，王谧出声道：“你情我愿之事，我这两天见过了生死，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生在世，要珍惜眼前之人，免得错过了后悔。”
南康公主闻言张了张口，却剧烈咳嗽起来，桓秀连忙给其轻轻垂着背，同时拿过茶碗，想要给南康公主顺气。
结果才喝下半口，南康公主便把茶水都喷了出来，洒得衣襟都是。
王谧心道自己先前看错了，南康公主这个模样，是身体早就垮了。
桓秀慌了，连忙要起身叫人，南康公主却抬手止住，对桓秀道：“你先去外面。”
桓秀犹豫了下，只得往外走去，到了外屋等着。
南康公主说了句话，王谧却是没有听清，只得往前探了探头，却见南康公主招了招手。
王谧赶紧上前两步，走到近前，没想到南康公主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突然伸手，掐住了王谧的脖子。
感受到对方干瘪如鸡爪的手指用力攥紧，王谧却没有反抗，只是抬着头，和南康公主对视着。
南康公主气喘吁吁道：“我一度很讨厌你。”
“若不是你，这几年，阿秀也不至于抑郁寡欢。”
“你明明给不了她任何承诺，却害她一辈子......”
王谧轻声道：“我可以。”
南康公主冷声道：“就像谢氏女郎一样？”
“我可丢不起那个人！”
“你再蹦跶，还要多少年才能赶上老奴？”
王谧沉声道：“他是他，我是我。”
“打仗且不论，我不觉得在对待女子上面，大司马比我做得好。”
南康公主愣了半晌，才松开手，喃喃道：“是啊。”
“旧人不如新人，新人迟早会变成旧人。”
“起码现在的你，还有点良心。”
王谧道：“大司马只是站在那个位置上，身不由己。”
南康公主眼神转厉，“你知道他要干什么？”
王谧出声道：“全天下都知道。”
南康公主似乎在渐渐失去力气，“是啊，都知道，只有我还在自欺欺人。”
“他一直觉得隐藏得很好，但其实很早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他做这种事情，又何曾想过我的心思？”
王谧轻声道：“所以我不和皇家联姻。”
南康公主眼神一闪，似乎明白了什么，突然笑了起来，“怪不得，到头来，你还是更像他。”
她伸出手，“老奴做的事情，我不管了，也管不了。”
“但我唯一不放心的，就是阿秀。”
“你能不能帮我，让她远离这个旋涡？”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王谧沉声道：“不需要，公主即使不说，我也会尽力。”
“我欠着桓氏女郎的人情，便不会丢下她。”
南康公主脸上涌动着复杂难明的神情，她刚要从怀里掏什么，却感觉眼前急速变黑，张口想要说话，却无法发出声音。
王谧见状，连忙出声叫人，桓秀听到声音，赶紧从屋外冲了过来。
等她赶到榻前，发现南康公主气息奄奄，顿时慌了，忙让婢女叫府中医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