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世两人更是直接反目,王国宝因为谢安没有给自己高官,心生不满,多次毁谤告发谢安,让朝廷对谢安产生了顾忌,可以说是翁婿相亲相爱的典型了。
王谧和众人还了礼,便告辞回家,准备和家人一起度过难得相聚的春节。
彼时府中各处,皆布置妥当,张灯结彩,洋溢着节日的气氛,不过喜庆之中,因为建康的疫病和思霜的去世,不可避免遮上了几分淡淡的哀伤。
斯人已逝,生者还要往前看,在这个人命如同草芥般的时代,不论高门士族还是平民百姓,生死面前,并无不同。
这些日子以来,建康发丧的队伍就没有停过,日常所见,让人们产生了麻木的免疫感,每次抬头望向新一天的早上日头,都让人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王谧回了小楼,重新盥洗换了套衣服,张彤云帮着梳了头,拿出簪子,就要替王谧别上。
王谧见是条新簪,出声道:“还是旧的舒服。”
张彤云会意,从盒子中拿出当初她送给王谧的那支,小心翼翼别上。
王谧站起身,两人都是穿着大红黑底衣服,两人神采风仪,相称夺目,连带旁边的桃华等人,都不由发出了感叹声。
王谧挽起张彤云的手,“走吧,和家人一起过节,我可是足足等了两年。”
第573章 人心不通
郗夫人和灵儿早穿着盛装,坐在屋里等着。
王谧和张彤云进来,灵儿跑到下首,三人一起拜了郗夫人,这才各自落座。
相比前几日,郗夫人精神好了些,但眉宇间仍有些若有若无的郁结。
王谧自然知道,自从郗夫人听到王劭死讯后,一直精神不怎么好,虽强颜欢笑,还是掩不住内心的忧伤。
他不觉得郗夫人和王劭之间有什么逾越规矩的行为,毕竟王劭的位置,盯着的人不少,要是有风吹草动,早就被人弹劾了。
而且何氏出事之后,王劭果断休妻,以撇清关系,可见其行事之小心。
郗夫人这些年守寡,支撑家里困难,王劭应该是帮了些忙的,故而难以接受吧。
王劭虽然年岁不小,但保养尚佳,王谧从入京直到外放建康,王劭尚还健康,怎么两三年就病死了?
限于身份和情势,王谧无法插手调查内情,其中最直接的手段,便是开棺验尸。
王谧是有这种意愿的,但他说了不算,需要王劭诸子都同意才行,当初他吊唁的时候提起,但那边一直到王劭下葬,都没有回信,应该是最后不了了之了。
事已至此,王谧不指望能查清楚,只能留待后日有机会的时候了。
郗夫人端起酒杯,“元旦将至,一家团聚,乃是先祖保佑,全家之幸。”
“愿新的一年里,全家无病无灾,子孙兴盛,福泽绵长,平安喜乐。”
众人一起举杯,同声道:“平安喜乐!”
王谧放下酒杯,看灵儿笑嘻嘻打量着自己和张彤云,笑道:“小妹又在打什么主意了?”
灵儿笑道:“我在想,阿兄阿嫂,什么时候再给家里添丁呢。”
张彤云脸上微红,但是要说她心里不盼望,那是假的。
魏晋时期,由于种种原因,很多士族家中人丁并不兴旺,绝嗣的并不少见。
所以过继很是流行,过继者都在同宗子弟中寻找,也直接促成了王谧今日成就。
而张彤云这个岁数出嫁的女子,其实生子的概率并不高,两人能这么早有子嗣,连郗夫人也颇感意外。
张彤云每每想起,就觉得自己颇为幸运,要不是如此,那王谧在外几年,自己在家孤零零一人,只怕更加难熬。
王谧微笑道:“小妹你呢?”
“有没有看上什么如意郎君?”
灵儿阿了一声,连连摇头,“阿兄问我做什么,我谁都不认识。”
众人一起哄笑出声,王谧对郗夫人道:“要不要我在谢家子弟中寻寻看?”
“有几个人,在年轻一代中,皆是出类拔萃的。”
此话一出,灵儿更是慌张,“我还要陪阿母呢。”
“阿兄常年在外,我要是嫁了,谁来照看阿母?”
王谧笑道:“这不是还有你阿嫂吗?”
郗夫人出声道:“其实我倒是觉得,你若能往上动一动,便可以和朝廷要求携带家眷外任了。”
王谧出声道:“那若灵儿嫁了,谁来照看阿母?”
郗夫人强笑道:“我一个人早住得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灵儿迟早出嫁,我还能拖着她,让她虚度青春不成。”
王谧听了,说道:“我是这么想的。”
“等过几年时机成熟,我们全家都搬去北地。”
“王氏祖地在琅琊,郗氏祖地在高平,如今我都督青州诸郡,都离得极近。”
“若是我将来能更进一步,两家都能乐见其成。”
“到时候我想干脆都去北面算了,远离建康这个旋涡也好。”
“建康这个样子,即使现在不出事,将来迟早也是乱的。”
郗夫人听了,心里有所意动,她面现犹豫之色,“祠堂坟地都在这里,要是无人照应.......”
王谧出声道:“这都不是事,找时间回来祭拜,甚至迁回祖地,有的是办法。”
“主要是朝中现在行事不好,接下来会有一波动荡。”
“而其产生的后果,可能会在十年内逐渐显现。”
张彤云出声道:“夫君说的是桓氏?”
王谧点头,“没错。”
“桓氏无论是失势还是得势,都要经历多次权力交接。”
“我不想牵涉太深,先在北面蛰伏几年,等待时机也好。”
“何况你们要是一直呆在建康,要是有人心怀恶意针对,我很不好应付。”
见诸女面有忧色,王谧笑着安慰道:“别担心,至少三年之内,不会有事的。”
“眼下大司马如日中天,有些我想做的事情,他能帮我做了。”
“我只需要保持立场,静观其变罢了。”
郗夫人出声道:“你说得轻巧,现在朝中,都把你看做他的同党呢。”
王谧听了,端起酒杯晃了晃,说道:“很快就不是了。”
郗夫人似乎明白了什么,面色微变,“你不要做傻事。”
王谧笑道:“怎么可能,只是顺势而动罢了。”
“接下来的日子,咱们静观其变,不牵涉其中,便不会有事。”
“不说了,喝酒!”
酒尊齐齐举起,为迎接新的一年,众人脸色都洋溢着充满希望的笑容。
王谧为了陪家人,并没有参加朝廷的元日朝会。
这是在除夕清晨,在皇宫正殿处举行的隆重朝贺仪式。
众臣齐聚殿前,以香木堆起柴燎点燃,以祭告天地,皇帝皇后会在钟鼓乐声中升御座,接受宗室诸王,公卿百官,和外国使臣的依次朝拜。
而今岁的朝会,因为疫病流行和不少士族大臣生病,规模小了许多,人数不及往年的一半。
很多人都称病不来,但朝会礼制所限,无法取消,在谢安的操持下,终于还是磕磕绊绊举行了。
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今岁的朝会,堪称是东晋立朝以来,最为风光的。
因为收复了江淮失地,甚至将战线推过黄河,占据邺城,这是之前历代皇帝所不敢想象的。
所以司马奕出来时候,面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自得,毕竟这对于皇帝来说,可是能记载史书上的大功绩。
而堂下大臣,听到内侍宣读今岁的贺岁词时候,脸上都充斥着笑容。
但他们听到桓温名字时候,神情便复杂微妙起来。
有些人心中羡慕,怎么就让他成了呢?
有人则是心中不服气,桓温可以,自己未必不能。
有人心中酸溜溜地,桓温只不过是个家世运气好罢了,时无英雄,让竖子成名!
但更多的人心里,在看向司马奕的时候,脸上掩饰不住忧色。
司马奕暗弱,面对桓温咄咄逼人的举动,几乎毫无反制能力。
长此以往,桓温必然会势力坐大,控制朝政,到时候只怕天下就要换人来坐了。
而且根据前几日的消息,桓氏早有了动手的心思,接下来的建康,还能有几天安宁?
在这种复杂的心思中,众官完成了朝拜,后面跟着的,则是外国的使节,以及其他各国的俘虏。
这里面,赫然有前番邺城之战中,晋军俘获的秦燕两国的降臣。
乐安王慕容臧、定襄王慕容渊以及若干将领,皆上前躬身对司马奕行臣子礼。
晋朝众官看到,暗自交头接耳,议论这些人身份不低,俘获他们的封赏是相当高的。
关键是,这些功劳,大部分还是一个人的。
王谧。
当初他被桓温派去追击燕国逃走的宗室,抓了不少人,加上先前阵斩两国将领,攻破城门的功劳,消灭敌军的数目,林林总总加起来,其战功达到了一个相当大的数字。
桓温有得到邺城的大功,已是到了能封王的地步,而王谧在这两年征战中的功劳加起来,相比桓温并不遑多让。
百官私下猜测,王谧这次还会往往上走一大步,无论是封公还是刺史,都不奇怪。
但问题是,王谧太年轻了。
官员们在这个岁数,几乎都还没有入仕,而如今王谧短短几年,就走过他们几辈子的路,打下了了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功绩。
要说没有羡慕嫉妒恨,那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对于某些和王谧仇恨深种的人来说,更是一种折磨。
王凝之和王献之兄弟两人,便是站在人群之中,听着内侍宣读的贺书,脸上各自精彩。
王凝之是咬牙切齿,他现在仇视王谧,已经到了疯魔的地步。
尤其是随着王谧从长安打探出来的,关于王凝之祖父王旷在苻秦有后人的内情,传到了建康,并得到了证实之后,王羲之这一脉的名声大损。
对此王凝之恨不得杀王谧而后快,而他也是这么做的,投靠了司马晞势力后,很是谋划了些事。
而一旁的王献之,其执念就远没这么深,他觉得反正祖辈的事情都过去了,只要朝廷不在乎,自己这些人就该早日走出来。
王献之也是有野心的,但他的野心和王凝之不一样。
他更加清醒,也更加冷酷,对于王凝之的做法,他早有所不满,认为其迟早会被这一脉拖入不可挽回的道路,但限于一母兄弟,只能看着。
王献之心中时常冒出一个念头,要是王凝之不在了,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好?
文武百官们,表面上喜气洋洋,内心的不安,却都是压抑不住,他们知道,桓温回京,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区别只是早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