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微微低头,通过眼角余光看去,见对方略施脂粉,容貌端丽,不像四十五岁的样子,倒像是三十多岁。
不过其顾盼之间,威严自现,在王谧见过的女子中,只有南康公主司马兴男能与之相比,但气势仍略逊一筹。
这种上位者的气度,是经年累月形成的,而褚蒜子堪称这几十年来,晋朝最有权势的女子。
褚蒜子不仅是晋康帝司马岳皇后,更是太常谢鲲外孙女,卫将军谢尚外甥女,太傅褚裒之女,背靠两大家族支持,年轻守寡,二度临朝听政,身份地位无人能及。
其临朝期间,任贤举能,亲自负扆,追随效法和熹皇后,世人皆将其与之相比。
和熹皇后邓绥,是汉和帝刘肇第二任皇后,东汉六后临朝中的最贤者,被誉为皇后之冠,其以女君之名亲征长达十六年。
其之所以被后世推崇,是因为她精通天文术数,对内发展科技,令蔡伦改进造纸,令张衡发明浑天仪地动仪,推动字典说文解字问世,扩建大型马场,创办男女同校学堂。
而更被人称道的,是她的对外政策。
彼时听政初期,东汉天灾连连,外夷入侵,形势岌岌可危。
但在邓绥施政下,东汉度过了十年最困难的时期,期间派兵征服南匈奴,鲜卑,乌桓,剿灭海盗,平定西羌,恢复对西域的羁縻统治,将高句丽檄外夜郎纳入版图。
可以说其在位时期,是东汉人文外事政治的巅峰,连苏辙都将其称之为“和熹盛东汉”。
华夏自古以来,对君主评判的标准很朴素,内休仁政,百姓富足,对外强盛,四夷宾服,从一而终,那评价就绝对低不了。
后世武则天再被吹嘘,但掩盖不了其后期朝政混乱,丢失近半唐朝版图的黑点,那她就注定无法评价太高。
而东汉的六后临朝,说明华夏并不反对女子执政,而是以政绩成败论英雄的。
政治不分男女,只要做得好,那就会留名史书,为世人代代称颂推崇,邓绥便是个极好的例子。
而女子政治家被人诟病,只有一个原因,那便是德不配位,干的不行,而不是像后世某些群体口中说的什么自古打压女性这种屁话。
真正政治上的强者,是不会从性别上找借口的,不同的人能力虽然天差地别,但只要秉持一个原则,即量力而行,就不会闹出大乱子。
在王谧看来,无论是褚蒜子还是司马弈,其实都算是干得不错,毕竟他们不会搞些能力范围之外的幺蛾子,导致国家生乱。
上次王谧在宫中打死慕容永,褚蒜子的介入太过巧合,让王谧感到,其人并不简单,之前看似与世无争,只不过是行事低调而已。
如今面对褚蒜子,王谧屏气凝神,躬身拜道:“臣王谧拜见太后。”
褚蒜子发声,其音清脆沉稳,“免礼,赐座。”
有宫女领王谧到一旁案前,王谧微微欠身,侧着身子坐了。
他平视前方,感觉被褚蒜子打量了几眼,脑中飞速运转,思虑着应对。
褚蒜子出声道:“本宫听闻,东莞侯出使时候,在苻秦宫中讲经,名动长安?”
王谧谦道:“苻秦崇佛,臣才疏学浅,彼时迫于无奈,只能勉强而为,才能侥幸过关。”
褚蒜子微笑,“要是天王苻坚能这么容易被蒙混,也不至于是我朝大患了。”
“你先赢了他一众国手,又数次挫败苻秦大军,连其最倚重的王猛,都死在你的手里。”
“听说苻坚对你很是赏识,只怕他现在很后悔,当初没有杀掉你吧?”
王谧微微欠身,“出使是宾朋,战场是死敌。”
“臣身为晋朝臣子,自然想尽办法以击败苻秦,为我朝扫除外敌为己任。”
褚蒜子叹道:“要是多几个你这样的人,大晋何愁不兴。”
“文献公有个好孙子啊。”
“昔日他和蔡司徒掌理朝政时,我尚未入宫,之后先帝崩殂,我被蔡司徒推举听政,一晃这么多年过去。”
“我虽自忖德行不厚,但一直谨小慎微,这些年来,虽时有小过,好在没出什么大错。”
王谧连忙欠身道:“太后尽心竭力,功甚大焉,实乃大晋之幸。”
褚蒜子淡淡道:“本宫心里有数,这些年来,朝廷数次危如累卵,皆是我无能而至。”
“如今陛下登基,我好歹能清闲些时日,但刚有外虏平定,燕国覆灭之功,便又有祸起萧墙,内乱滋生之危。”
“东莞侯,朝中多些你这样的人,固然是国家之幸,但若有朝一日渐行渐远,又当如何?”
王谧心道这便是说桓温了,便沉声道:“君不负臣,臣必不负君。”
“若有忘本者,天下必讨之,就像先前几次内乱,最后都被挫败一样。”
这句话,无疑是将王敦也包含进去,褚蒜子露出几分满意之色,但她见过的风雨多了,岂能被王谧几句场面话应付过去。
她微微昂起头,“那东莞侯认为,大司马意欲何为?”
王谧心道来了,便沉声道:“大司马从年轻时候,就志向远大,几十年矢志北伐,皆是功败垂成,如今终于达成心愿,有些念想,也属正常。”
“只要其没有非分之想,太后便不必过虑。”
褚蒜子道:“哦?”
“什么叫非分之想?”
王谧出声道:“这要看陛下如何想了。”
“而且太后和陛下的看法,是否完全一致?”
褚蒜子没想到王谧会反问,不由笑道:“你很有有意思,怪不得敢在宫里杀人。”
“本宫见你行事如常,完全想象不出,你能做出只有疯子才能做出来的事情。”
王谧心道褚蒜子肯定是知道些什么,只得含混道:“臣生于山野,有些时候行事冲动,不考虑后果。”
“若不是太后庇护,臣也不会有今日,太后之情,臣都是记在心里的。”
褚蒜子见王谧如此说,便趁机道:“那东莞侯还是站在朝廷这边的?”
王谧沉声道:“朝廷里有很多不同的人。”
“有的人帮我助我,那我便知恩图报。”
“但若有人害我坑我,我也不会忍气吞声。”
褚蒜子目光闪动,“你说来听听。”
王谧心道对方果然不是来听经的,便出声道:“其实臣不说,太后也能略知一二。”
“南康公主去世,臣侍妾病死,皆是人为,这种手段,即使臣能忍,怕是大司马也忍不了。”
“本来至亲之人受害,便是不共戴天之仇,更别说行事太过愚蠢,在大司马最需要的时候递刀子了。”
“若非臣知道大司马并不是那么绝情之人,甚至都以为对方是大司马安插的奸细。”
这话堵死了褚蒜子一大半话,她打量了王谧几眼,“你倒相信他的为人。”
“听说你还为他作了一首词?”
王谧坦然道:“私交是私交,国事是国事。”
“我助过大司马,但那是为了一致对外,为此我对得起所有人,问心无愧。”
褚蒜子默然,她自然从谢安那边听说过王谧北伐前后的作为,实在是无可指摘。
要说这种那自己性命都押上去的人,都得不到相应回报,那朝中一群碌碌无为之辈,就更加没有资格了。
更别说有些人还借机生事,做出谋害性命的事情,如今褚蒜子就算有心想保,也找不到什么正当借口。
但她不确定的,是王谧知不知道,谁是背后主谋?
她想了想,出声问道:“那以为朝廷该如何做?”
王谧毫不犹豫道:“刮骨疗毒,割疮治病,涤肠清肺,换血洗髓。”
褚蒜子嘴角抽动,这话看似轻描淡写,但实则蕴含着血淋淋的杀意。
这让她意识到,面前的人不仅是个还不到弱冠的士子,更是在北面手染数万燕秦兵士性命的杀星。
而且对方态度明了,根本无意调和,只想借着桓温的手,顺便把家人的仇报了。
想想也是,他刚入建康时候,就能因为生母之仇,不惜和王劭正室以性命相逼,如今怎么可能忍气吞声?
她出声道:“若是事情扩大,以致生乱怎么办?”
王谧沉声道:“臣以为的朝廷,首先要做出表率,而不是让臣子自证。”
“且臣一直站在琅琊王一边,他对臣恩厚,臣不会忘本。”
第577章 人欲之辩
褚蒜子不是傻子,对方说的是司马昱,并不是司马奕,显然是意有所指。
她心思转圜,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谢安说的拉拢之策,真的有用吗?
褚蒜子其实很无奈,对于桓温王谧这种手握重兵的外放大员,朝廷能用的手段,实在是不怎么多。
她不是没考虑到更激进的措施,比如控制王谧,直接让谢家接管青州。
但她只稍作思索,就发现自己这个想法实在是可笑。
且不说王谧手下谢韶名为国相,只管内政,军权都在王谧部下手里,几乎没有空子可钻。
更不用说青州名义上的统领是桓伊,自己让谢氏夺权,桓氏有无数借口黄雀在后坐收渔利,成为最后的赢家。
其实褚蒜子猜得没错,王谧敢入京,便是早考虑了这点。
他虽然名义上偏向朝廷,但心中明白得很,朝廷不可能一点不防着自己,就像自己帮助桓温,桓氏也不可能和自己完全交心一样。
所以王谧现在利用的,就是朝廷和桓氏之间的矛盾来搞平衡,谁先对王谧动手,都会被第三方觊觎并从中得利。
这也是为什么王谧对褚蒜子说话如此直白硬气,因为他有被争取的资格,尤其是在这个风雨飘摇,桓温随时入京,司马氏急需拉拢盟友的时候。
褚蒜子看到王谧神色坦然,有些过于淡定了,不禁心里咯噔一声,难不成对面早就猜到了什么,才如此有恃无恐?
她出声道:“有些人对朝廷忠心耿耿,只不过误判情势,方才行事越线,难道就不能宽大行事?”
“若处罚过于严苛,谁还愿意为朝廷做事?”
王谧微笑道:“上有所好,下必效之。”
“既然刑不上大夫,总要有人顶罪的。”
褚蒜子出声道:“若是有人不放弃呢?”
王谧出声道:“那就要看太后心里,这个上指的是什么了。”
褚蒜子心道对方年纪轻轻,说话如此圆滑,真是难以应付。
如今自己需要赌一下,对方是否真的不会和桓温站在一起,又值不值得培养,来和桓温对抗。
但话说回来,这次桓温入京,司马氏还有将来吗?
褚蒜子悚然而惊,意识到当下两边处境的差别,自己虽然地位比王谧高得多,但却没有多少拉拢收买对方的条件。
因为她能给的,桓温将来也能给,甚至给得更多。
桓温要是真篡了位,什么功名利禄,封公封王,都能给这个地位相当特殊的王谧,不比抠抠搜搜的朝廷强?
更别说桓氏女郎和王谧早有传闻,到时候王谧照样能和皇家联姻,哪时司马氏在哪里?
想到这里,褚蒜子对于谢安所说赐婚之事,更是心中没底,一个谢氏女郎,真能把王谧绑到司马氏的战车上?
褚蒜子可没那么幼稚,这些年里,她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有夸夸其谈的,有沉迷美色的,有眼高手低的,但她绝不会认为眼前这个战功赫赫的少年,是个随便给点东西,就能够收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