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奕走出西堂,下了台阶,坐上了牛车,内侍打着鞭子,赶着牛车,往神兽门方向而去。
远处脚步声响,却是司马奕的后妃被驱赶出来,被强令跟着牛车,步行出门。
谢安见了,站出来道:“东海王虽然被废,朝廷颜面尚在,若让其家眷步行而出,被人看到,恐失皇家威仪。”
桓温听了,便出声叫内侍过来,再去找几辆车,载司马奕后妃出门。
百官望向司马奕牛车消失的方向,面色各异,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王谧看向对面,那边王凝之兄弟几人,同样正站在人群中。
他们虽然竭力保持镇定,但面上的惊慌之色,还是出卖了他们的内心。
其中王献之看向王谧的时候,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见状王谧微微点头致意,却察觉王凝之的目光,向自己偷偷投了过来。
王谧眼神瞬间冰寒无比,冷冷瞪了回去,王凝之猝不及防,感觉眼睛像被刺了一样,下意识转过头去。
感觉到对方心虚的模样,王谧心中冷笑,他现在证据还有些不足,但迟早会查出眉目。
只要确定先前事情,有王凝之参与的话,那便是其有取死之道了。
桓温看到远处马车消失,这才转过头,准备发话。
他心道王谧先前的提议倒是准,要是自己只让司马奕退位离开,不限制百官的话,其势必在相送的时候,做些哭泣哀号举动,暗指自己行事不公,借机损坏自己声誉。
于是桓温思虑之下,便将退位和登基放在一起,把司马昱叫过来一起见证。
这样的话,百官就不会轻举妄动,毕竟司马昱即将登基,你哭司马奕给谁看?
桓温转过身,对着司马昱拜道:“请琅琊王登基。”
当即便有一大半官员齐齐礼拜,齐声道:“还请琅琊王登基!”
司马昱望着台阶下百官齐刷刷露出来的后脑勺,不禁思潮万千。
曾几何时,他对身后的这个座位,是极有兴趣的,甚至年轻时候,还曾经愤愤不平过。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看透了这个座位带来的不幸,慢慢心思就淡了下去。
随着一年年老去,他年轻时候的满腔热血和雄心壮志,最终消散得无影无踪,最后只剩下了谈玄和五石散,能填补他内心的空虚。
但当司马昱以为就这样老死的时候,皇位却从天上凭空掉了下来,让他感叹世事实在无常。
他明白,桓温之所以选择自己,是因为自己的性格,并不是那种强硬到鱼死网破的,最符合桓氏利益吧。
但不管如何,自己此生的夙愿,终于是达成了。
内侍走上前,低着头,将手中装满印玺的盒子,举到了司马昱面前。
司马昱侧身看了眼褚蒜子,发现对方神情复杂,对着自己点了点头,便往前踱步,走到了御座之前。
然后他转过头来,在御座前俯视百官。
原来上面的风景,是这样的啊。
司马昱还没有多少时间感慨,桓温出声道:“恭喜陛下登基!”
百官身体一震,回过神来,纷纷出声贺道:“恭喜陛下登基!”
司马昱伸出手,他感到面前的一切熟悉而又陌生,本来轻飘飘的手臂上,似乎被什么重逾千钧的东西缠住,变得极为沉重。
他动了动嘴唇,酝酿了好一会,才沉声道:“诸位爱卿平身。”
“国事若此,乃朝廷之大不幸,幸而有大司马相助,拨乱反正,挽大厦于既颓,救社稷于水火,功莫大焉.......”
王谧在下面,听着听着,有些出神了。
自己将来有一日,也会像现在的桓温一样吗?
而对面的王凝之,则是看向司马昱,心中打起了算盘。
司马昱登基,南昌公主便成为了真正的帝女,自己是不是该再尝试争取下?
第586章 顺其自然
司马昱立于朝堂之上,带着平顶头巾,穿着单衣,在众官的注视中,怔怔出神,竟然神游物外,迟迟没有坐下来。
众人心里嘀咕起来,都这时候了,司马昱还在犹豫什么?
褚蒜子扶着装有印玺绶带的托盘,在一旁静静立着。
司马昱突然转身,往东面走了几步,流涕叩首,其身之哀,让众人无不动容。
褚蒜子走上前去,侧着身子,背对群臣,将印玺绶带递到司马昱身前。
司马昱缓缓站起身来,他盯着印玺,停顿刹那,这才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接过印玺绶带,再度走到御座前。
然后他转身坐了下来。
众官在桓温带领下,叩首道贺,称颂不绝。
太和五年二月,司马奕被废,司马昱登基为帝,改号咸安。
之后司马昱留在宫内听取百官建言,处理紧急政务要事,同时桓温暂时住在中堂,协助司马昱辅政。
这几乎等于明示了桓温的地位,百官见状,自不敢多言,纷纷散去。
至于退朝之后,司马昱和桓温商量什么,就和他们无关了。
王谧回到家,先去郗夫人处,说了朝堂上发生的事情,郗夫人听了,叹道:“虽然说帝位更替,在所难免,但这些年朝堂变迁,未免太快了些。”
“如今大司马大权独揽,下一步是不是要铲除异己了?”
王谧出声道:“没那么快,但不会等太久。”
“先前妄图谋害你们的那些人,正好我可以趁机做些文章,借大司马的手除掉他们。”
郗夫人摇头叹道:“我无法理解,他们为何做得这么绝,难道不明白不给人留活路,就等于不给自己留活路?”
“你尽管放手做便是,不要手软。”
王谧笑道:“阿母倒是干脆,我还以为会劝我得饶人处且饶人。”
郗夫人横了王谧一眼,“我是那样的人?”
“对方先做初一,凭什么咱们不能做十五?”
“即使放过他们,他们就会感激了?”
王谧笑了起来,“即使牵连到郗氏?”
郗夫人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王右军那一脉?”
“那些人都参与了?”
王谧想了想,“不是所有人,但王凝之兄弟那两位,只怕是脱不开的。”
郗夫人哦了一声,“那就不用我多说了。”
“再亲的亲戚,做出这种事情,都不可饶恕。”
王谧很赞赏郗夫人这种和自己极为相似的果决狠辣,便即笑道,“我先前已经布好局,眼下只等看戏就是了。”
“这段时间,我便待在家里,正好脱离争端,修心养性。”
郗夫人道:“那宫中的赐婚呢?”
王谧愣了下,想了想道:“谁知道,当初太后是为了拉拢我敲打桓温,如今桓温大权独揽,都行废立了,应该没意义了吧?”
“现在宫中做什么,也不会影响大局了,它不赐婚,难道我就不娶了?”
然而王谧却没有想到,他本来不指望了,但宫中似乎并没有忘记此事。
这日王谧正在和张彤云琴箫合奏,外面桃华进来,说宫中来了旨意。
王谧连忙赶到前厅,接了宫中诏书。
让他惊讶的是,诏书竟然有两份。
等听内侍宣读完后,王谧颇为惊讶,不禁心里嘀咕起来。
第一份诏书,是王谧的爵位变了,终于封公了。
虽然有些闲散县公的地位未必比得上郡侯,但王谧这次直接跳过县公,被封了郡公之位。
封地位于渤海郡,是为渤海公。
这个封号,是先前王谧同时为司马昱、桓温、谢安等各方势力效力,加上两次北伐之战战功共同作用的结果。
而王谧就此成为这些年来晋朝,不承袭祖先爵位的士族中,最为年轻的郡公。
而此时王谧还有半月,才到二十岁的弱冠之年。
在别家高门士子刚刚准备入仕的时候,他便达到了别人终其一生,都少有能望其项背的高度。
这一切,固然有其家世背景,但最终能起决定性作用的,是王谧押上家人安危,用数次舍生搏杀,留下身上二十多处伤换来的。
王谧涌起几分不可遏抑的自豪和兴奋,随即又被沉甸甸的责任和压力所填满。
这个位置,不仅是朝廷给的,更是他手下数万兵士的性命换来的。
加上丧生在王谧手下的敌人性命,单单这个爵位,便有近十万人的死伤在其中,可谓一将功成万骨枯。
逝者已矣,回头感伤没有意义,王谧能做的,只有在将来的岁月里面,将这份牺牲,回报给天下百姓。
而封地渤海,同样颇为讲究。
这个地方,是王谧有意挑选的,但没有想到这么顺利。
渤海郡位于冀州最东,青州以北,先前被燕国占据,虽然在两次北伐中,王谧和桓伊打下了不少郡县,但大部分还在燕国割据势力手中。
这个任命,就像先前的东莞一样,有鼓励王谧亲自带兵拓张的意思,但另一方面,未尝没有削弱王谧在青州影响力的考虑。
这自然是桓温的想法了,先前王谧和桓伊虽然名义上是上下级关系,但实际上是共治青州,甚至某种意义上,王谧的影响比桓伊还要高些。
这对于想要继续在北地扩张的桓温来说,未必是个安定因素。
他先前已经让桓氏诸子控制了豫州、邺城、冀州数郡乃至青州的大片区域,而唯独里面掺了个王谧。
为了减少变数,桓温应该是希望王谧将青州让出来的。
当然,桓温不会做得这么明显,所以明面上,他没有动王谧的领地和官职,只是将封地改到了青州北面,时刻面对燕国残余势力的渤海郡。
这样一来,王谧的领地便被一分为二,中间隔着桓伊的地盘,自然首尾难顾,精力被大大分散。
对此王谧倒很淡定,有得必有失,不可能便宜全都让自己占了,放在桓温的角度上,这算是很温和的处理方式了。
接下来王谧要做的,就是韬光养晦,看看如何想办法,慢慢将领地连到一起。
这些事急不来,只能一步步走,何况在王谧看来,桓伊未必会一直呆在青州。
这取决于桓温势力的扩张速度,桓温现在大权独揽,只怕下一步会将手伸向扬州司州等先前势力薄弱的郡县。
而桓伊出身水军,更为熟悉长江沿岸的情况,在青州似乎并不能完全发挥其长处,所以桓温有可能调换人选,到时便是王谧做文章的时机。
当然,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毕竟到现在为止,王谧只受封了爵位,下一步的官职军权,以及负责的防务地区,诏书都没有提及。
不管怎么说,王谧的地位,终于是迈进了一大步。
王谧本来以为,第二道诏书,便是事关自己官职的,但听了两句之后,他的面色便古怪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