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王谧没有大操大办,只私下接受各方家族道贺,参加婚宴的人,也被压缩到了几桌。
王谧知道这有些对不起谢道韫,但她早说过不看重这些,何况京中行事紧张,不宜大张旗鼓。
张彤云将一众婢女调过来帮忙,在几番忙碌下,终于是到了谢道韫过门的日子。
鉴于婚礼一切从简,王谧直接出门,到了几十步外的对门迎了亲,然后带着队伍在乌衣巷外转了两条街,便即直接回到王谧府中了。
因为时间尚早,用的是北地士族南下的礼制,将亲朋酒宴直接安排在了中午。
在走完了礼制后,宾客散去,王谧扶着谢道韫入了洞房。
第588章 相识相知
彼时刚到黄昏,华灯初上,满屋堂皇,让谢道韫本来清谈如菊的面容,仿佛染上了一层娇艳动人的面纱。
两人喝了合卺酒,王谧牵起谢道韫的手,感觉对方手指微微发颤,笑道:“没想到辉光霁月的谢家女郎,也有局促不安的时候。”
谢道韫瞪了王谧一眼,“妾自然紧张,郎君倒是轻车熟路。”
王谧知道谢道韫向来嘴上不饶人,调笑道:“咱们又不是那种入洞房才见面的新人,在莒城两年,不早就无名有实了。”
谢道韫嗔道:“谁和你有实!”
王谧收敛神色,微微躬身,拜道:“夫人舍弃清誉,特意营造出的假象,方有我二人今日之合。”
“谧深感夫人之情,终生不敢忘。”
谢道韫垂下长长的睫毛,轻声道:“妾深知郎君一路走来,殊为不易。”
“妾和郎君之间,无水中遇险相救之恩,也无桓氏女郎萍水相逢相知之情,更无那位惊心动魄之遭遇。”
“妾初识君于长街巷陌,源于舍妹与君争端,彼时妾冷眼旁观,之后平淡相交,皆是寻常言语,断没想过,会走到今日。”
王谧笑道:“道胤夫妇,算是我们的媒人啊。”
“你我之间,确实少些波澜起伏,多些水到渠成,这是你的性格淡泊自然,纵有心事,皆深埋于胸中丘壑,烈火灼灼,不宣于口。”
“但我明白,卿对我的心意,不差于任何人。”
“卿既全心托付,我定生死相随,绝不负卿。”
谢道韫心头一颤,低下头,轻声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王谧应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两人渐渐靠在一起,烛火将两人的影子照映在窗户上面,晃动之间,似乎时光在一点点倒流。
莒城书房,夜里并肩观书的温馨,青州山中,相携攀登的扶助,东海船上,凭栏观日的喜悦,桓伊宴上,配合辩玄的默契。
琅琊王府,舌战群儒,诗书扬名于士林,家中廊道,偶遇请教,茅塞顿开精进书道,袭爵之日,诗传巷陌,拨动芳心,清溪巷里,对弈声声,品评咏絮,听者有心。
彼时初遇,刚入建康的少年,脸上带着些许野气,惊鸿一瞥,便在女郎心田,留下涟漪点点,植根深种,终成参天大树。
过往一切,都融入影中,翩翩起舞,诉说着两人一路走来的无言默契,如同出窗外天地间春风化雨,胜却人间无数。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两人成婚之后,可能不复先前那种想来就来,相去就去的自由,王谧迟早会离开,谢道韫也会像张彤云那样独守空房。
但他们一路走来,早知道无论什么艰难险阻,都阻隔不住两人的相知相亲。
就像道韫说的那样,两人之间虽然并未发生过什么惊心动魄之事,但平平淡淡,相敬如宾,又何尝不是天下男女之间,难得的人生逸趣?
窗外的春雨,连着下了几日,将建康街巷的冬日寒凉,冲淡了不少。
而这让从过年起,就惶恐不安的建康朝野人心,也稍稍安宁了几日。
加上因为朝廷的种种举措,疫病开始退去,一时间街头巷尾,开始恢复了生气,多出不少欢声笑语出来。
声音传到小楼上,斜躺在榻上的王谧伸了个懒腰,伸手在并肩观书的张谢两女身上轻薄了几把,惹得两女脸色绯红,齐声埋怨道:“郎君怎还如此不正经!”
要是屋里只有两人,也就罢了,偏偏在两女看来,王谧心肠极坏,每每在三人齐聚的时候做这些事情,显然坏心思多得很。
王谧笑道:“都是夫人,自然不能厚此薄彼。”
“要不今日大家同住一榻.......”
两女脸色更红了,同时警惕地远离王谧,“郎君想做什么?”
王谧乐了,心道不愧是良家妇女,不失警惕抗拒,正是因为如此,若事情做成,才有更大的成就感啊。
不过看两女的样子,现在不可操之过急,毕竟自己不姓陈,要想成事,只能耐着心思,水滴石穿,慢慢让两人堕落了。
桀桀桀桀!
正在王谧打着邪恶算盘时候,翠影走了上来,说道:“郎君,郗氏郎君过来了,看样子是有急事。”
王谧听了,一跃而起,趿拉着鞋子就往外走,出声道:“两位夫人先请自便,等我回来。”
他转向谢道韫,“对了,你妹妹对我的称呼,可以改了,我倒很想看看她不甘心的样子。”
等王谧下楼,谢道韫才无奈地摇了摇头,“光看他在外运筹帷幄,实在不像个刚到弱冠之年。”
“但他在家里,更和年龄不相匹配。”
张彤云促狭地指了指床榻道:“那这里呢?”
谢道韫听了,咬牙道:“夫人和郎君,倒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张彤云吃吃笑道:“彼此彼此,本就和郎君分离多于相见,要是没有些闺房乐趣,只怕日子更加难捱。”
“夫人可能和郎君还没有分别太久,还没体会过相思之苦,遇上事情时的无奈啊。”
谢道韫年纪比王谧大些,比张彤云更大上不少,听到这话之后,她出声叹道:“他走的路,注定和其他人不一样。”
“我年岁大了,能陪他走到最后的,怕只有你了。”
张彤云拉着谢道韫的手,出声道:“姐姐这是哪里话,你和郎君年纪相若,怎么如此悲观。”
“先前照顾郎君,家中安危,多仰仗姐姐,夫君能走到今日,多赖姐姐之力。”
“相比之下,我只能做些家中杂事,无论家世能力,都远不能和姐姐相比。”
“这正室之位,小妹实在德不配位.......”
谢道韫听了,摆手道:“不,这个家里,只有你有资格。”
“我性子懒散,不喜俗事,操持家中,也只有你能胜任。”
“我嫁给郎君,非是和你争抢,这里面虽然有我心仪郎君之故,更有家族考量,我相信你也是一样。
“女子嫁人,背靠家族,多有身不由己处,并不是我们两人私下商量,就能决定这些事的。”
“对郎君来说,他如此安排,定然是经过考量的最佳选择,我们只要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就是。”
她随即笑道:“再说了,我年轻时候吞服丹散不少,结识了郎君之后,方知其害,虽然悬崖勒马,但寿数定不如先前,方有先前之言。”
“人生在世,不知何时戛然而止,就像你说的,不如顺心而行,不留遗憾。”
张彤云点点头,轻声道:“小妹知道了。”
她俯身拜道:“以后就多倚仗姐姐操持了。”
谢道韫回拜,“分内之事,何足道哉。”
两人直起身子,相视而笑。
张彤云突然面现神秘之色,“姐姐觉得,郎君要不要补补身子?”
谢道韫咬着嘴唇,“你说什么,我不懂。”
张彤云嘿嘿笑了起来,凑到谢道韫耳朵边窃窃私语起来。
客室里面,王谧匆匆赶了进来,就见郗恢正等在里面,便出声道:“道胤,发生了什么事情?”
郗恢上上下下打量王谧,取笑道:“看你步伐矫健,我就放心了。”
“不然到时候骑不上马,闻名天下的名将渤海公,可就要丢人了。”
王谧笑道:“看你还有开玩笑的心思,应该不是什么急事。”
郗恢听了,正色道:“但很为难。”
他压低声音,“京口一带出事了。”
“有些沿海港口,有乱党出没,有谋夺船只车马之行。”
王谧听了,说道:“看来是有人听到些风声了。”
“算算时间,大司马差不多该动手了。”
“许这是他故意松弛军备,引蛇出洞之策?”
郗恢身体一震,“这么说来,还真有可能。”
“说实在的,我知道咱们现在形同人质,想出建康也出不去,不过就像你说的,在大司马眼皮子底下,反而更加安全。”
“但我一想到军权随时都会被夺,这些年战阵上的心血尽数化作流水,为别人做嫁衣,还是无法保持淡定,心里慌得很。”
王谧沉声道:“关心则乱,你冷静下。”
“大司马不可能和全天下为敌,只要他还想往上走,就要收买大部分人的人心。”
“何况连你我这种依附他的人,若受到不公正对待,天下还有谁敢投靠于他?”
“现在他只是想要引出,那些绝对不可能和解的敌人,杀鸡儆猴罢了。”
“照我看,清理干净也好,我们在前线打仗,他们在后面扯后腿,实在该死。”
“这不是朝中斗争,徒费口水,败者只不过声誉受损,我们在前线打仗,可是实实在在押上了性命的。”
“有人三番两次在背后捅刀子,难不成咱们还想再遇到这种事情?”
“连刘备在白门楼上,尚且要借曹操之手除掉吕布这个祸患,我们又不是圣人。”
郗恢赞同道:“言之有理。”
“说来我郗氏最为痛恨的那支,偏偏不能出手,毕竟我们有亲戚关系在里面。”
王谧断然道:“你不用插手,恶人由我来做。”
“如果证据确凿,他蹦跶了不了几天了。”
第589章 走投无路
王谧和郗恢又谈了大半天朝廷局势,郗恢这才放下心来,告辞离去。
送走郗恢后,王谧往后宅走去,其实这次会面,并不简单。
他能理解郗恢患得患失的心情,毕竟现在他几乎独自承载着郗氏复兴的希望。
郗氏作为一度力压谢氏的大族,辉煌不再,加上人丁单薄,早逐渐掉出了顶级豪门的行列。
郗恢之父郗昙北伐失败,郗氏苦心经营的徐兖二州被其他家族接管,几乎丧失了绝大部分根底,对郗氏打击极大。
虽然之后郗愔重新上位,但显然德不配位,在朝廷的角度上,只算是个过渡人物,更不用说桓温也在觊觎两州了。
而郗恢背负着为父正名,光耀家族的执念,这些年的压力极大,努力程度不下于王谧,对此王谧心知肚明,所以尽心尽力相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