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要不出事,再多的敌人都不敢肆意行事。”
王谧沉声道:“我明白。”
他看向皇宫方向,心道自己的事情,差不多做完了,但桓温和司马氏之间的权力博弈和交接,恐怕还要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
在此之前,自己和郗恢这些能够影响朝局的外放势力,恐怕是无法离开建康的。
只有等桓温彻底控制了朝局,厘清内外政事,才会放心允许自己回到北地吧。
话说回来,自己领地现在成了两块,渤海那块飞地,该怎么管?
在王谧心中,最理想的情况是,自己从桓伊手里接管青州,这样就能把所有的地盘连到一起了。
但桓温显然不是傻子,不可能放任王谧做大,除非.....
王谧看向长安方向,除非苻坚提前动手,给邺城施加足够大的压力。
关键是,以苻秦的模样,至少要休养生息一年多,才能再次用兵吧?
皇宫之内,武昌公主正拉着司马曜,从司马昱的房中请安出来。
这几日司马昱情绪好了不少,不会动不动就流泪哀叹了,武昌公主心道父皇坐这个位置,压力还是太大了啊。
两人说着话,迎面却见司马道子走了过来。
司马道子已经七岁了,但身形长得很快,都快赶上司马曜了。
他见了姐弟两人,便老老实实走过来,见礼道:“见过皇兄皇姐。”
姐弟两人还礼,三人并未多话,便即分开,司马道子直往书房而去。
等走远后,司马曜嘀咕道:“皇姐,我怎么看弟弟最近有些阴沉?”
武昌公主轻声道:“你现在是储君了,以前的事情不要放在心上。”
“大晋将来需要你,如何学习治国理政之策,才是你应该关心的。”
司马曜听了,便道:“我明白了,多谢皇姐指点。”
姐弟两人没有发现,司马道子背过身的时候,眼中的戾气一闪而过。
先生被人杀死,连带牵连到自己的名声,真以为自己不知道?
满朝文武,皆是国贼,都在觊觎我司马氏天下,可笑你们与虎谋皮!
父皇,皇兄,皇姐,皆是无能之辈,在桓温这逆贼的逼迫下,只会一步步葬送司马氏的江山!
只有我,才是最适合的人选,要是等我上位,便会一个个清算旧账,谁也跑不了!
建康内部的争斗,从未停止,将来也不会,各方势力都想要在乱局之中,争取最大的利益,为自身的未来谋算。
在这样的明争暗斗中,咸安元年的建康,春天过了大半,而王谧和郗恢等人,仍然没有被允许离开建康。
郗恢忧心忡忡,担心离开时间越长,其势力越有可能被桓氏子弟窃取,王谧只能劝他安之若素。
王谧倒是想得很开,有些能力之外事情,担心也没用。
更何况在他看来,桓温迟迟没有完全掌控建康朝局,是因为反对桓温势力,站在司马氏一边的人,其实比想象得多。
别看很多士族对司马氏不满,但起码在司马氏治下,他们能够醉生梦死,享受特权。
如今桓温专权,明显是要重新分配蛋糕,不可避免损害了很多人的利益。
而且朝廷太弱,也不好搞平衡,于是世家大族们明面上臣服桓温,但暗地里面,却还是在搞自己那套小圈子。
自古以来,政治便是一套极为复杂的体系,整个天下,是无数势力分别掌控运作的,连中央集权的巅峰皇权,尚且不能下乡,更别说桓温这种政治暴发户了。
篡位不是那么容易的,往往要经历数代的积累,而桓温显然有些操之过急,王谧以为警醒教训,保持心态自然。
而且这两年来,他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下次外放,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这时候不趁机享受些人生,反而自寻烦恼,那便是舍本逐末了。
于是他也不出去访客,只天天和张彤云谢道韫吟诗作对,饮酒探亲,小日子过得极为舒服。
直到有一日,北面发来消息,说苻秦派了几支骑军出壶关,威逼邺城附近防线。
坐镇邺城的桓熙应对不当,外围驻军损失不小。
王谧听到消息后,便心中明白,自己离开建康的日子不远了。
第594章 互相制衡
王谧明白,现在桓氏势力未稳,桓温是绝对不会离开建康的。
但晋朝北面防线,桓熙坐镇邺城,有桓石虔相帮,仍是占不到苻秦军便宜,甚至那边需要调其他人过去。
这半年里面,桓伊虽然名义上还是青州刺史,但北地形势紧张,他一直在青州和冀州的边境驻守,以抵御苻秦鲜卑势力,支援桓熙。
下一步桓伊肯定要奉命支援邺城,青州无人把守,王谧便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对此张彤云有些不解,说道:“话虽如此,但桓氏为什么不另行派人驻守青州?”
“大司马就不担心,夫君回到北地,和桓氏不对付吗?”
谢道韫抚摸着腹部,出声道:“因为夫君家眷,都在建康。”
“大司马知道夫君为人,是不可能在家人不在身边,做这些事情的。”
张彤云抿着嘴,“说来说去,我们仍然还是拖累夫君的人质?”
王谧叹道:“没有你们这些人质,只怕大司马对我更加生疑,直接夺了我军权也说不定。”
“更何况青州这地方,各方势力博弈,各怀心思,很多时候桓青州都很难调动他们,干脆便让我做这个出头鸟。”
“我猜接下来的两年里,苻秦不可能发动全面进攻,只会采取骚扰边境的政策。”
“这法子看着简单,应对却不容易,只怕接下来,桓熙有得头痛了。”
“算算时间,也是到了该我回去,向渤海郡方向布局的时候了。”
“桓氏子弟,精通水战居多,越往北越不愿意用兵,而对我来说,渤海以北的大片荒地沼泽,桓氏不想花费代价拿,我才有机会顶替。”
“看来不出一月,我便可以回去莒城了。”
“在此期间,朝廷给我的封号和官位,该有个说法了。”
他将目光投向谢道韫,“你有孕在身,这次就安心在家养胎吧。”
谢道韫难得露出几分害羞的神色,随即打趣道:“莒城那边,尚有不少人等着夫君,还请夫君注意养生。”
众女一齐笑了起来,王谧离开,然后又是一别经年,但正因为如此,她们才珍惜每一分每一秒相聚的日子,以等待将来的再会。
因为北面的战事频发,朝廷内部经过一次次博弈和利益交换,终于下了诏令。
桓熙还是任豫州刺史,但负责冀州、豫州两地防务,仍然坐镇邺城,只不过多了个将军号。
桓伊则任冀州刺史,其协助桓熙布防,同时负责将防线推到壶关一带,伺机往幽州方面扩张。
至于桓石虔,则因为他属于桓豁一支,故而暂且没有合适的位置。
桓豁已经是荆州刺史,都督西蜀四州军事,桓石虔在军中威望极高,要是再给地方实权,桓豁这支就有些太强了。
王谧心里有数,桓温说到底,还是想要将桓氏传承,交到自己儿子手里,所以同时预防其他分支坐大。
日后他将继承权交给桓冲,不仅是因为桓冲守成有余,进取不足,更是因为桓冲势力不如桓豁大,正好用来搞平衡,互相牵制。
而王谧这边,则是在经过了多番争论后,别别扭扭给了王谧个代行青州刺史的职权。
一州刺史实权之位,代表什么,朝中上下都清楚,其有相当大的外事内政专断之权,是肥缺中的肥缺,觊觎的人不在少数。
但最后这些人,要么是因为和王谧一系关系交好而放弃,要么是被王谧亲自动手杀死王凝之的狠辣所震慑,干脆避开了这个杀星。
王谧在皇宫中杀人,杀死同宗子弟,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要是自己得罪了他,不定哪天就在北地死得不明不白了。
要说先前朝野觉得,士族之间还有一条不可触碰的底线,但从袁真到王劭之死,让他们发现,这种枷锁早已经消失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政争变成了你死我活,抄家灭族的行为,这让胆子不够大,没有足够思想准备的人们,纷纷望而却步。
加上王谧在朝中地位相当特殊,看似不站任何一方,但偏偏和各派系关系都不错。
所以以他二十岁的年纪,都督青州,虽然有不少人暗暗心中不服,但一时间也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王谧心道谢安那一派,怕是出了不少力,毕竟谢氏子弟在青州势力开枝散叶,要是换做桓温掌管,谁知道会不会被直接踢出局?
在当下,谢氏没有底气的原因在于,桓温现在控制了京口,等于控制了北地大半兵员。
谢氏插不进手去,无奈之下,只能指望王谧这边了。
听到消息后,专门跑到王谧府上道贺的人络绎不绝,毕竟二十岁便成为一州大员,在晋朝百年历史上都是前所未有。
但说归说,之前做刺史的,又有几个能比得上王谧军功的?
这日谢安过来,向王谧道贺,王谧忙将其迎了进来,请其到上座坐了,方才恭敬拜道:“此事全赖侍中周旋,谧感激不尽。”
谢安捋着胡子,面有得色,出声道:“这也是因为稚远的功劳,连大司马都压不住了。”
“谁知道,攻下邺城,稚远居功至伟,若朝廷还没有表示,岂不是让人寒心?”
他随即压低声音,“我看桓熙此子,怕是很难守住邺城。”
“不知道大司马怎么想的。”
王谧出声道:“大司马其实看得很明白。”
“桓熙要是没有军功威信,那就不能让桓氏子弟心服,更没资格继承桓氏。”
“所以他现在是成也要成,不成也要成,没有第二条路。”
“若是他不能成事,大司马只怕会换世子。”
谢安微微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如今朝廷多事之秋,我颇难支撑啊。”
王谧想到谢安以君臣之礼恶心桓温的事情,只得忍住笑,正色道:“朝廷如今全靠侍中支撑,只怕内部不乱,外敌是灭不了大晋的。”
谢安拍手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如今燕国既灭,威胁只有苻秦一国,只要一直对外,又如何会至于先前那样?”
他对于朝廷内斗,也是颇为不满的,尤其是司马晞等人,没对桓温构成实质性威胁,反而给了对方动手的借口,真是愚蠢至极!
王谧和谢安谈的,是相当隐秘的核心问题,谢安之所以敢对王谧推心置腹,是因为谢氏把赌注押到了王谧身上。
因为王谧和桓秀的事情,京中几乎人尽皆知,无论怎么看,王谧迎娶桓秀,得到的好处都远比迎娶谢道韫多得多。
但王谧选择和谢家联姻,表明了态度立场,起码当前看来,是王谢结盟,联手对抗桓温的局面。
与此同时,桓府之内,桓温正和桓秀说着话。
他见桓秀有些心不在焉,自然能猜到桓秀在想什么,不由心底微酸,出声道:“还在想着你那负心郎?”
“他能迎娶谢家女郎,便能迎娶你,但最终他没有答应,不就是因为他不喜欢你?”
桓秀摇了摇头,轻声道:“阿父,阿母去世的时候,全建康家族的人,只有他在。”
“不看在我的面子上,阿父也不看阿母的面子吗?”
桓温噎住,过了好一会,才出声道:“所以我才没有阻拦他外放。”
“不然我早夺了他的军权,让他在建康做一辈子闲散官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