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并无不同
桓温盯着王谧,继续问道:“要是你来守邺城,该如何做?”
王谧出声道:“我会放弃邺城,然后商量和苻秦交换洛阳。”
“当然,苻秦肯定不会答应就是了,此举不过是恶心对方而已。”
“但这个做法,可以借此让被苻秦迁走的几十万百姓不满,出现投奔我朝的趋势。”
“我们便可以趁机在荆州一线,对长安施加压力,从而缓解苻秦在中原方向的攻势。”
“说到底,和苻秦这样的敌人,打的是长期消耗战,不能总是被动防守,而是要在所有战线上,同时布局分担压力。”
“我觉得此前大战,大司马还是有些保守了,要是荆州方向,能在潼关方向发动更多攻势,去岁苻坚未必能凑出那么多兵来。”
桓温心中明白,王谧说得是桓豁和桓冲,虽然他们两人在荆州北部对苻秦进行了进攻,但十成力量,最多只用了六七成。
这是求稳之策,但如今看来,彼时苻秦内部相当空虚,若桓氏不计代价进攻,说不定真的可以攻破潼关,将苻秦彻底打崩。
但这样一来,主攻的桓豁便可能捞到大便宜,以至于喧宾夺主压过桓温,这是桓温不想看到的。
更别说此举风险很大,要是桓豁打不下来,被苻秦反攻,说不定会丢失荆州北部,若桓温在邺城再毫无建树,那桓氏多年积累的声望便会付之一炬。
于是综合考量之下,桓温还是选择了最为稳妥的打法,虽然上限不高,但起码能保住下限。
只不过事后看来,苻秦远没有想象的强大,尤其是失去了王猛之后,两边是半斤八两,都有不少漏洞。
但苻秦经此一役,显然占便宜更多,要说桓温心里不后悔,那是不可能的,只不过事后诸葛亮没有任何意义,他只能默默咽下这颗苦果。
桓温将令兵符拿出,在手上转来转去,“若是稳固邺城后,该如何做?”
王谧出声道:“固守边界的同时,想办法去幽州方向扩张。”
桓温意外道:“幽州?”
“不是冀州?”
“冀州现在好几个郡,尚还处于双方争夺的地盘吧?”
王谧出声道:“冀州遍地坞堡,谁先动手,都很难一口吃下去。”
“主动进攻,会先得罪当地势力,未必是好事。”
“即使打下来,征粮征兵时,当地势力必然会阳奉阴违。”
“如今我朝的基本盘,还是豫州兖州这些江淮之地,只要积极恢复生产,冀州迟早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而我认为,幽州才是真正的隐患。”
“幽州是外胡聚集之地,又有大片优质马场,只要不伤其根本,中原便永无宁日。”
“越早在幽州布局,分化外胡力量,便越能保障中原安宁。”
“幽州冀州之间,有大片水域沼泽,骑兵不好直接南下,但若是结合水军,我便能以渤海郡为前哨,图谋辽东。”
“若再能收买其一二势力,更可以联手代国,牵制苻秦,多开辟一方战场。”
“那便形成了三面针对苻秦的形势,苻秦更有不少内部矛盾,说不定哪天就爆发了。”
桓温听后,点头道:“你这想法,虽然听着难度不小,但有尝试的价值。”
他走到王谧面前,将兵符军令交到王谧手里,“你去吧,别让我失望。”
王谧双手接过,恭恭敬敬转身,告退出去了。
他没有察觉,自己背对桓温时,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机。
桓温盯着王谧背影,在这一刻,他心中的杀意,涌了上来。
王谧这种人,用好了,是自己的绝大助力。
但若其不站在自己这边,那将来可能会成为极为危险的变数。
纯粹以利益考量,将王谧扼杀,对桓氏来说,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但这个念头生出后,桓温还是犹豫了。
起家时候,受了王导不少提拔照应,不然名声哪能这么快传扬天下?
都说什么才能出众,若没有人帮你宣扬,再有能力的人屁都不是。
桓温起家时候,借了司马昱王导在内不少人的势,他若不念旧情,必然会被天下唾弃。
桓温此人,优柔寡断,往往会被感情和情绪所左右,不仅顾及人情,更在意天下人的看法。
所以表现在行动上,他常常瞻前顾后,犹豫不决,错失良机,这个毛病,一辈子都没改过来。
在这点上,他远不如王谧心狠手辣,导致错失了很多良机。
王谧就是吃准了桓温这种心理,才敢左右横跳,在桓温眼皮子底下安之若素。
不说王谧对桓氏曾经的帮助,以及桓秀那边的因素,如今北地确实需要王谧助力,于是桓温思虑再三,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王谧走出府来,长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在桓温眼中,自己绝对是个威胁,但好在现在他的身后,同样有不少势力,不是说动就能动的。
不管怎么说,桓温没几年好活了,自己和他交集越少越好,免得将来桓氏生乱,自己狠不下心来。
次日一早,王谧告别家人,动身离开,返回北地去了。
之后数日,郗恢也拿到了军令,离京北上,如今他都督兖州军事,成为了晋朝又一个升起的将星。
而京中的形势,开始渐渐稳定下来,朝野中的文武百官,慢慢习惯了桓温掌控朝政,专权独大的局面。
毕竟在他们看来,只要保住家族利益不受损,朝局到底是由司马氏还是桓氏掌管,和他们关系又有多大?
虽然北面战事的消息,隔三差五就不断传来,但在世家大族眼中,显得是那么遥远,和建康的歌舞升平相比,似乎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在他们看来,外面形势一片大好,军中涌现了不少年轻一代的将才,就是将来不能一统天下,起码建康绝对不会再被战火波及吧?
时间不知不觉间,过去了数月,从难熬的酷暑,来到了秋天。
但上天似乎还是那么吝啬,整个夏天,几乎没有下过几滴雨,到了秋季空气变冷,还是没有降水的迹象。
此时谢道韫行动已经有些不便了,她坐在榻边,望着天上道:“还真是让夫君说中了。”
“今岁大旱,要是今年北伐,只怕河道都不能用。”
一旁张彤云摇着团扇,笑道:“夫君似乎从来没有出过错。”
“只不过夫君走了这么长时间了,有人怎么还是老往这边跑?”
一旁正在纸上涂抹的桓秀,听了顿时不乐意了。
“我说小张啊,婚前还和我站一边对付小谢的,怎么现在翻脸不认人了?”
“我现在天天被逼婚,能躲出来的地方,只有这里了,你忍心赶我走?”
张彤云掩口笑道:“我现在和谢夫人是一家了啊。”
“你要真对夫君有意,怎么不学学谢夫人,也去莒城游学啊?”
桓秀听了,眼睛一亮,随即泄气道:“那能一样吗?”
“她能出去,还不是家里默许,我被盯得这么紧,怎么可能出建康半步。”
谢道韫笑道:“谢氏虽然是高门大族,但谁都知道,差不多已经到顶了。”
“但你们家不一样,所以看得紧,也是人之常情。”
三女私下说话,很是随意,桓秀知道谢道韫意思,也不避讳,噘着嘴道:“谁稀罕啊。”
“新安公主可是皇家正统,不一样和离了吗?”
前些日子,在司马氏和桓氏的压力下,桓济终于和新安公主和离,两家就此隐隐划清了界限。
张彤云轻声道:“但我没想到的是,那边竟然这么快能和新安公主搭上了线。”
女子聚在一起,最喜欢八卦,新安公主和离后,很快有风声传出,说其和王献之勾搭在了一起。
具体真相如何,谁都不知道,张彤云这么说,是因为有郗夫人那边的确切消息。
王献之和郗道茂感情很好,唯独有一点就是没有子嗣,按道理说如果能纳妾的话,倒也不是问题。
但王家那边传出的说法,似乎是郗道茂对此极为抵触,王献之无法,才被迫与之和离。
对此郗夫人极为愤怒,在和张彤云谢道韫吃饭时候,忍不住发火骂了起来。
她说郗道茂根本没有阻止王献之纳妾,都是王家把黑锅往郗道茂头上扣,欺负她顾念旧情,不会站出来分辩而已。
谢道韫叹道:“女子找个能真心托付一生的郎君,何其难也。”
“有时候真心有了,又觉得郎君能力不足,有时候郎君能力足够,又嫌不够交心。”
“有时女子便是如此不容易满足,贪慕强者,话说回来,朝堂官员何尝不是如此。”
“只能说几乎所有的人,都盯着自己的利益,这便是人性啊。”
张彤云笑道:“就因为不知足,所以人才会一直盯着前方吧。”
“不然所有人都与世无争,那谁都不会往前走了。”
“或者想要寻求慰藉,只能往谈玄佛理中去找。”
桓秀瞪着眼睛,“你们说点浅显的话好不好?”
“我来这里,是想听你们讲大道理的吗?”
“对了,听说宫里出了个鬼故事......”
三女咕咕唧唧八卦起来,声音传出窗外,随着带着燥热的秋风,盘旋升上高空,向北地而去。
风从窗户缝隙刮了进来,王谧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一旁榻上抄写的清河公主见状,连忙跪着爬过来,给王谧按了起来。
一旁的慕容蓉见了,冷笑道:“别给他按,还上脸了。”
王谧哦了一声,“那渤海郡鲜卑人的税赋,再加一成。”
慕容蓉差点吐血,“你又要挟我?”
清河公主心道你明明知道自己会被要挟,还次次都要去挑衅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受虐上瘾吗?
第597章 灵光一闪
王谧这几年来,肩膀每日都需要人按摩,而这些事情,大多数时候,都是身边的婢女们来做。
这种情形,在不了解的外人看来,颇有些暧昧享乐之态,在高门士族眼里,算是正常的风流雅士之行。
但事实上是,以王谧的活动量,若不时常给身体各处的肌肉关节放松,只怕没几年就关节劳损,抬不起手来了。
王谧每天坚持两个时辰锻炼,剩下大部分时候要伏案处理公文到深夜,时常会有身体肌肉酸痛,关节僵硬的困扰,若不能及时缓解,便会落下隐患。
人体是有极限的,后世科学的锻炼方法,虽然能学个七八分,但科学的恢复手段,却是难以仿效一二,毕竟仪器药品什么都没有,只能靠自体恢复。
这个时候,最为原始的按摩,反而成了最有效的手段,而这种现象,同样出现在王谧主持的不少技术改革中。
这几年来,王谧发现,在这个时代,推动技术改革,想要有实质性的突破,实在是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