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顺阳公主没有察觉,她走着走着,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最近瘦了?”
少女出声道:“看出来了,公主清减了不少。”
“要是还有先前的力量,妾未必能侥幸抓到公主招数上的破绽。”
顺阳公主笑道:“别给我脸上贴金,我有几分本事,心里明白得很。”
“我......自从输给了那个人,心中的那股意气,似乎就消失了。”
“力气再大,都胜不了,还吃那么胖做什么?”
少女轻声道:“武者对决,胜败常事,公主何须气馁?”
顺阳公主叹道:“因为我看不到取胜的意义了。”
两人一路走上高台,顺阳公主望着东面,出声道:“这次毛将军,应该会外放了。”
“你现在婚事没了,是跟着他,还是留在长安?”
少女同样看向东面天空,映射在她眼中的太阳,光芒炽热得想要燃烧起来。
她出声道:“我会跟着阿父去。”
“留在京中,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顺阳公主听了,叹道:“你还想替你那战死的未婚夫婿报仇不成?”
她面前的少女,便是毛兴之女毛氏。
邺城之战中战死的苻登,生前极受毛兴赏识,故而两家有了婚约,六礼走了一大半,只等苻登立功回朝,便可以完婚了。
但谁都没有想到,被寄予厚望的苻登,在一场莫名其妙的遭遇战中全军覆没,丢了性命。
当消息传到毛兴耳朵里面,他就像天塌了一样,整个人都不好了。
苻登是苻氏子弟中,毛兴千挑万选出来,将来带动毛家光耀门楣的人选,却谁都没有料到,他会就此葬身北地。
听到他是死于晋国王谧手里的时候,毛兴更是切齿痛恨,誓要有一天将其擒杀,为苻秦扫除大患。
王谧先前出使苻秦的时候,便打响了名气,不过那时是清名美誉,其对弈讲经,折服了大批长安的士子女郎,许多人将其视为偶像。
结果邺城之战的消息传来后,引发了长安更大的震动,没有人会想到,彼时高台对弈,文质彬彬的雅士,竟化身为魔星,杀死多位重臣大将,沉重打击了苻秦。
连带顺阳公主被青柳挟持的事情,终究因为棋馆被查封传了出来,故而长安上下,对王谧的观感极为复杂。
毛氏没有直接回答顺阳公主的话,而是出声道:“我听说樊姐姐也投靠了他。”
“她还在战场上参与围攻公主驸马,致其受了不轻的伤?”
想到杨壁,顺阳公主脸色有些暗淡,“我身为公主,自有天家矜持,不好过问太详细。”
“他受伤的消息,我还是兜了好几个圈子,才听别人说的。”
“至于伤情轻重,我根本不了解具体如何。”
毛氏轻声道:“公主金枝玉叶,也多有烦恼不如意之处啊。”
“只我不明白的是,公主似乎不怎么恨那个王谧?”
“他不是我大秦最危险的敌人吗?”
在长安的文臣将领眼里,王谧的危害程度,甚至隐隐超过了桓温。
苻秦都知道桓温要篡位,所以在此之前,多少会保留实力,不会和苻秦打得山穷水尽,起码两边的面子还能过得去。
但王谧不一样,他次次出手,就是同归于尽的搏命打法,每次大战,必然有重要人物栽在他的手里。
在这些人里,苻登郭庆甚至都排不到前面,最出名的是慕容恪和王猛,这两人几乎是王谧大半恶名的来源。
顺阳公主听了,叹道:“是啊,我没有想到,他能变得那么厉害。”
“或者说,长安时候的模样,都是他装出来的,所有人都被他骗了。”
毛氏沉默片刻,出声道:“我跟随阿父去北地,若有机会,一定要想方设法杀了他。”
顺阳公主失笑道:“我知道你是想替你那未婚夫婿报仇,但你是不是把战场想得太简单了?”
“栽在他手下的人,哪个不是武艺高强,手握重兵的,凭你孤身一人,能做什么?”
“尚书文治武功,为天下翘楚,尚且栽在他的手里.......”
听她这一说,毛氏的目光反而更加坚定了,只是抿着嘴道:“身为武人,若有目标,便不退反进。”
顺阳公主摇头道:“真是羡慕你,在你面前,我似乎老了十岁。”
“你难道不准备嫁人了?”
毛氏脸上露出一丝迷惘之色,随即消失不见,“不嫁就不嫁吧,反正可以练武。”
“长安我已经找不到对手了,男子高手又不愿意和我交手,听说北地武人很多,我倒想去看看。”
顺阳公主闻言,笑道:“真是羡慕你。”
“哪像我,做什么都是身不由己,完全做不了自己想做的事。”
毛氏问道:“那公主现在,最想做什么?”
顺阳公主脑海中又浮现出王谧那极为可恶的面孔,她看向东面,叹了口气,“想也没用。”
“我现在等着出嫁,就是不知道为何,杨家一点都没有消息,惹得父皇都不高兴了。”
长安一隅,杨氏府中。
后宅的武场上,杨壁正挥动一根长长的铁枪,演练各种招式。
铁枪比寻常尺寸还要长一尺,在他手中,灵动得像一条巨大的蟒蛇,将杨壁周身两丈方圆都笼罩进去。
枪头破空的声音,像是毒蛇吐信,枪杆划过,呜呜的凄厉风声,让人头皮发麻。
这条特制的铁枪,比一般长枪要重好几斤,但在杨壁手中,却是迅捷无比,随时都能择人而噬。
若是了解他的人在场,便能看得出来,杨壁的强势威力,远强于受伤之前,换言之,他的武学造诣,再度迈上了新的台阶。
要是王谧看到,一定会吐槽他和樊能两个,真的打不死的小强,每次都能恢复过来。
但两人区别在于,樊能无论是在悟性还是执念上,上限都远不如杨壁。
凡事都有代价,杨壁能有这种不合常理的突破,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
杨壁站在地上,摸着小腹位置,眼中闪过一丝恐怖的杀意。
邺城之战,他受了难以想象的伤,并给他留下了永远无法恢复的后遗症。
他当然接受了现实,随后便走了出来。在杨壁眼中,最重要的只有这杆枪,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
将手臂一抖,长枪脱手飞出,划出一道残影,钉入远处的大树,整个枪头都没入树干不见,就像他身体某个部分的功能一样。
邺城这场大战,在三国间影响之深远,可能远超当事人所料。
在明面上,苻秦晋国都是赢家,只有燕国是彻底的输家,但对于燕国的王公大臣来说,有赖于苻秦的优待,日子出奇过得还不错。
乍一看,几乎所有人都或多或少,从中得到了自己想要得到的,但到底是否满意,也只有当事人才能知道了。
而对于晋国来说,还有相当一部分不知足的人,认为自己没有从中得到自己应得的那份。
建康摆烂的士族们,在被清洗了一波后,变得老实了许多,收敛了许多非分之想。
反而是桓氏内部,对于此次功劳的分配,是有些微词的。
这一方面来自于朝廷的平衡策略,既然桓温封了王,那其他人势必要少拿一些,毕竟朝廷本身也拿不出那么多资源来。
所以桓温只能在内部分配的时候,尽量搞些平衡,在这个过程中,桓伊桓石虔,都属于多多少少吃了些亏的。
当然,他们这些年捞到的好处不少,不会为了一点点差别就表露出来,毕竟他们心中明白,桓氏这颗大树,全靠桓温这根主干。
而最不满意的,反而是桓温的两个儿子。
桓济便不说了,他在建康的表现,以及婚姻问题,让他处于相当尴尬的境地。
而身在邺城,身为世子的桓熙,更是面对各方的压力,心态开始失衡。
身为一州刺史,坐镇邺城,主管内外事务,调拨防务用兵,明显超出了桓熙本人的承受能力。
虽然桓温回京的时候,将王珣谢玄这对组合留下来,让他们去辅助桓熙,但大半年来,效果似乎不怎么好。
对此两人颇感无奈,要是他们在王谧手下,可能有些事情并不会出问题,但放在桓熙这边,却是连两人都难以挽救。
桓熙和王谧的区别在于,在做事分寸的把握上,实在是不怎么样。
第602章 带路之益
任何一个大家族的世子,都要面对压力,尤其是桓氏这种处在风口浪尖的家族,将来肩膀上挑着成千上万族人性命的,更是如此。
说起来,以桓熙这种敏感身份,他会遇到比其他人多得多的风险和抉择,心理上不出现问题,反而是不正常的。
但心理不正常,也有不正常的活法,只要分清楚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做到量力而行,起码不会出什么岔子。
留下来辅佐桓熙的王珣,就是这么建议桓熙的。
他认为桓熙身为世子,只要不犯大错,就不会出问题,所以应脚踏实地,立足于守稳邺城防线,起码先在和苻秦的对峙中,形成均势,再谈反击。
但桓熙这人,欲望高于自身的能力,他急着想要证明,自己有把控全局,威服桓氏子弟的能力。
所以这半年多里,他自恃有桓石虔压阵,将防线开始向壶关方向渗透,想要将苻秦的攻势压缩进一片狭窄的地带,以攻代守,以缓解邺城的防守压力。
平心而论,这个想法若是能将双方实力充分考虑进去,算是最合理的做法,但问题就在于,他对苻秦留在壶关的对手,并没有深刻的认知。
苻坚先前班师回朝,留下了两员大将,武卫将军苟苌,镇南将军杨安。
两人其实并不是都驻扎在壶关,而是在晋阳与壶关之间定期换防,这是为其中一人担任并州刺史做准备的。
以两人的资历功绩,谁当都够资格,苻坚当时没来得及论功行赏,便先让两人以晋阳为大本营,轮流在壶关对晋朝施压。
这两人手下不乏精兵强兵,同时存着比斗竞争的心思,所以无论哪边换到壶关,外出作战的意愿都很高。
加上苻秦以骑兵骚扰为主,在这种攻势下,晋朝这边的桓石虔独木难支,他再勇武,还能同时应对几个方向的敌人?
但这种前线的劣势反映到战况上,邺城的桓熙便认为,桓石虔出工不出力。
加上东面的桓伊,同样不太适合冀州平原水泽夹杂的地形作战,在鲜卑残余势力的抵抗中进展缓慢,桓熙便心中认为,这是桓氏子弟看自己笑话。
于是他愤怒之下,发令让桓石虔带军,尝试攻打壶关。
对这种没有明确战略意义的命令,桓石虔心中抵触,更何况在他看来,对方明显以壶关为中心布置了个口袋,自己难不成要主动跳进去?
此时桓熙身边的人,同样是劝阻不动。
王珣劝桓熙要守城,被桓熙认为是故意阻止自己立功,因为以他的成见来看,王珣是王谧兄弟,明显是存着私心的。
桓熙听说王谧在渤海郡多次尝试用兵,往北扩张,而自己想要进取,你王珣就来阻止,安的什么心?
至于另外一名副手谢玄,同样被桓熙看做是王谧同党。
王谧和谢家联姻了,还是宫中赐婚,谢玄又在王谧麾下打过仗,怎么值得信任?
于是在桓熙这种心理下,大半年时间里,邺城一带的生产未见恢复多少,倒是多浪费了不少军粮,政绩乏善可陈。
本来苻秦迁走邺城大半人口,就对当地生产造成了不少损失,若不及时恢复,只怕几年之内,桓氏控制的冀州地盘都将无可用之兵。
但桓熙却认为,人口少了,吃饭的也少了,地还多了,这不是好事?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倒没有错,但关键在于,地再多,还是需要青壮劳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