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王谧点头,何谦来了信心,出声道:“推行新政,有两个关键。”
“一是让各方能够得到满意的回报,即使一时间不行,也要让其看到将来的好处。”
“二是需要有个足以说服所有人的名义和借口。”
“其中最有效的,自然是有朝廷背书。”
“如果没有,便需要生造一个。”
王谧来了兴趣,“怎么生造?”
何谦出声道:“以使君现在手中,朝廷赋予的权力,造个能让人信服的就是了。”
“比如安置流民,垦荒筑边,一如当年设置侨治郡县故事。”
此话一处,众人面色古怪,顾骏出声道:“何郎倒是好想法,反过来往北设置侨县。”
王谧笑道:“但这想法很有意思。”
他转向郭毅,“明年是不是还有大旱?”
郭毅点头,“没错,可能后年才会有所缓解。”
王谧想了想,说道:“沧州多水,虽然影响不大,但周边可能就不行了。”
“这样好了,加上个兴修水利,救治干旱的名头。”
顾骏出声道:“沧水同济水,这可是个大工程啊。”
王谧出声道:“没错,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这是以十年甚至更长时间为周期规划的。”
“别看前段时间我们拓张快,但这是因为青州兖州,都是我朝曾经的势力,且都是开发过的,拿过来自然容易。”
“但到了渤海郡,尤其是沧州往北,便是筚路蓝缕,需要拿出拓荒的本事了。”
“不过要是沧州治理好了,将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节点。”
“其地理位置,对于渤海来说,有如邺城之于中原。”
“当然,其中阻力也不少,只要是沧州的商业,属于人人都觊觎的肥肉啊。”
春秋时期,沧州位于燕和齐的交界,领地分属燕国和齐国,是重要的商业中心,其最大的产业,便是制盐。
《管子·地数篇》记载:“楚国有汝,汉之黄金,而齐有渠展之盐。”
“渠展之盐,燕、代、宋、卫皆仰之”。
彼时的渠展,便是现在的沧州,制盐不仅是齐国发展的重要经济支柱,为齐国称霸积累了巨额的财富。
众人听了,知道王谧主意已定,便纷纷出声赞同。
王谧出声道:“好,既然大方向定下了,你们回去召集相关官员,论证水路海路,向沧州的扩张路线,多拿出几个计划来。”
“不需大规模用兵,以免劳民伤财,引起当地百姓不满。”
“如今快要入冬,定好方案后,明年开春,便着手推进。”
众人听了,便即领命,各自离开准备去了。
第604章 釜底抽薪
在秋季快要入冬前半个多月,沧州一带的鲜卑割据势力,得到消息,说南面的晋朝,可能要对他们用兵。
而仿佛是佐证一般,青州边境调集了上千的骑兵斥候部队,往北进行渗透试探。
彼时占据沧州的,是慕容氏旁支的两股势力,燕国灭亡后,他们归服的,是原下邳王,抚军将军慕容厉。
慕容厉算是王谧的老熟人了,其在兖州之战中遭受挫败后,先被派往北地讨伐鲜卑外敌,后因为桓温伐燕,又被调回了冀州。
但之后慕容厉在黄墟之战中,惨败于桓温,全军覆没,只能单骑逃回邺城,就此之后,他的威望一落千丈,沦落到和慕容评坐一桌的地步。
之后苻秦攻邺,慕容暐带着大臣宫室逃跑,慕容厉也在其中,但他运气爆棚,成为极少数成功逃走的漏网之鱼。
途中慕容厉碰到了不少燕军溃兵,便趁机将其收拢起来,竟然又拉起了数千人的队伍。
之后他一路奔逃,本想经过渤海郡,直接逃奔龙城,去投奔渤海王慕容亮。
但他后来转念一想,此时他是弱势一方,若慕容亮对自己起了歹心,那自己岂不是凶多吉少?
鲜卑内斗的传统,可谓是源远流长,父子相杀,兄弟相残的屡见不鲜,更别说分支旁支了,慕容厉思虑过后,准备找个地方先猥琐发育,等强大起来之后,能做的选择就多了。
于是他一路跑到渤海郡,向沿途鲜卑残余势力表达招揽之意,并承诺自己到幽并之交的渔阳右北平郡一带割据。
慕容厉很明白,他要是留在冀州,便要时刻面对苻秦晋朝两边的攻势,而要是再往北走,就要接近慕容亮的龙城。
与其如此,不如就在两者之间自立,有充足的缓冲地带应对,并趁机拉拢各方势力。
彼时渤海郡的鲜卑势力人心惶惶,一片散沙,他们知道晋朝迟早要打过来,还处于煎熬期,正好慕容厉出现,给他们吃了颗定心丸。
慕容厉虽然有先前黄墟大败之耻,但不管怎么说,也是纵横北地数十年的名将,他在军中的名声,比不上慕容垂慕容恪,但比绝大部分亲王强多了。
如今慕容氏亲王们要么在邺城之战中横死,要么被苻秦晋朝俘虏,剩下侥幸逃出来的人中,慕容厉反而算是最能支棱的了。
于是在他的号召下,渤海沿岸的州郡,都纷纷归附,并赶筑沟垒,以阻拒晋朝可能的攻势。
彼时王谧刚回到莒城不久,他不是没有想过乘胜追击,但先前和王猛的死战中,他手下兵将死伤惨重,实在不适合用兵,便暂时放弃了这个打算。
之后王谧奔丧,又遇到桓温带兵入京,被迫在建康淹留了小半年。
后来王谧终于回到莒城,又遭逢青州大旱,储备粮食一直处在相当微妙的线上,于是直到秋末,才开始动用骑兵,对渤海郡的鲜卑势力施压。
先前他不是没有派人去招降过,但鲜卑的贵族地主,明白王谧开出的价格,是远不如现在他们享受的特权的,于是很干脆拒绝了。
他们想得很通透,渤海是守不住的,丢掉是迟早的事情,那不如趁现在搜刮油水,能捞多少是多少,万一守不住,干脆直接回关外老家便是了。
对于这种把当地民众当韭菜割的鲜卑顽固地主势力,王谧自然是要除而后快的,但他深知些人将平民当耗材,所以出兵时候极为谨慎。
不然将对方逼急了,把所有人都赶上战场,自己即使打下来,也是接手个烂摊子,后患无穷。
而如今王谧终于能腾出时间动手,第一步就是疲兵之策。
想要攻城略地,自然是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但在这个过程中,不可能一点代价都不付出,只能是尽量减少损失罢了。
晋军这一出动,沧州城里的鲜卑贵族,自然紧张万分,连忙调集手下兵马应对。
其以城守慕容豹为首,将城内百姓征召起来,轮流上城头防卫,同时命令城外的居民坚壁清野。
而问题就出在这后面一步上。
古代的城池,有高大城墙的,只有部分内城核心重要区域,而大片的外城区域,往往城墙并不高,只能起到最为基础的防护作用。
而内城和外城之间,则是有大片的区域,作为缓冲,建康便是如此。
而邺城晋阳这种军事要塞,内外城之间的空间不大,往往都是用来驻军的。
这也导致城池之内,容纳的百姓并不多,战时若大量外来军队入城,百姓便只能腾出住宅。
以邺城为例,平时只有少部分民众住在城内,而绝大部分,都是住在城外的居民区,以及附近的城镇村县。
如果遇到外敌入侵,为了防止城池周边这些百姓被敌人掳掠,或反过来攻城,这些人就要带着家当粮食,入城暂避。
能进入城池,找个落脚之地就非常不易,住所就别想了,大部分人只能露宿街头,天气暖和还好,但若天冷时候,有可能一夜之后,便是满街尸体。
战祸兵灾,战事一起,百姓不上战场,性命同样会受到严重威胁,故有此说。
所以沧州这时动员,对准备过冬的百姓来说,几乎是毁灭性的。
他们本身家中粮食不多,再拖儿带女进入沧州城,再找个能遮蔽寒冷的地方,哪有那么容易?
难不成一冬天都要他们在街道上度过?
所以这命令一下,很多村镇的百姓就知道,他们必须要做出选择了。
进城躲避,说不定还要被迫守城,几乎一眼就能看到性命无法保障。
但若是不入城,很快便有城中兵士过来搜查,躲是躲不过的,既然如此,那能不能选第二条路?
于是本就对鲜卑贵族们大肆搜刮的做法不满的百姓,便起了心思。
也许逃入青州,投靠晋朝,也是一条活路?
关键是,对方会接纳自己这些人吗?
在这种惶恐不安中,很快便有不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开始有目的地指导百姓怎么逃往青州。
从如何带走生活必需品,再到走什么路线,避开燕兵,又到哪里寻求晋朝帮助,都极为详细。
很快,沧州周围上百里的地区内,不断有民众拖家带口,往青州方向逃去。
沧州城内的慕容豹听说后,连忙派出兵士出城,阻止民众南下并进行搜捕。
而这恰好中了王谧的计,他早就针对鲜卑人的反应,布置好了陷阱。
彼时因为邓遐在枋头之战后,伤势一直未好,所以统领骑兵的,乃是周平朱亮两人。
他们早埋伏在百姓南下路线上,等的就是燕军,看到对方出现,便发动布置,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猝不及防下,燕军大败,狼狈逃回沧州城里,再也不敢出来。
而王谧这边,则在青州边境的城池里,提前造了不少过冬的屋子,以收容难民。
在他的提前布置下,难民得到了相对妥善的安排,至少过冬是不成问题了。
这种做法,一开始的时候,看似是没事找事,给自己添麻烦,所以不乏有人反对,认为是多此一举。
而王谧在分析衡量了利弊后,发现这个做法,有个好处,就是让百姓能够产生认同感。
渤海郡作为王谧的封地,治下的百姓将来都是王谧的领民,而他们对王谧的看法,决定了王谧施政的顺利程度。
王谧想要收买人心,本就颇费功夫,他要击败当地的鲜卑势力,不可避免会让百姓被战火波及,从而他们会从心理上有所抵触。
既然如此,不如先尽可能让这些人远离战火,同时以施救援助这种手段,提前让百姓对王谧产生认同感。
虽然这手段严格来说,有些不怎么道义,但已是当下保障百姓性命,最有效的手段了。
于是在一番操作之下,王谧虽然多了数万户人的担子,至少要多花费数万石的粮食,但来年却能够尽最大限度减少人命伤亡,让其投入到生产中去。
而没有选择逃难,而是进入沧州城内的人,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这些多数都是鲜卑族,对中原政权本就不太信任,如今入了城,没有得到妥善安置,很多人只能露宿街头。
但关键是,冬天即将到了,在屋中的人尚且会冻死,何况外面的人,可以预见这样下去,城内必然会产生巨大的惨剧。
但慕容豹为首的城守,却无暇顾及这些,在他们看来,能保住城池就好,多死几个人算什么?
于是随着冬日一天天临近,城中的人越发惶恐不安,因为他们清楚知道,这样下去,他们根本活不到来年开春。
莒城之中,慕容蓉一脸愤怒,连清河公主都抿着嘴唇,少有地有了些情绪。
慕容蓉指着王谧鼻子道:“这种毒计,亏你怎么想出来的!”
“你就不怕有伤天和?”
王谧放下笔,淡淡道:“有伤天和的,不是沧州城里,那些不管百姓死活的鲜卑贵族吗?”
“若他们腾出自己住宅,百姓不就没事了?”
慕容蓉一时语塞,强自辩道:“始作俑者,不就是你?”
“你不先动手,哪有这种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