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亮一直犹豫不决,燕国被灭,以慕容暐慕容评为首的高层被一网打尽,几乎所有人都没有逃出来,北地出现了权力空白。
当初慕容亮驻守龙城这种偏远边陲,并不算什么好差事,但他因祸得福,成为了燕国残余势力之中,地位最高的几人之一,而且手下兵将齐全,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并且慕容亮因为没有打过败仗,威望尚在,所以部下数次建议他自立政权,延续燕国国祚。
对此慕容亮不是没有心动过,但他深知枪打出头鸟的道理,若自己做了,说不定会惹来其他势力的联合针对。
慕容厉便是个巨大的威胁,慕容亮自忖从用兵能力上,自己是不如对方的。
更别说慕容厉这段时间的表现,无疑是想割据的,迟早会和慕容亮发生冲突。
若只有慕容厉这一股势力,慕容亮还不怵头,但关键是,他还有来自于其他势力的威胁。
一是在辽东蠢蠢欲动,背靠代国的拓跋鲜卑部族,二是日益强大起来的高句丽。
对慕容亮来说,内忧外患,让他步履维艰,而这时候,晋朝私下派人来接触了。
来的便是王谧的使节团队,其到了龙城后,两边谈了什么,最终达成什么约定,外人不得而知,但慕容亮明显从容了许多。
对于慕容厉,他开始虚与委蛇,而对于高句丽,他则是开始采取试探性的扩张政策。
而高句丽的反应,同样很有意思,相比前两年的咄咄逼人,高句丽竟然主动服软了。
因为高句丽的后院起火了。
高句丽一直有吞并新罗百济,统一朝鲜半岛的意愿,他们便利用新罗百济之间的矛盾,拉一派打一派,让新罗百济相争,自己则坐收渔翁之利。
最初的时候,这种手段颇为有效,新罗百济一度打得狗脑子都出来了,就此仇恨深种,让高句丽得了不少便宜。
但不知道为何,这两年两国之间的矛盾,却有缓和的趋势,对于高句丽的种种挑拨,并不予理会,反而开始抱团了。
高句丽自然不愿意见到这种形势,便千方百计打探消息,最后模模糊糊得出了个结论。
这里面有晋国的干涉。
这次情报算是相当准确的,因为其中牵头的,便是王谧。
他早通过大量的商队贸易,渗透了两国上层,和两国达成了协议,并在调和争端时,找出了大量证据,证明两国很多争端背后,都是高句丽介入操纵的。
这样让新罗百济两国,出现了少有的矛头一致指向高句丽的景象,同时让王谧在两国的影响力日渐加深起来。
经济是政治的延伸,更是隐蔽有效的渗透手段,王谧为此花了不少金钱精力,在新罗百济扶持了不少喉舌和代理人。
他借着开设义学馆的机会,招揽了大量两国贵族子弟学习儒学,除了教授讲学之外,还刊印邸报,报道晋朝内部发生的事情。
这表面上是新闻报纸形式,但实际上,却是后世的心灵鸡汤杂刊,由当地大儒亲笔撰写。
当然,花费也不少,一个字一百钱,堪称下了血本,但效果收益,却是百倍千倍的。
这种具有划时代的隐蔽性的内容,对还处于蒙昧时期的朝鲜半岛原住民们,在心灵上产生了巨大的冲击。
《晋朝宝兴人家的马桶,都比高句丽高官的座位干净》
《晋朝书籍纸业,涂抹蜂蜜的谜团》
《晋朝百姓拿着户籍证明,便能走遍西域各国》
《晋朝稚童负重数十斤,夜行百里》
《晋朝大街小巷,从高门到百姓,从耄耋老人到垂髫稚童,人人手里都有一本书》
中间还夹杂着对晋朝治下民生治理的吹捧,将其吹成了新罗百济两国心目之中,此生一定要去一次的圣地。
要是王谧到了两国,看到他重金收买的这些朝奸写出来的东西,都不免要脸红。
但偏偏这些东西,都被历史证明,是极有欺骗性和煽动性的,九真一假,更加让人难以分辨。
而且和后世不同的是,王谧治下的青州,还真极有欺骗性,相比之下,这些吹嘘并不是完全失真的。
在王谧的大力投入下,青州的商业连年发展,已经成为了连接北地和京口乃至江东的重要贸易产地,几乎大半个外海的贸易额,都被青州占据了。
这些利润收入,被王谧反过来投入到青州的民生上,自然是收效立竿见影,让青州的生活水平,整体上抬升了一大步。
不夸张的说,青州在晋朝各州之中,未必是最为富庶的,但一定是发展最快的。
这种一天一变样的高速发展期景象,落在新罗百济派来的使节和学子眼里,自然极为震撼。
而且王谧规划的时候,十分注重城市卫生形象,人人穿的衣物未必多么贵重,但相比其他地区,却要干净得多。
这和新罗百济那种近乎原始部落的生存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于是两国国内那些心灵毒鸡汤,自然大行其道。
这种超乎时代的舆论战,对两国的思潮形成了降维打击,长此以往,新罗百济两国,迟早完全融入到华夏文化圈。
王谧虽然在里面前后投入了不少资金,但相比出兵占领所需的成本,几乎可以算是忽略不计的。
文化融合,其实就是文化入侵和文化战争,只要是融合,必然有主有次,注定有一方要被吸收,现实便是如此冰冷残酷。
王谧看得很明白,你实力文化强盛的时候,不想着融合对方,难道非要等国力衰败,被对方反噬吗?
第614章 民族融合
王谧一直认为,战争是政治的最后手段,为的便是解决之前所有手段都无法处理的问题。
若双方不能和平融合,那便必然有一战,将对方最后的抵抗力量消灭,然后对方才能心平气和被融合。
若双方都形成了难以消除的文化内核,不经流血的和平融合,一定会留下隐患,在某个未来全部爆发出来。
就像后世某些载歌载舞的民族,不是一直喜欢跳舞的,在跳舞之前,他们也曾尝试对其他族群放平车轮,犁庭扫穴。
而促成这种转变的,便是像冉闵灭胡那样的反击手段,经过一代代的相杀,最终让他们意识到,若不能转向跳舞这些娱乐业,族群便会灭亡,于是他们自然会放下身段。
但这些人中,有的自愿融合,有的却不想放弃,将来若他们能遇到华夏没落的机会,定然有一部分贼心不死,妄图恢复往日荣光的人,不惜勾结外敌,将脚下土地送给侵略者,也要拖所有人下水。
而为了防止这种人的出现,在最初进行融合的时候,就需要提前布局。
王谧现在要做的,就是直接将华夏文化植入朝鲜半岛,断绝华夏文字以外传播工具出现的土壤,从根本上将其变成华夏的一部分。
书同文,车同轨,是经历了无数流血得出的经验教训,前者是文化内核接轨,后者是技术标准同步,即精神物质一把抓。
尤其是文字,这是绝对不能让步的底线,不同的文字载体,意味着不同的思维方式和文化传承。
方言可以有很多种,受当地人传统习惯的影响,可以百花齐放,但文字不行。
文字产生不同,必然导致认同割裂,在其上诞生变种曲解,相同文字若表达不同的意思,便会产生对立,埋下动乱的隐患。
所以王谧投入了相当大的人力物力,看似做亏本买卖,实则是为了将来铺路。
只要在新罗百济两国形成对华夏的文化认同,那将来无论发生什么,都自有大儒为此辩经。
从目前经验来看,效果无疑相当好,现在新罗百济两国,虽然不可避免有逆行的力量,但总体趋势上,开始逐渐向华夏靠拢了。
而与之对应的,便是高句丽的警惕。
高句丽的领土,加起来比新罗百济大得多,实力也强得多,且其之前在两汉时候,相当长一段时期处于羁縻藩属地位,有从汉朝得到的技术优势。
如果追溯的话,高句丽的祖先,是中原汉人的几率相当大,但同是汉人,尚且有上千年的战乱厮杀,更何况是早已独立出去的势力。
自高句丽建立起,背信弃义的风格,就写在了脑门上,这十分符合边地民族的特征,毕竟在战乱频发,朝不保夕的地方,诺言就像放屁一样无足轻重。
后世某些边地部族将信诺吹得山响,但实际上,只有善于背叛的种群,才最有可能活下来。
汉初高句丽建立之后,就开始侵略犯边,入寇辽东六县,后被当地太守耿夔击败,渠帅被斩。
高句丽见状,连忙两次遣使到东汉上贡,要求归附,于是东汉将其划为郡管藩国。
之后百年间,高句丽时常有小动作,直到汉末三国时期,中原大乱,高句丽认为时机到了,便主动要求和曹魏联手,攻击由公孙度家族控制的辽东。
曹魏攻下辽东后,高句丽立刻翻脸,发兵袭击辽西,之后曹魏反击,摧毁了高丽都城丸都,逼高句丽东川王逃到了沃沮。
彼时曹魏认为高句丽灭亡,便将辽东人口都迁居到了中原,结果几十年后,高句丽卷土重来,重建了丸都,并袭击占据了辽东乐浪等郡,势力反比之前大了。
之后便是魏晋南北朝,中原大乱,期间高句丽表面向中原政权称臣,暗地里面加速扩张,为此做过了界,接连被曹魏和慕容鲜卑击败。
到了永嘉之乱时期,高句丽更如脱缰的野马,无人可制,年年入寇犯边,南征百济,北讨契丹扶余,并和慕容鲜卑掌权的燕国连年交战。
对于高句丽,王谧是没有丝毫信任的,相比汉化百年的慕容鲜卑,高句丽一直有其源远流长的野心和背叛习惯,这样的政权,是最不安定的因素。
王谧并不会因为这些人在千百年后,进行了民族融合,就认为在当前这个时间点上,他们就是自己人了。
若以这种理论来看,岳飞同样能被归为阻止民族融合,破坏民族团结的罪人,唯物史观不能以超乎时代的观点,生搬硬套到当前,不然只会犯刻舟求剑的错误。
所以从一开始,王谧就定下了方略,即拉拢高句丽所有敌人,将其彻底拆分消灭,打成散沙齑粉。
但高句丽不仅地盘顶得上两个青州,地理位置更难以接近,于是王谧便采用了四面包围,步步蚕食的方略。
这几年来,新罗百济常常遭受高句丽的军事威胁,王谧力所能及将舰队派出,支援两国,帮助其与高句丽对抗。
同时他会借着高句丽破坏朝鲜半岛和平为由,对其进行禁运封锁,此举收到了明显的效果,让高句丽数次悻悻而归。
高句丽那边也不傻,曾经数次派出使节,偷偷和王谧谈判,许诺两边联手,平分朝鲜半岛。
对此王谧表面上虚与委蛇,内里则是嗤之以鼻,在他看来,将来朝鲜半岛都是自己的地盘,你高句丽哪来的脸,还要分一杯羹?
更别说高句丽自建国以来,出尔反尔,违背承诺,如同家常便饭,这样的族群,王谧没有任何理由付之以信任。
反倒是新罗百济,在高句丽的压力下,多数时候,只是想存续下去而已。
在他们的上层规则来看,抱紧中原大腿,捞取藩属的好处,不比自己冒着生命危险对抗高句丽强?
王谧便是利用这点,将其一点点拉过来,同时小心控制着针对高句丽的压力。
在他看来,若不惜一切代价消灭高句丽,并不是当前最优解,反而导致冒出其他势力来。
若是能先将百济新罗,甚至慕容鲜卑的残余势力吸收,再一举动手,隐患便小得多了。
所以前后这几年,他提拔了原先投降的鲜卑官员,让其在渤海乃至辽东一带,尽可能拉拢燕国的残余势力,收到了不错的效果。
除了慕容厉仍非常死硬,死死卡在渔阳,包括慕容亮在内的势力,都表达了和王谧交好,对抗高句丽这个敌人的意愿。
对于慕容厉,王谧认为还没有到时机,所以一直没有采取手段。
因为王谧在等,苻秦那边,应该有所动作了。
果不其然,苻秦接连颁布了两项任命。
一是苟池为幽州刺史,领军进驻蓟城,扫荡燕国残余势力。
二是以毛兴为并州刺史,坐镇晋阳,北面支援苟池,东边支援壶关,威胁邺城。
这看似是对晋朝控制的邺城形成了两面包夹之势,引起了驻守邺城的桓熙的极大恐慌,连忙调集冀州豫州的驻军,在邺城周围层层布防。
但王谧却是知道,苻秦醉翁之意不在酒,其想打的不是邺城,而是幽州北面的代国。
其明面进逼东边的壶关,其实是暗地通过并州北面的通道调兵,部署对代国的全面战争。
同时王谧得到消息,苻秦同时准备对西北的前凉用兵,规模同样不小。
听到之后,王谧也觉苻坚气魄之大,苻秦的动员速度和规模,似乎有点太过离谱,这种不计后果,连着两线作战,若是失败,反噬的后果,苻秦真能承受吗?
但王谧不得不承认,即使没有王猛,苻秦还是有不少能人的。
别看苻秦准备不足,但这个时间点,却未必是最差的。
只看东晋这边,桓温此时只想掌控朝局,无心全力对付苻秦,桓熙则是被苻秦的虚张声势吓住,连主动进攻试探都不敢。
而拓跋氏控制的代国,常年和原燕国交战,一直没有时机壮大,如今燕国灭亡,若多给其几年时间,未必不能成长起来。
苻秦便是看到了这点,即使拼着偌大消耗,也要快速出兵,想要将代国扼杀在襁褓之中。
更别说此时代国名义上是晋朝藩国,苻秦想要灭晋,就要尽早消灭这个变数。
前凉同样如此,国主张天锡一直是晋国铁杆,故而苻秦拼着元气大伤,也要将其早早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