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的选择,便是再去郑三郎家,借口昨日马匹因郑三郎受惊,伤了蹄子,故来讨要补偿。
李威也知道这种形同泼皮打架,野狗撕咬的做法颇为拙劣,但对于好面子的士族颇为有效,毕竟对于声名重于一切的士族来说,陷入争端,便已经是输了一半了。
更兼以王谧的家族,能和李氏这种家族产生争端,更是一种耻辱,士族舆论之下,王谧的将来,便已经注定了!
以李威的智商,也只能想到这种办法,他骑着马,心中给自己鼓气,不多时就来到了昨日发生争端的地方。
昨夜雨歇风停,阴雨连绵中难得现出晴明,此时夜空尚有繁星点点,明月高挂,但天边和大地的交界处,已经投出了晨曦的微光。
借着光亮,李威赫然发现,田里竟然已经有两名身穿麻衣,带着斗笠的农人在收割稻谷了。
他看到的第一眼,心中冒出的想法是,对方抢收稻谷,是为了收成,还是识破了自己心思,避免和自己冲突?
要是后者,那就颇为麻烦了,没了这引子,李威总不能直接面对面和王谧冲突,若对方真有了防备,自己想再找茬就难了!
他心中一急,也没考虑太多,当下策马奔出,直往田里奔了过去。
李威也没管身后的奴仆,要是奴仆之间的冲突,对面可能还会反击,但自己是士族,对面是不可能对自己出手的,不然无论有什么理由,最后对方都会重责甚至处死!
想到这里,他更是有恃无恐,双腿一夹,纵马踏入稻田,对着那两个农人狠狠撞了过去。
碗口大的马蹄带起飞溅的泥水,将密密麻麻的稻谷踏倒,稻杆折断,稻穗洒落,如同六十年前五胡乱华,永嘉之乱时,在异族铁蹄践踏蹂躏下的中原百姓的肢体血肉一般。
王谧听着急速接近的蹄声,扶了扶斗笠帽檐,低声道:“还真来了。”
他转向身边的青柳道:“害怕吗?”
青柳脸色有些苍白,“说实话,妾很害怕,但更怕郎君受伤。”
王谧哈哈一笑,“其实我也有些怕。”
“他要是个亡命之徒,或者我先前的猜测错误,咱们确实有些危险。”
说罢他直起身子,摘下斗笠,指着李威喝道:“站住!”
“月明星稀,昭昭天地,何故不请自来,做恶客之行?”
“尔农尔田,我农我田,秋毫无犯,为何屡次踏我田地,这就是李氏传家之道吗?”
李威听到王谧声音的瞬间,就认了出来,顿时头脑发懵。
对方为何会此时出现在田里?
他猛然回过神来,赶紧停止,还是装作听不见,就这么撞过去?
这一瞬间,他便想明白了,对方敢如此站在前面,已经是在赌命了,自己一个下等士族,哪来的资格和对方换命?
要是真撞过去,对方家族绝不可能坐视不理,自己背后的人,也会直接放弃自己,甚至自己家族!
想到这里,他身体发抖,连忙左手使力,狠狠往后猛拉缰绳,将马头生生拉成了一个半圆。
然而马匹速度太快,且是在泥泞湿滑的稻田中,马蹄竟然打起滑来,一时间收不住,就这么对着王谧两人撞了过去。
李威脸色大变,叫道:“快让开!”
王谧眯着眼睛,看着马儿急速接近,眼看已经来不及躲了。
旁边青柳惊叫一声,伸出手来和王谧手掌紧紧相握。
二十尺,十尺,八尺!
马蹄在泥水中胡乱蹬踏,马头近在咫尺,青柳甚至能看出出马鼻孔中喷出的热气,王谧反手将她拉到身后。
青柳惊叫一声,想要越过王谧,却已经来不及了。
突然蹦的一声,李威连人带马,翻滚着飞到空中,擦过王谧身侧,重重摔倒在泥水中。
茂密的稻谷中,一条麻绳若隐若现,这是先前两人提前布下的,终于是发挥了作用。
青柳脸色苍白,靠着王谧肩头,口中微喘,胸膛不断起伏。
王谧却是往远处的树林看了一眼。
大树后面,老白放下手中的牛角大弓,将一支极长的羽箭放回背上箭筒。
他转向另外一方,那是王谧看不到的角度,极远处有个装束和老白相似的大汉,正放下大弓,同样看了过来。
第9章 软硬兼施探底细
李威连人带马重重摔入尺多深的泥水中,狼狈不堪地啃了个满嘴泥,污浊的泥浆灌入喉咙,呛得他连连咳嗽起来。
他竭力伸长脖子,想从泥水坐起,但刚把头探出水面,脖子上就被冰凉的弧形物体抵住,同时王谧声音传来。
“不要动。”
李威整张脸已被泥水覆盖,他勉强睁眼,看清王谧拿的,是用来刈稻的铁镰!
他赶紧出声道:“郎君!”
“别冲动!”
“都是误会!”
感觉镰刀锋刃压得自己脖子皮肤下陷,李威真怕王谧冲动,急忙道:“是我,是我啊!”
“我是......”
王谧手腕微微用力,镰刀继续下压,打断了李威的话头,“我管你是谁,我只看到了一个满脸泥水,踏我田稻的恶奴。”
李威欲哭无泪,他想要伸手抹掉自己脸上的泥水,又怕王谧以为自己反抗,彼时他身后的几个奴仆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奔过来相救,同时抽出腰间的短刀,口中叫道:“休伤我家郎主!”
那边村舍里面农人被惊动,纷纷出门查看,他们听得王谧声音,纷纷叫了起来,“李家欺人太甚,竟然纵马踏田,还要伤我家郎主!”
“兄弟们出来,和他们拼了!”
不多时,七八个农人就拿着农具奔了出来,中间还有数个七八岁的少年,他们很快就围了上来,挡在王谧身前。
李威奴仆拿着短刀,虽然王谧这边拿的都是农具,但他们却是丝毫没有感觉到轻松。
因为这些农具,皆是木柄铁头的长柄器具,或是锄头,或是钉耙,这种对于拿着短兵的敌人本就极为占优,而且他们的姿态熟练,显然是经验丰富。
李威奴仆想起传闻,这些北人渡江前,多是流民军中兵士,刀头舔血的主,且己方人数劣势,根本毫无胜算!
他们只得叫道:“郎君慎行,那地上躺着的,是我李氏的少主!”
此时李威脸上的泥水渐渐淌了下来,露出了本来面目,王谧见了,故作惊讶道:“哟,这不是李郎君吗?”
“怎么一大早,这么有兴致在我田中踏青啊?”
李威知道对方是在讽刺,偏偏一时间想不出借口,难不成还像昨天一样,说自己马受惊了?
王谧看李威神情,知道分寸差不多了,他也不可能真的一镰刀下去,将李威杀了,士族间的纷争,不是战场厮杀,不可能把事做绝,士族之间的规则也不允许。
而且以现在王谧地位处境,也不可能真的将李氏连根铲除,就是真给王谧几百人将李氏灭门,他也不可能这么做,因为严格来说,王谧也算是李氏出身,族内争端闹了出去,只会被士族传为笑料,从而坏了名声,会正中李威背后之人的下怀。
也正因为李威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也只敢对王谧的佃农出手,通过刚才他强拉缰绳的行为,已经给了王谧答案。
王谧对李氏奴仆喝道:“尔等退远,我和李郎君说几句话。”
王谧手下佃农闻言,提着农具将犹犹豫豫的李威奴仆逼退十几步,王谧趁机对李威压低声道:“李郎君,我知道你为何这么做。”
“可惜你被人卖了,建康那边,早有人给我通风报信了!”
李威面色大变,“不可能!”
王谧冷笑,“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如此笃定?”
“你可知道,牵连到此事里面,你本来就是个弃子?”
李威面色灰败,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的.......”
王谧淡淡道:“李威,我是在救你。”
“你是猪油蒙了心,敢参与这个层次的争端,这也是你能碰的?”
“你就不怕李氏全族被牵连?”
李威心神大乱,王谧见状,给了他最后一击,“勾连你的人是不是说,他是建康城中,乌衣巷内,王家宅邸,何氏夫人手下?”
李威彻底崩溃,失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王谧心道真让自己诈出来了,他拍了拍李威的肩膀,“我们王氏的事情,你也敢掺和,真要牵连家族?”
“到时候追到你身上,你觉得李氏是保家族,还是保你?”
李威浑身如筛糠般,出声道:“郎君饶命,郎君救我!”
王谧挪开镰刀,拉着李威站起身来,指着远处的田地道:“亡羊补牢,未为晚也,你也不想想,你我相斗,牵扯王氏,最后谁会是最大的输家?”
“你真的确定,鼓动的你的人,不是在利用王氏之手,借刀杀人吗?”
“你和王氏之间的唯一关系,难道不是有李氏血脉的我?”
李威也并不是蠢得无可救药之人,经过王谧一番引导,他很快便想明白了其中利害,不禁浑身发冷,拱手拜道:“多谢郎君提醒。”
“今日之后,我再无和郎君作对的心思。”
“若日后郎君有言,我当竭力相助。”
王谧沉声道:“好,我相信你。”
李威闻言抱了抱拳,一瘸一拐往来路走去,王谧提醒道:“你的马。”
李威摆摆手,在家仆的搀扶下,渐渐远去了。
此时青柳才长长出了口气,她轻声道:“刚才烈马奔来,妾腿脚都软了,郎君胸有豪烈之气。”
王谧笑道:“其实我也好不了多少,不过是勉力支撑,不想出丑而已。”
青柳出声道:“郎君几句话就引他说出真相,算是探明了情势。”
“不过郎君就这么放他走了?”
王谧叹道:“士族不是打打杀杀,士族是人情世故,除非撕破脸皮,不然是不会做绝的。”
“虽然确实虚伪,但以我现在的处境,也不可恣意妄为,况且我们迟早是要离开,”他指了指远处的走过来的佃户,“之后他们还要在此地过生,总不能将李氏全族变成敌人。”
他心道即使是杀,也要杀那种一锤定音,决定生死关键的敌人,能被自己以势强压的李威,显然还不够格。
青柳轻声道:“但建康那边,却更加麻烦啊。”
王谧笑道:“别担心,从李威的举动来看,对方不敢图我性命,也只会坏我名声。”
“我已经探到了对方底线,应是过了这一重考验。”
“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咱们不久就能去建康了。”
青柳好奇道:“郎君为何如此胸有成竹?”
“为什么郎君笃定,王氏不会让郎君在此终老呢?”
王谧没有回答,但他此刻却看到,一条大路在自己前面铺开。
他终于能够确定,前身确实是那个家族的子弟,在历史上并非是籍籍无名之辈。
王谧,琅琊王氏,东晋丞相王导之孙,尚书仆射王劭之子。
王导其人,就是王与马,共天下,之中的那个王。
第10章 生于此世当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