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横在渔阳的慕容厉,经过这些日子的分析,所有幕僚掾属,包括谢玄在内,都得出了一个结论。
对方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拿下的。
谢玄在桓温麾下呆了不少年,是最了解邺城那边情况的,他过来以后,把两边形势做了对比,最后认为,王谧这边的压力,不比邺城小。
邺城那边的苻秦虽强,但桓熙可是背靠北地四州的支援,而王谧只有个刚从战乱恢复几年的青州,无论是人口还是兵力,都不可同日而语。
慕容厉虽然看着几万兵,似乎并不多,但他的背后,是关外还在游牧部族的十数万鲜卑人。
如果代国被苻秦击灭,其聚拢的鲜卑部族,将会四分五裂,很多人怕是会过来投靠慕容厉,让其更加壮大。
而现在王谧和慕容厉兵力对比,明面上最多五五开,对方即使守不住渔阳,只要往北面草原一躲,以舰队战力为主的王谧,便只能徒呼奈何。
所以王谧想要对付慕容厉,必须要想办法阻止其逃跑,而这可比击败对方难多了。
当初汉朝最强盛的时候,汉武帝征发十数万骑兵远征,有卫青霍去病领军,最多只能打得匈奴远遁,都不能完全将其消灭,部族存续至今,王谧现在的实力本事,相比之下可是差远了。
所以王谧渐渐有了个釜底抽薪的想法。
与其解决渔阳的慕容厉,不如先解决辽西的龙城,断了慕容厉和北方草原的一条重要沟通渠道。
龙城地处的位置,相当关键,其路途难走,当年曹魏征发公孙氏,费了好大力气,若不是司马懿个人能力强,未必能那么顺利。
但之后曹魏的政策出现了问题,司马懿攻下辽东后,将数十万汉人迁入中原,辽东四郡完全放弃给了胡人,让高句丽和鲜卑等部族趁机崛起。
慕容鲜卑便是占据龙城后,拿到了通往中原的跳板,不然幽州北面连绵的燕山山脉,都会让他们望洋兴叹。
骑兵确实厉害,但不是万能的,外胡入关,都只能从几个关键隘口进入,要是在山岭上跋涉,只怕还没进来,大部分马匹就累死在爬山的路上了。
所以当初王谧不了解,为什么长城要修建在崇山峻岭之上,后来他逐渐发现,这其中不仅仅是阻拒骑兵这么简单,还有其他更为合理的用处。
不过无论如何,控制龙城到后世山海关这片地区,对于王谧极为重要,这关系他今后如何将势力深入朝鲜半岛,进而图谋高句丽。
辽东动乱不安,很多源自朝鲜半岛,后世华夏错过了良机,花了七百年,数代王朝兴亡,才将高句丽灭亡,其损失不可谓不大。
如今要是有机会,能将这还在部族向封建过渡的隐患灭除,何乐而不为?
要是真能在辽东朝鲜半岛,将其纳入华夏版图,哪还有后面的关外之患,即使有,也能够第一时间消灭,前景看着实在诱人。
所以最初王谧想的,是派出舰队,在龙城附近登陆攻城。占下之后,便控制慕容亮这股势力。
若是王谧能以龙城为据点,便是扼住了幽州到辽东一带的咽喉,龙城的后勤补给,便交给海上船队,比从陆地运输方便多了。
当然,经过考察过后,王谧发现,这个想法虽然可行,但还是相当有难度的。
一是龙城附近的海岸地形异常复杂,登陆难度很高,一个不慎,就会让船只搁浅。
别说后世的现代化社会,登陆抢滩尚且难度很高,这个时代海船靠近岸边,即使有一人深的水,人马下去都是个死,所以为此必须进行专门的战船改造。
二是龙城本身地形,便是易守难攻,强攻付出的代价很大,王谧即使打下,要是兵士伤亡近半,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最理想的手段,便是上兵伐谋,让其不战而降。
对此王谧心里早有了些底,所以现在他和慕容蓉说话,东拉西扯,还是为此。
看到慕容蓉放下了戒备心,王谧不露痕迹说道:“你见过慕容亮吗?”
“他是什么样的人?”
慕容蓉想了想,说道:“当时他还年轻,我记得对先父很是尊敬。”
“听说他行事宽仁厚道,未必不是以先父为榜样行事的。”
王谧哦了一声,看向清河公主,对方会意,出声道:“渤海王在族中,素有清誉,名声确实很好。”
“且他是妾之四兄,若有私心,阿兄断不会让其驻守龙城。”
王谧沉吟起来,他如果不想打仗,就必须要给对方一个足够动心的条件。
而这个条件,王谧自己是决定不了的,通过桓温也做不到,只能直接找司马昱。
想到这里,王谧倒是庆幸早前对司马昱的投资,不然接下来做的事情,一般人只能想想。
于是王谧思虑过后,写了一封很长的密奏,让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去建康,呈送司马昱。
至于人选,他想了半天,决定让谢豁送去,同时捎带了一封给谢道韫的信。
数日之后,谢豁回到建康,他先见了谢安,将密信呈上。
谢安出声道:“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内容吗?”
谢豁摇头,谢安听了,便先进宫去了,谢豁则是到王谧府上,来找谢道韫。
谢道韫听说谢豁回来了,连忙让人安排厅堂,自己则是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出来迎接。
谢豁进来后,看到谢道韫如此,连忙扶着谢道韫坐下,出声道:“劳动阿姊,惭愧。”
谢道韫笑道:“你我姐弟,怎么还这么见外。”
“郎君这段日子如何?”
谢豁微一犹豫,出声道:“姊夫.....使君仍然是事必躬亲,亲力亲为,所以很多时候都要忙到深夜。”
说完他从怀中拿出王谧的信,交到谢道韫手上。
谢道韫听了,眉头微蹙,“他身旁的人,就没有能够替他分担的?”
谢豁想了想,出声道:“先前是使君弟子刘穆之负责文书,如今他出仕做了治书,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处理公文,来的时间就少了。”
“使君先前的青柳、君舞两人,因为身体残疾,行动不便,听说使君也不太劳动她们。”
“倒是俘虏的两名鲜卑女子,时常呆在他身边,但显然对文书典籍的了解程度,远不如阿姊。”
谢道韫听了,不禁摇摇头,出声道:“我这个样子,实在有心无力。”
“夫君应该心里有数,可能过些日子会好些吧。”
她说着便撕开信,看了之后,略略一想,方才明白王谧用意,便出声道:“夫君让你回来,是有用意的。”
“他面呈陛下之事,需要叔父全力支持。”
“我身体不便,且需要避嫌,所以还是需要你出面。”
谢豁一头雾水道:“什么事情?”
谢道韫将前因后果说了,“接下来这几日,你替郎走动,不仅是谢氏,还有王氏等诸多家族,尽可能勾连关系,为此事造势。”
“我这边去通知宅内,找郗氏张氏助力。”
谢豁方才明白,他疑惑道:“这本是国中公事,使君为什么做得如此隐秘避讳?”
谢道韫叹道:“正因为是国事,所以他才不想背上僭越之名。”
“此事于国于家有利,但还是太敏感了。”
谢豁听了,便依计行事,在建康上下走动,以打通关节。
与此同时,王谧没有闲着,他开始通过商队,在北面进行布局。
第一步,便是在通过收买高句丽朝中高官,上书请求攻打龙城。
高句丽素来和慕容鲜卑有仇,高句丽无时无刻不在想统一朝鲜半岛,甚至向外扩张。
先前时候,高句丽在朝鲜半岛颇为不顺,因为在王谧的暗地支持下,新罗百济似乎有联手对抗高句丽的迹象,这是高句丽不想看到的。
虽然新罗百济单拉出来,哪一个都比不上高句丽,但若是一起对付高句丽,那就难说了。
加上高句丽西边,还有燕国窥伺,要不是其在中原一直对苻秦晋朝用兵,说不定早就掉头征伐高句丽了。
要知道,燕国基本盘在关外,想要打高句丽,随便就能拉出人来,根本不需要中原政权劳师远征。
所以这两年高句丽颇为难受,其察觉这样下去,迟早会出问题,故一直处于不安之中。
而这个时候,中原传来消息,燕国竟然被苻秦晋朝攻灭了!
这对高句丽来说,不啻是个好消息,他因为这代表燕国分崩离析,龙城一带想的鲜卑人心浮动,正是高句丽趁机扩张的好时机。
但高句丽担心的是,自己要是打龙城,新罗百济会不会趁火打劫?
而这个时候,王谧开始布置第二步,便是说服新罗百济,暂时和高句丽签订和平协议。
经过这一连串的操作,高句丽暂时没有了后顾之忧,于是朝廷开始热烈讨论起出兵龙城的计划来。
而这个消息,不出意外,被鲜卑内线通过急信送到了龙城,慕容亮听到后,赶紧加强城防,调集兵马,准备防御高句丽的入侵。
而这时候,王谧的第三步来了。
他派出的细作,开始在龙城散播谣言,说慕容厉已经和高句丽勾结起来,准备一起出兵攻灭慕容亮,瓜分龙城。
这个谣言,通过慕容厉招兵买马,加紧备战得到了验证,慕容亮得到消息后,更加不安。
而事实上,慕容厉所做的,只是听到王谧将要出兵北上,攻打渔阳,做出的应对而已。
至于慕容厉和慕容亮为什么至今没有联手,而是各自为战,是有其内在的矛盾心理的,而王谧利用,便是这其中的信息盲点。
他这些年,通过商队布局,将大量利润投入到情报工作中,有钱能使鬼推磨,如今终于得到了回报。
而王谧的最后一步,则是要等建康传来的消息了。
第640章 昔日种种
王谧这一系列行动,赌的是慕容亮的身份和心理。
作为慕容儁四子,慕容亮身处之地太远,对于燕国被灭有心无力,根本无法介入。
如果能复国,对他来说是最好,但显然他实力做不到,那如果折衷一下,是不是也可以?
王谧抛出的诱饵,便是慕容亮心结的解药。
王谧计划说动晋朝朝廷,给慕容亮一个延续燕国国祚名分的机会,即使只是虚名。
桓温需要灭亡燕国的名分,朝廷需要削弱这层影响,而王谧则给出了一个新的选择。
招降慕容亮,给其一个燕王的虚号,让燕国在名义上延续下去。
桓温肯定是不愿意的,同时司马昱未必有正面和桓温闹翻的勇气,所以王谧才要派出谢豁,在建康上下活动,通过谢氏等家族,给司马昱勇气和支持。
而这种做法,符合世家制衡桓温的需要,王谧利用的,便是各方势力为自己家族谋划最大利益的心理。
虽然这对桓温来说有些不厚道,却在王谧看来,是以最小代价解决辽东朝鲜半岛这团乱麻的关键手段。
而慕容亮本来很可能选择拒绝,毕竟晋朝无法拿他怎么样,但若他突然发现,周围的人都变成了敌人,那该如何应对?
王谧大费周章,一步步将慕容亮逼入面临抉择的境地,便是把控所有势力的心理,做出的这一套连环计。
当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没有一定会成功的事情,所以王谧现在只能静待结果。
当前这个时期,王谧和初出茅庐时,风格完全不一样了。
最早时候,他每每被迫亲自上阵,每次往上爬一点,都需要打很多仗,死很多人,是因为那个时候,他没有别的选择。
但经过这几年的征战和官场沉浮,王谧成熟了很多,他看多了太多的兵士生死,心态开始发生了变化,渐渐明白了上兵伐谋的道理。
能不打的仗尽量不打,能用外交手段解决的,就不用武力手段,这不是王谧胆子小了,而是到了他这个位置上,战争开始从解决问题的手段,变成了最后的底线。
当然,这不代表王谧就畏战了,好战必亡,忘战必危,这一切的前提是领地保持良性发展。
辽东半岛和朝鲜半岛地带,涉及多个势力,局面极为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战争能解决所有问题,早就打成一锅粥了。
但现在各方牵制,谁也不愿先动手,免得成为众矢之的,这时王谧若想用出兵这种强硬手段介入,反有可能促使各方势力联手相抗,让事态演变适得其反。
所以这次王谧尝试利用朝中的政治资源,代替战争手段来解决问题,便是想以更加柔和隐蔽的姿态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