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他和代国的拓跋什翼键有仇，被攻打后逃到苻秦，要求秦王替其出兵报仇。”
“这次苻秦出兵，攻击代国，就有他很大一部分原因。”
“有他作为向导，只怕这次苻秦定然会马到功成吧？”
王猛神色不变，“什么刘卫辰牛卫辰，你想趁火打劫，还是趁早死心。”
“什么时候你能占据幽州，毗邻代国，才有资格说这话。”
王谧笑了起来，“我明白了，多谢先生指点。”
王猛心中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但还是硬着头皮，佯装淡定道：“我指点什么了？”
王谧大笑起来，“先生难道会不知道？”
“告辞！”
见王谧转身离开，王猛忍不住脸颊微微抽动起来。
对方是在骗自己，还是真看出了什么？
王谧走出来的时候，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他观察王猛足足两年，终于在半真半假的话中，让王猛露出了细微的破绽。
刚才他提到刘卫辰的名字时候，王猛是最为淡定的，但偏偏过于淡定的姿态，反而出卖了他。
这刘卫辰，绝对是王猛非常忌惮的人物，而且很可能是苻秦的一枚重要棋子。
说来也是，身为恶名远扬的赫连勃勃的生父，没两把刷子，如何能被王猛放在眼中？
王谧知道，这便是接下来的关键了。
今岁苻秦灭了凉国，剩下的这几个月，不足以让其再掀起一场全面国战，所以其必然是休整过冬，然后全力攻灭代国。
换言之，对北地来说，明年是极为关键的一年。
桓温同样明白这点，所以才离开建康，亲自来到邺城督战，就是为了消除壶关的威胁，为来年介入苻秦代国之间的国战做准备。
而对于几方势力来说，这场大战，可能是接下来十年间，决定天下形势的关键一战。
苻秦若是打败了代国，至少能多出十几万兵马，一跃成为天下最强大的势力。
桓温绝对不会坐视这种情况发生，所以必然要阻止苻秦，最好的情况，若能够打败苻秦，甚至将其灭亡，桓温便完成了篡位的最后一块拼图。
桓温的寿数，也就这几年了，所以他绝对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而这个时候，王谧做什么，以及桓温让王谧做什么，结合起来，就颇为微妙了。
桓温显然不想让王谧参与核心攻势，但还需要王谧牵制慕容鲜卑的残余势力，最好能两相兑子，那便是最理想的情况。
换言之，王谧现在想出的招抚破局之策，桓温可能非常抵触。
王谧通过谢氏几个核心家族，说服司马昱下达的诏书，虽然很隐秘，但迟早会被桓温得知。
若是桓温对此颇为忌惮，必然会想办法反制，所以王谧要尽快行动布局，以免夜长梦多。
想到这里，王谧心情好了一些，心道纵然王猛伪装得很好，但两年的监狱生涯，还是让其放下了不少戒备。
看来刘卫辰此人相当关键，若是将这个因素铲除，有可能会收到相当不错的效果。
不过在此之前，招降慕容亮之事就要紧锣密鼓推进，不能拖延了。
王谧一边想，一边走到屋里，见清河公主正在写字，便出声道：“你去收拾一下，这两天出趟门。”
清河公主应了，她还以为是在附近转转，出声道：“要去几天，我还要给郎君带些换洗衣物吗？”
王谧出声道：“不用，只带你的就行了。”
他顿了顿，“如果你想的话，把一切能带的，都带上好了。”
清河公主一怔，下意识道：“这次去哪里？”
王谧出声道：“龙城。”
“这次对你来说，是个好机会。”
“渤海王慕容亮，是你的四兄吧？”
“你只要替我做件事情，便可以留在龙城，不用回来了。”
清河公主大脑一片空白，王谧这是什么意思？
六百四十二章 自行选择
清河公主望着王谧，饶是她聪慧异常，一时间也搞不明白，王谧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试探，还是真想赶自己走？
关键真是要始乱终弃也就罢了，到现在为止，王谧一直待她守之以礼，难道她在对方眼里，真的是可有可无的吗？
她咬着嘴唇，重获自由，本来应该是件极为高兴的事情，但不知道为何，她却有种被抛弃的感觉。
这种被人弃之如敝履的滋味，让清河公主心乱如麻，以至于过了好一会，她才低声道：“为什么？”
“郎君是不是觉得，这是对妾的尊重？”
王谧站起身，走到窗边，“我想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免得你将来后悔。”
“你知道，即使最理想的情况，我会让治下百姓不论何族，都共存共处，包括鲜卑人。”
“但你的兄长慕容暐，以及你的亲眷，都投靠了符秦，和我朝乃至我这边，必然是有一场生死决战的。”
“到时候，我会毫不留手，以最残酷惨烈的手段，对付挡在我面前的敌人。”
“到那个时候，不是你能不能接受，而是能不能承受的问题。”
“我不想让你到时左右为难。”
“你虽是女子，但我认为这些年你帮了我不少，赢得了决定自己命运的资格。”
“至于如何选，全靠你自己。”
清河公主惨笑道：“郎君真是狡猾，把这个难题抛给了我。”
“这样郎君的心理，是不是就没有负罪感了？”
王谧出声道：“你要是这么想，倒也可以。”
“说到底，在我眼里，你还没有完全长大。”
“你需要亲手做一次抉择，决定自己今后要走的路，才能完全成长起来。”
“我身边的女子，或多或少，都经历过这样的难题。”
“我的两位夫人，在嫁给我的时候，都是亲手解决很多困难，才能和我走到一起。”
“青柳君舞，为了帮助我，不惜以身犯险。”
“其它人都是如此，我从来没有逼过她们，是她们心甘情愿的。”
清河公主咬着嘴唇道：“那蓉姐姐呢？”
王谧坦然道：“到现在为止，她还只是我的战俘而已。”
“我给了她活下来的机会，她就要做事回报于我，一码归一码，就像生意一样很清楚。”
“除此之外，你可曾看我强迫过她什么？”
清河公主无言以对，过了好一会，才低声道：“其实妾早就发现了。”
“没有用的人，是无法呆在郎君身边的。”
王谧坦然道：“没错，在风流名士的面孔下，其实我的内在，就是这样功利无情。”
“是不是很失望？”
清河公主摇了摇头，“不，郎君这样的人，才是最有可能走到最后的。”
“说来是妾痴心妄想了，得蒙郎君相救，得以安然度日至今。”
“两年时间，早已经让我明白，当初我要是落于别人手里，下场会多么悲惨。”
“是妾不知感恩，实在是愚蠢。”
“郎君要妾做的，是说服四兄，将龙城献给晋朝吧？”
王谧点头道：“没错，我从朝廷请了诏书使节，只要他能投靠我朝，他便能继承燕王名号。”
“当然，封地肯定会变，他的权力也不可能像慕容暐一样，最有可能是在江淮得到一些封地。”
“这已经是我能做的极限了，对他来说，承受的压力应该很大，毕竟这有违他对祖辈的誓言。”
“但我认为，对于今后的乱世来说，这是能保存鲜卑这一支的最好的选择。”
“时间会证明这点，你跟了我这么久，应该会看得明白。”
“我不需要你欺骗他，只要把所见所闻告诉他就行了。”
清河公主抿着嘴，轻声道：“原来如此。”
“若郎君和妾有了亲密关系，那家兄便会怀疑妾是不是使君派来骗他的。”
“但妾若是留在龙城，跟家兄一起，家兄自然会认为妾和使君并无关系，从而更加理智判断此事。”
王谧出声道：“没错，你真的很聪明。”
“有些话我不用讲得太明白，你就懂了。”
清河公主站起身，“但在更重要的选择面前，使君还是放弃了妾。”
她缓缓走到门口，“妾会如使君之愿，去龙城见家兄的。”
“就算是妾这两年受使君庇护的回报吧。”
“至于之后，妾会如使君所愿，待在家兄身边，直到确保龙城不动兵戈，交到郎君手中。”
说完她低着头，直接出门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王谧望着清河公主背影，坐了下来，拿着笔在砚台里面蘸来蘸去，过了好一会，才出声道：“躲在窗户下面多久了？”
慕容蓉从外面站起身来，把头探过窗户，凑到王谧面前，神情复杂，“你们两个能吵架，真是让我想不到。”
王谧淡淡道：“你怎么看上去，没有我想的那么高兴？”
“你不是一直都试图阻止我染指于她，现在我肯放她走了，你倒反而失落起来了？”
慕容蓉悻悻道：“失落个屁，我高兴得很。”
“别以为你这样做是尊重她，以我们部族的做法，这是对我们鲜卑女子的侮辱。”
王谧失笑道：“侮辱？”
“让你们自己决定自己命运是侮辱，难道把你们绑起来强迫，就是尊重你们了？”
慕容蓉叹道：“其实可以这么说。”
“在部族传统中，我们鲜卑女子，崇拜的是强者，让我们毫无反抗之力的，自然是最强的。”
“而对方若是对女子不屑一顾，那自然是看不起她，觉得她不配了。”
王谧摇了摇头，“怪不得这两年你这么别扭，原来是觉得我没对你用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