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52节

  “但是其他人等,还是要依刑律办事,几家皆是如此,你来安排人分别过去训问,不是主动生事的,便不用收押了。”

  诸葛虪连忙应了,褚蒜子又道:“这次惹事的是朱氏,需要严查讯问,包括那自杀而死的家奴,到底受谁指使,一定要深挖到底。”

  说完这里,褚蒜子面现疲态,欲言又止,郗氏见状,连忙起身告辞出来。

  她带着女儿走出宫门,上了自家车子,往自家行去,这日她处心积虑,费心劳神不少,眉心不由隐隐作痛,忍不住揉了起来。

  她女儿见状,乖巧地爬到她的背后,两只小手伸出,轻轻按起褚夫人太阳穴来。

  郗夫人轻声道:“灵儿最乖了,要不是你陪着,这些年我也不知道怎么过来的。”

  灵儿轻声道:“女儿会一直陪着阿母的。”

  郗夫人宠爱地摸着灵儿的头,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和自己阿父说的,一晃都三十多年过去了,那时候谁能想到,等待自己的是这么一条路?

  但愿将来有人能帮自己分忧,让自己稍微轻松点吧。

  想到王谧,郗夫人也不禁感叹,自己怎么选了这么个能折腾的孩子?

  算了,这些年也过来了,总比一潭死水强,要是自己过继何氏的孩子,要是自己死了,还能指望他给灵儿撑腰?

  乌衣巷,王劭府内,何氏对王劭吼道:“夫君难道以为今日的事情,是我惹出来的?”

  “那小崽子,还不配我出手!”

  她说话的语气强横无比,但却不自觉带着几分恐惧,如今她的半边脸几乎完全毁了。

  是被她自己抓的。

  自从前日王谧拿着那丝巾在她脸上擦过后,何氏便觉每晚脸上都奇痒无比,仿佛手帕上的妖术已经渗入骨髓。

  在恐惧和惊慌之下,她不自觉用指甲抓脸,越抓越痒,越痒越抓,抓得脸上新伤旧伤纵横交错,鲜血淋漓,完全不能看了。

  王劭横了何氏一眼,何氏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这事情真的和妾无关,从那日之后,妾将夫君的话一直记在心里,就再也没有做过任何事!”

  王劭淡淡道:“但你还是害怕他报复。”

  何氏尖声道:“夫君如何才要相信妾!”

  王劭沉声道:“我想知道,你当年为什么一定要杀死李氏。”

  “她已经离开宅子,对你再无威胁,为什么你一定要赶尽杀绝?”

  何氏抿紧嘴唇,显得她本来就刻薄的嘴唇更薄了,艰难道:“妾,妾只是害怕有一天她会回来......”

  王劭长叹一声,闭目不语,良久之后,他才睁开眼睛,出声道:“你太蠢,实在不适合呆在建康。”

  “和离吧。”

  “什么!”何氏如同遭受晴天霹雳,她结结巴巴道:“夫君,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为了一个野种.......”

  王劭陡然喝道:“谁是野种?”

  王劭对野种这个词极为敏感,因为他是王导小妾所生,当年差点被王导正室曹氏杀死,所以他才能对王谧感同身受。

  上次何氏做的事情,让王劭始终难以介怀,他心道自己当初怎么猪油蒙了心,看上了这个蠢妇!

  何氏也豁出去了,“他即使是夫君亲生,不过也终究要过继,也不会是我们家的人!”

  王劭冷冷道:“他要是过继,便是我三兄的嫡子,要是不过继,也还是我的孩子,归根到底,还是王氏的人!”

  “你做的事情,已经牵连到王氏名声,要是闹到官府,你以为能脱了罪名?”

  何氏还不死心,强辩道:“恢儿年幼,妾怎么能离开他?”

  她随即睁大眼睛,“夫君难道有了新欢?”

  “你,你.......”

  王劭冷笑道:“别胡思乱想了,和离就是为了保护恢儿。”

  “如此仇恨才能不带到下一代,两边若是相争,最后恶果都要王氏承受。”

  何氏嘴唇哆嗦起来,“所以你要放弃我?”

  “这么多年的夫妇之情,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念吗?”

  王劭冷冷道:“正是因为念夫妇之情,我才会如此做。”

  “恢儿我会妥善安排,你还是回庐江老家吧,别呆在建康了。”

第93章 分别相逢未有期

  见王劭铁了心要和自己和离,何氏尖叫道:“你不能休我!”

  “你不怕影响官声吗?”

  王劭淡淡道:“我已经提请辞官了。”

  何氏陡然睁大眼睛,她没想到王劭竟如此决绝,忍不住叫道:“我,我不甘心,我要去找皇后!”

  王劭大喝道:“蠢妇!”

  “你难道还没看出来,我是在保护你?”

  “谋害妾室且不论,你用的是巫蛊之术!”

  “你知道朝廷对此多么忌讳吗?”

  “先帝崩殂,要是被朝野得知,前皇后族人竟通巫蛊,她和何氏全族,都有大麻烦!”

  “你还敢去宫里?”

  何氏听了,脸色惨白,瘫软在地。

  王劭转身走了出去,“这事情的真相,我不会对恢儿说。”

  “但如果你还执迷不悟,恢儿将来必遭牵连。”

  “好自为之吧。”

  何氏瘫坐在地上,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抓王劭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大哭起来,她搞不明白,当初偶然的泄愤之举,事情怎么会成了这般样子?

  兴宁三年寒露这天,清溪巷发生的看似极其偶然的案件,其导致的余波范围之广,持续时间之长,影响之深远,在未来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在带着些许偶然,又夹杂着必然的人为因素影响下,某些齿轮缓缓转动起来,带动天下大势的车轮开始加速。

  建康令诸葛虪和数名官员,亲自提审了王谧张彤云,但当日便将两人放出,令其各自归家。

  然而对于朱亮来说,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诸葛虪将其收押,并会同六曹有司,派出城巡卫查抄朱氏宅邸,尤其是对那名自杀的仆人所遗留物品和人际关系,进行了极为严密的搜检调查。

  随着搜查的进行,诸葛虪从中发现了一道极为敏感的麻烦线索,他捏着巡卫司报回的情报,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与此同时,朝堂上发生了另外一件震动不小的事情。

  尚书台副官,当朝尚书仆射王劭请辞。

  尚书台在东汉曹魏时期起,便权力极大,同时掌管政务军务,主官是尚书令,副官为尚书仆射,相当于宰相。

  到了晋朝,则是设立中书台,主官为中书令,主管军务,尚书台则是专管政务,下设吏部、三公、客曹、驾部、屯田、度支六曹,便是后世六部的雏形。

  除中书令掌管军务外,还有太尉,大司马,大将军,但这三者多是荣誉而非实权。

  真正有实权掌兵的军职之首,名都督中外军事,相当于后世的全军总司令,如今这个职位,是大司马桓温所兼,其坐管北地七州军事,是名副其实的皇帝之下第一人。

  所以说,都督中外军事,尚书令,中书令是东晋朝廷实际上权位最高的三人。

  而且虽是王述掌尚书令,因其多病,实际上还是大部分时候由王劭主管朝事,是如今事实上的宰相。

  就在这种情况下,王劭突然向朝廷请辞,等于是撂了挑子。

  而另外一件传言,则是自郗昙死后,四年间一直拒绝朝廷征召的郗氏家主郗愔,准备接受朝廷任命,出任中书令。

  这件事造成的影响不下于王劭辞官,甚至犹有过之,因为郗氏作为和司马氏皇族深度绑定的家族,在沉寂四年之后,终于是再度现于庙堂,其和桓温分庭抗礼之意,不言而喻。

  而这此时被桓温推举为尚书仆射的王劭辞官,更是显得意味深长。

  联想到前几年里,谢氏家主谢安从桓温麾下辞官,辗转从吴兴太守,回到建康做了中护军,重新回到朝堂核心,一众士族官员心中更是惊疑不定,新帝登基不到半年,就准备正面和桓温摊牌吗?

  众人打定主意,先观望一段时间,看清形势再决定如何站队,于是郗愔门前固然还有些到访的,但王劭门前,就堪称门前冷落车马稀了。

  王劭这几日里面,见的都是王氏族人,向他们表明自己主意已定后,族人们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因为王氏确实有这个底气。

  琅琊王氏王导这支,子弟虽然并不多,但都是在朝廷和桓温手下为官,地位超然,王与马共天下不是随便说说,这是其他任何家族都无法相比的。

  且王氏自王敦之乱后远离军职,多为清贵闲职,所以王劭的去职,在王氏内部只是微有波澜而已。

  王劭府上,到访的郗夫人面露惊讶之色,“小郎真的和娣妇和离了?”

  “难道是因过继之事牵连?”

  “小郎真觉得那孩子有仇必报,才会如此做?”

  王劭摇头道:“你想多了。”

  “我身为阿父,难道还有怕儿子的道理,即使他过继了,也是一样。”

  “我自有考量而已。”

  郗夫人语带歉意,“小郎辞官不管为何,但妾是脱不了干系的,妾也没有想到情势会变成这样……”

  王劭淡然道:“我说了,和你无干,我只是单纯不想夹在中间罢了。”

  “倒是郗氏重回台前,少不了一番纷争。”

  郗夫人叹道:“想要得到些东西,总要付出些代价。”

  “小郎今后有什么打算?”

  王劭失笑道:“你今天是过来探听风声的吧?”

  “以郗氏的本事,早晚也会知道,我也不瞒你,之后我会外放,去吴兴做太守。”

  郗夫人睁大了眼睛,“这不是贬官了?”

  王劭出声道:“这是我要求的,朝廷看在王氏的面子上,让我仍虚领中领军一职。”

  郗夫人目光一凝,中领军和谢安的中护军,同为禁军官职,一内一外,代表了皇家的绝对信任,这代表……

  王劭看出了郗夫人的心思,“没错,这代表其实我还是站队了。”

  “只怕大司马那边,会很生气吧。”

  “先有谢氏,后有郗氏王氏,新帝的威望,应该可以暂时和桓氏抗衡了,你们的压力,也会小一些吧。”

  郗夫人走到堂下,对王劭深深一拜,“小郎的苦心,妾记下了。”

  “那孩子过继之后,妾会想办法让他抛却前事,往前看的。”

  王劭目光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之色,“姒妇心有玲珑,三兄可惜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复杂神情,随即同时移开。

  王劭起身道:“你想让那孩子静心几年,想法固然不错,但我随时去官上任,在此之前,还是把事情办了吧。”

  说完他躬身一拜,“这一别,不知何时才回,姒妇保重。”

  郗夫人同样深深一拜,语带哽咽,“山高水长,小郎也……保重。”

  郗愔府前,前来拜访的士族们,却是被告知府主身体不适,暂时无法接待外客,只得怀着遗憾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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