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主帅,是慕容垂。”
王猛听完上半句话,刚想出言讽刺,听完下半句,随即面色微变。
王谧出声道:“先前大司马打下壶关,苻秦数次反击无果,苻坚无奈,只能派出慕容垂。”
“恰逢大司马离开邺城,这让慕容垂捡了个漏,夺回了壶关。”
“大司马自然心有不甘,便即调集兵力反击,两边继邺城之战后,可能又要爆发规模十万人以上的大战了。”
王猛听了,不屑道:“怎么可能,陛下会给他那么多兵?”
“你小子诈我?”
王谧笑道:“倒没有骗你,苻坚虽然给了他三万兵马,但以慕容垂的才智,其实有很多种办法,将苻秦其他势力牵连进去。”
“到时候,并州幽州刺史打着代国,还要给慕容垂填馅,死的可都是苻秦士兵。”
“这一战后,即使苻秦取胜,其在北地三州,还剩下多少兵力?”
“而冀州在内,心向慕容氏,尤其是慕容垂的人并不少,此消彼长之下,力量对比会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你猜猜慕容垂会拿来做什么文章?”
王猛色变,这是他被关这么久,第一次这么失态,因为王谧说中了他的心事,而且是最坏的那种发展方向。
王猛是苻秦之中,最为警惕慕容垂的,故一直建言苻坚杀死慕容垂,甚至不惜用出金刀计,他自然明白王谧刚才说的那番话中,隐藏其中的苻秦巨大风险。
苻秦刚灭亡燕国,立足未稳,若遭逢这种打击,北地便会出现势力空白地带,在王猛看来,慕容垂这种人物,根本不会放过这种天赐良机。
其若是趁机反叛复国,对抗苻秦,那会引起一连串反应,甚至有可能导致苻秦大好局面崩坏。
而且这还不是最坏的情况,若是.......
王猛不敢再想,生怕被王谧看出破绽,然而王谧接下来的话,打破了他的幻想。
“之前我向朝廷建言,招降龙城的渤海王慕容亮,给其以燕王的虚号。”
“其实我对鲜卑,倒没有那么仇恨,若能为其所用,何乐而不为?”
“现在看来,给慕容亮也是给,给慕容垂也是给,若我说动朝廷和大司马,招降慕容垂,给其燕王名号,会不会更好?”
“这样一来,我朝便得一员大将,哦,是名帅,用其反过来对付苻秦,一定很有意思。”
王猛厉声道:“别做梦了,他不会答应的!”
“而且此人狼子野心,迟早有一天会反叛,你这是引狼入室!”
王谧一摊手,“他将来反叛,和现在有什么干系?”
“我现在只想用他搞死苻秦,只要达到这个目的,便是赚了,不是吗?”
“说来我和鲜卑的关系,比之苻秦更近,慕容恪的女儿是我的侍妾,我有这个名分宣称,慕容垂起码还有些盼头吧?”
王猛面色难看,他手紧紧握起,仿佛攥的不是鸡腿,而是铁锤,下一刻就要将面前的王谧敲死。
片刻之后,他颓然叹息,“罢了,你愿意做什么,便去做,来和我一个囚犯说有什么用?”
“不过你要记住,慕容垂没那么轻易被你利用,小心有一天,他反噬得连你骨头都不剩。”
王谧出声道:“那岂非对苻秦也一样?”
“先生是不是现在能体会到,天下之争,棋手退出棋盘,看别人下棋的不甘了?”
王猛喘息几声,“我承认,你成功气到我了。”
“我一直小看了你,你什么都明白,找我这个糟老头子,就是为了看我难堪?”
“现在你达到了目的,可以滚了。”
“我这样活着,和死人没有什么区别,用这些事情打击我,能让你得到什么?”
王谧见状,心道水滴穿石,虽然滴穿还早,但却成功消磨了王猛不少锐气,先前对方可不会说这些服软的话。
他趁机道:“先生不觉得,你的执念有些太大了吗?”
“这个天下,谁拿不是拿,只要对百姓好,天下太平,不就行了,你就那么确定,别人做的一定不如苻坚?”
“为什么如此抵触,为晋朝,亦或我效力的呢?”
“先生想做诸葛亮,但苻坚一定是刘备吗?”
王猛冷笑道:“他不是,你就是了?”
“我看你更像曹操。”
让他没料到的是,王谧大大方方道:“没错,我其实更想做曹操,虽然他的有些行事,我不会仿效就是,但大方向是一样的。”
王猛听懂了,陡然哈哈大笑起来,“怪不得,怪不得。”
“我说你年纪轻轻,怎么会如此压榨自己,原来你的野心,比谁还大。”
“桓温也是如此,这一统天下的诱惑,还真是大啊。”
“要是建康那些人知道你的心思,还不知道会作何想法。”
王谧静静道:“先前的琅琊王,上月刚刚过世,我先前是太子师,现在是帝师。”
“他一手提拔了大司马,又和大司马斗了几十年,最后又被大司马扶上帝位,然后坚持了一年多。”
“我身在王氏,见多了宫中事情,深知坐上皇位的代价和艰辛。”
“在这个座位上的每一天,都是重压和煎熬,你不会以为,我会恋栈权位,才盯着这个座位的吧?”
王猛忍不住道:“那你是为了什么?”
第664章 失态破防
王谧出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看着是皇帝将其视为自己私有之物,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却意味着一份沉重责任。”
“这就像家宅之主一样,别人为你效力,你就要保障别人生计,包括衣食住行在内,若是出了问题,便是家主之责。”
“在这点上来看,帝王其实比任何人都希望子民安居乐业,生活富足,因为这意味着他能收更多的赋税,操更少的心,更加符合无为而治的精髓。”
“但这只是最理想的情况,这千百年来,天灾人祸,外忧内患,有几年是太平的?”
“帝王坐在最高的位置上,越是站得高,便会看到更多的天下疾苦,这些疾苦是无法彻底解决的。”
“于是有些人只能逃避,自我麻醉欺骗,而有些人良心未泯,越发受折磨,在良心的谴责中死去。”
“套在他们身上的枷锁,有先祖的期望,黎民的期盼,大臣的倾轧,亲眷的私心,凡此种种,皆由皇帝一人承受。”
“虽是天子,亦是凡人,欲带其冠,必承其重。”
“可走到最后,能保持初心的,又有几人,苻坚真有这个觉悟吗?”
“有没有可能,是你一厢情愿将自己的愿望,强加给他?”
“为何不尝试下,走另外一条路看看?”
王猛抬起头,“你这个年纪,有这种想法和觉悟,实在让我惊讶。”
“我现在不过是个出局的失败者,为何你对我有如此大的执念?”
王谧出声道:“因为我知道先生不甘心。”
“胸怀大志,却因为一次意外马失前蹄,成为阶下之囚,一腔理想付诸流水。”
“徒劳坐在台下最远处,甚至连别人在台上的争斗,都无法看清,很不甘心吧?”
“尤其是台上,先前最被看好的人,没有了你的提词,丑态百出,眼见不会成为最后的赢家,你的心里,是如何想的呢?”
王猛拳头攥了起来,他站起身,怒目圆睁,仿佛要掐死眼前的王谧,阿川见了,吓得躲到王谧怀里。
王谧直视王猛,“我可以断言,苻坚必败。”
“你看错了人。”
“当然,你若在他身边,一切尚未可知,苻坚日后之败,便在于你这辈子这唯一一次轻敌。”
“罪魁祸首,是你。”
王猛终于破防,抓起桌上一只碗,狠狠丢在地上,“滚,快滚!”
瓷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开来,一块细小的瓷片飞起,不偏不斜崩到阿川脸上,划出一道淡淡的血线。
阿川痛叫一声,就要哭出来,但他想到张彤云的话,随即紧闭嘴唇,默默站直身子。
王猛也没有预料到这种意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气氛一时间无比沉默压抑。
王谧起身,拉着阿川,说道:“咱们走。”
父子两人离开,只留着王猛面对一地的碎片发呆。
走到外面,王谧方才看了看阿川脸上的血痕,安慰道:“没事,男人带点伤,更有男子气,阿父身上十好几处呢。”
“你表现很好,有胆气。”
阿川轻声道:“子不能给阿父丢脸。”
他看了眼屋子,“那位先生,会不会自杀啊?”
王谧笑道:“不会,不然他不会撑到现在。”
“我只是打破他心中的幻想,让他走出来而已。”
“发怒是好事,证明他心里还有执念,若他对什么都不在乎,那才难办。”
阿川似懂非懂,轻声道:“阿父和他说的话,我听不太明白。”
王谧笑着揉了揉阿川的头,“没关系,先记在心里,以后自己渐渐寻找答案。”
“阿父给你的时间很宽裕,十年,十年之后,你来回答我,如何?”
阿川听了,用力点了点头,“子一定不会让阿父失望的!”
回到屋里,青柳看阿川脸上多了道伤,赶紧去翻找药箱,要给其上药。
君舞正好进来,见状惊慌道:“怎么,这伤得很厉害?”
王谧忍住笑,“确实厉害,再不抓紧找药,这伤就要愈合了。”
两女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君舞埋怨道:“郎君太不小心,亲自带他出去都伤了,要是我们带着,还不知道如何自责。”
王谧笑道:“不用娇惯他,男孩子小时候,哪个不是摔摔打打长大的,我在丁角村的时候,还和青柳一起爬过树呢。”
青柳拿了药箱过来,拿着湿棉布给阿川擦了脸,在伤口上涂了药粉,看其痕迹很浅,方才放下心来。
她出声道:“郎君那时候说要强身健体,但现在看来,用的法子有些危险,不太适合阿川。”
“他这个岁数,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王谧笑道:“我知道,明日我让人做些适合他的东西,让刘裕有空带带他。”
映葵走了进来,闻言赶紧道:“还是算了吧,刘裕那孩子,自从参军之后,越发粗鲁了。”
“听穆之说,他功课都推了,书也不看,每天就练武艺。”
“不过他天分倒是高,寻常兵士,都不是他的对手了。”
王谧笑道:“人各有志,正好,这次我去邺城带着他,就当提前历练了。”
青柳担心道:“听说对面是慕容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