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533节

第675章 生平志向

  对王谧来说,后世拓跋鲜卑建立北魏,延误了华夏一统时机不假,但以后人度今人,便是刻舟求剑了,至少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代国晚些灭亡,对晋朝乃至王谧是更有利的。

  拓跋什翼犍为首的拓跋鲜卑建立的代国,因为其远在塞外,所以和中原政权有着很大不同。

  其中一点,就是关外建城困难。

  胡人本就不擅生产工艺,缺乏工匠,占据边塞地盘后,想要形成据点,多数还是利用两汉传下来的边境军所。

  这些军所当时只是为了驻扎兵士,辅助垦荒,规模最多数千,胡人在此基础上围绕而居,生活条件自然远不如中原。

  这便是胡人一有机会就想南下,来了就不想走的缘故,有大城住,有粮食吃,谁还愿意去塞外茹毛饮血?

  慕容鲜卑发迹之地龙城,算是胡人在关外最大的城池,但仍颇为粗陋,燕国君臣尚不愿意从邺城迁回,后世赫连勃勃穷尽人力建设统万城,同样为此。

  而拓跋什翼犍建立的代国,便是多个鲜卑部族聚集在一起,与敕勒(丁零,高车)部落错居,纷争不断,便是因为没有都城圈子。

  其虽然有名义上的国都盛乐,但还是秉持着哪里用兵,王帐就往哪里走的部族旧制,和中原完全不同。

  但这也有一点好处,便是时时迁移,不容易被敌人找到王帐,将其打散,不出几月,便又能重新聚集。

  拓跋什翼犍这些年来,在河套平原到漠南极为活跃,和苻秦领土产生了冲突,所以苻秦一直存着将其覆灭的心思,奈何很难找到拓跋什翼犍的位置。

  河套平原号称塞外江南,几乎是塞外唯一能种粮食的地方,秦燕代三国皆觊觎,前燕灭亡前,曾派慕容厉征伐敕勒,扩张地盘,但中途掳掠破坏了代国稻田,两边结下了梁子。

  之后前燕遭受晋朝攻击,慕容厉返回救急,拓跋什翼犍趁机出兵,攻击前燕平北将军、武强公慕容埿戍守的云中,杀死前燕振威将军慕舆贺辛,变相加速了燕国灭亡。

  之后拓跋什翼犍返回盛乐,西渡黄河,攻打刘卫辰所在的朔方,刘卫辰措手不及,大败而逃。

  这是近年来,拓跋什翼犍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攻击刘卫辰了,而后世在这之后,直到代国灭亡,拓跋什翼犍都一直在追杀刘卫辰。

  青州虽然距离河套平原很远,但王谧这些年来,一直在通过商队,尽量搜集对方消息,所以他在了解拓跋什翼犍的用兵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拓跋什翼犍和刘卫辰之间,绝对不是一般的仇恨。

  要说刘卫辰作为拓跋什翼犍女婿,骗婚背叛,其实对拓跋什翼犍这种草原君主来说,根本不是个事。

  毕竟草原部族,族长都能拿正妻待客,几个女儿,在其眼里和牲口也没什么区别。

  那最大的可能就是,刘卫辰触犯了拓跋什翼犍的核心利益。

  考虑到河套平原的重要性,王谧的推测是,刘卫辰应该是在苻秦的背后支持下,对代国开展了情报侦查及一系列破坏活动。

  这让拓跋什翼犍忍无可忍,才不惜冒险数次渡过黄河,追杀刘卫辰。

  而这一来,后世代国被苻秦短时间内击败,便有了合理的解释,那就是代国的情况被摸透了。

  情报工作,可以说是打仗之前,上兵伐谋的重要谋略之一,西汉数次打败匈奴,便是以匈奴斥候带路,才能在数千里的大草原内,精准找到了匈奴王帐。

  而代国的灭亡,肯定和刘卫辰的做法离不开,所以等王谧说完自己的推测后,王珣出声道:“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王谧出声道:“其实我这次来,还带了五十死士。”

  “这是我这些年训练出来,专门为了对付关键人物的。”

  “洛阳这边我用不到,所以我想拜托兄,想尽办法将他们送到并州,去河套平原寻找刘卫辰,将其杀死。”

  “如此一来,将会大大拖延苻秦征伐代国的步伐。”

  王珣听了,不禁连连摇头,“稚远啊,你是真敢想,也真敢干啊。”

  “并州如今被苻秦占据,我放进几个探子都难,你一次送五十个进去?”

  王谧出声道:“我给他们安排了身份,走私商队。”

  “只要兄配合做一场戏,让他们逃入太行山,拿着些前秦感兴趣的东西,他们自然会想办法混入晋阳,再北上进入河套。”

  “我怀疑刘卫辰被打败后,很可能逃到并州,和苻秦配合攻打代国。”

  “只要找到其踪迹,接下来的,就看天意了。”

  王珣沉思起来,最后点头道:“若是如此,那倒不难。”

  “领头的是谁?”

  王谧回道:“祖端,祖豫州的族人。”

  王珣叹道:“祖氏罪族,你真敢用。”

  王谧出声道:“他长于情报,且想为家族洗刷罪名,一如当年死守洛阳的沈劲。”

  “这次他亲自请缨,是存了死志的。”

  王珣听了,便道:“既然稚远都说到这种地步了,那我再推辞,就白做这个谋主了。”

  “你让他们找我,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

  王谧听了,躬身拜道:“多谢兄长。”

  王珣叹道:“我知道,你是想尽量给苻秦营造混乱,让其内部分裂。”

  “刺杀刘卫辰,攻打洛阳,都是好棋,但在我看来,实在是胜算不高,只能听天由命了。”

  “前者那祖端有赴死之心,这倒罢了,但你这边亲攻洛阳,即使有两成胜算,对我来说,还是不能接受。”

  “你若出了事情,是王氏的巨大损失。”

  “为何一定要亲身犯险,交给其他人不行吗?”

  王谧出声道:“这次非我不行。”

  “我知道有些冒险,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堂堂正正打过去。”

  “但大司马都不行,何况是我,所以只能如此。”

  “如果可能的话,这算是我最后一次行险了。”

  王珣心道这话好像自己听过?

  你的这种承诺,真的能让人信吗?

  两人谈到入夜,王珣发现,王谧了解的情报,有可能远比自己要多。

  而且现在这个形势,桓温这边尽了全力,但面对龟缩防守的慕容垂,若没有任何变数,战局便会成为枋头之战的翻版。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微小的可能,似乎都有值得尝试的价值了。

  王珣最后答应王谧,回去再考虑下,然后他出了王谧驿馆,转头就去桓温府中,将两人前前后后的谈话,事无巨细,都告诉了桓温。

  桓温听完后,说道:“元琳,你和嘉宾,是我最为信任的两个人。”

  “你这些年,顶住了王氏内部压力,一直站在我这边,我很感激。”

  “为什么你能做到这般?”

  王珣肃然道:“因为我相信只有大司马,才能洗刷当年南渡耻辱,其他人都不行。”

  “晋室几近覆灭,祖宗之地丢失,这是我等北地士族之耻,大司马这是替天下所有人,完成祖辈未竟之志。”

  桓温出声道:“我知元琳心意,但是最近以来,你的谋划,是否太过激进了?”

  “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我时日无多了?”

  王珣面色一变,他犹豫片刻,轻声道:“我只觉得,大司马精力大不如前了。”

  桓温面露欣慰之色,“敢在我面前说这种真心话的,天下已经没有几人了,连我那几个儿子都做不到。”

  他话锋一转,“那你觉得,我万一撑不到哪天,谁能完成我的志向?”

  这话更是令王珣脸色数变,他咬了咬牙,艰难道:“目前看来,是稚远。”

  桓温突然笑了起来,“元琳,我就是喜欢你这点。”

  “那觉得,稚远的心思志向,是不是隐藏很深?”

  面对这一连串的送命题,王珣也是豁出去了,他沉声道:“虽然他没有对我说过,但我能看出来,确实如此。”

  “但内举不避亲,我实话实说,他目前所做的一切,都是拿他的命在拼,那是他应得的。”

  桓温点点头,叹道:“我明白了,你先下去歇息吧。”

  王珣走后,桓温走到窗前,抬头向天。

  王谧有所隐藏,以桓温几十年的政坛经验,岂能一点都看不出来。

  但王谧对于桓温来说,作用大于除掉的反噬,所以桓温才一直利用,乃至和王谧合作。

  但桓温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自己死后,桓氏会不会反而被王氏压制利用,然后抛弃?

  桓温知道,自己若是北伐志向未竟,那么就如王珣所说,最好的继承者,不是桓熙桓冲等桓氏子弟,而是王谧。

  这就要牵扯到,是北伐重要,还是桓氏利益重要的问题了。

  如果是后者,那代表桓温毕生挂在嘴边的南渡之志,根本就是自欺欺人,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但如果保持初心,若桓氏传不下去,又怎么对得起祖先?

  而且桓温不得不面对一个最坏的后果。

  即使除掉王谧,自己又提前离世,晋朝无人用,最后覆灭怎么办?

  这种情况下,就能保住桓氏了吗?

  而且王谧攻打洛阳的做法,成功性太低,但若自己拿出所有底牌,在关键时刻接手........

  桓温心里,天人交战起来。

  他明白,自己现在在赌桌前,一着不慎,就有可能输得精光,为此他要分头下注,避免血本无归。

  在此之前,其实他就已经做了,若非他睁只眼闭只眼,桓秀怎么可能轻易走出广陵?

第676章 岁月如刀

  建康皇宫,司马曜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写着写着,便有些昏昏欲睡,不自觉闭上了眼睛,趴在桌上睡着了。

  正在给他讲经学的袁宏见状,下意识放低声音,向一旁看去。

  那边褚蒜子正坐着,看到这幅景象,并没有出声,而是向袁宏微微摇了摇头,便即把目光投向窗外。

  袁宏见了,这才放下心来,便静静坐在一旁,等待司马曜醒来。

  司马昱没有登基时,司马曜有好几位老师,王谧只是其中之一。

  王谧在一众座师中能排在首位,并非说他的经学文采一定压过众人,而是其家门背景和综合实力共同造就的结果。

  很多人认为,起码在经学典籍这一道上,当仁不让独占鳌头的,是被称为一时文宗的袁宏。

  袁宏足足比王谧大了二十多岁,出身陈郡袁氏,和谢氏同气连枝,先后在谢尚桓温手下为官,有后汉纪三十卷等著作,后因恶了桓温,来建康做了吏部郎。

  他和谢安张玄之交友密切,王谧入京时候,便在张玄之府上相见过。

  且谢道韫的谶纬之言,便是出自此人,算是和王谧纠葛甚深,两人之间虽然明面上没有交往,但私底下都是一系的,不然司马昱也不会让两人同教司马曜。

  司马曜登基后,因为年幼,无法独理政事,更别说对抗桓温了,故在谢安王坦之为首的大臣联名表奏下,又将太后褚蒜子抬出来辅政。

  褚蒜子一边教导司马曜政事,一边督促其勤读经学,王谧久不在建康,袁宏便接替了首席座师之责,隔三差五便入宫讲经。

  政务经学都不简单,司马曜不过十岁,精力毕竟有限,加上心里有事,常常休息不好,故而白天时常困倦打盹。

  褚蒜子对此心知肚明,不忍责备,毕竟小小年纪就登上这个位子,压力太大了些。

  而且司马曜的模样,让褚蒜子总是不知不觉想起自己早逝的儿子,晋穆帝司马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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