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派人查了下,发现朱亮竟然和桓氏有往来,这一切解释的通了,怪不得那么有底气,可惜太蠢,沉不住气。”
郗愔道:“一个朱氏无所谓,但这不能作为明面上理由,无端处置,又恐怕寒了江东士族的心。”
谢安冷笑,“杀鸡儆猴还是可以的,朱氏暂且放一放,朱亮跑不了。”
“贬为庶人吧。”
第95章 家族联姻不容拒
听谢安如此说,郗愔点头道:“安石做事,向来分寸拿捏的很好。”
两人轻描淡写间,身为吴郡大族嫡子的朱亮,被打入尘埃的结局便已经注定,但在两人口中,仿佛在说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一样。
这些年来,两人早已经经过了无数风风雨雨,见过无数比朱亮身份尊贵得多的人,悄无声息淹没在滔滔的浪潮中,相比之下,朱亮实在是不够看,其高门嫡子的身份,在这件事情中,却反而成了额最底层的存在。
对于曾经走到山顶,看过山下景象的郗愔谢安来说,他们的身份地位,他们身后的家族,他们的经历,便是支撑他们做事的底气,天下除了桓温等寥寥几人,又有谁能有资格改变他们的想法?
谢安又落一子,笑道:“我赢了。”
郗愔定睛看了片刻,骂道:“趁我走神,给我挖这么大一个坑,实在不厚道!”
谢安得意地笑了起来,“棋盘内外,皆是招数,棋盘如战场,但古往今来,有多少良臣猛将倒在了盘外的招数上?”
郗愔转头对郗恢道:“安石这些话,其实是说给你听的。”
“之后郗氏的大梁,就要依靠你来支撑了。”
郗恢连忙答应,他心领神会,今天郗愔和谢安相谈,却不避自己,本就表明了一种态度。
但他心知肚明,无论是从名声还是才干来说,郗氏年轻一代的翘楚,并不是自己,而是郗愔的儿子郗超。
郗超年少时卓越超群,且善于清谈,见解精微,被称为有旷世之才,成名甚早,与王坦之齐名,时人称赞为,“盛德绝伦郗嘉宾,江东独步王文度。”
但偏偏郗超先为司马昱府掾,却弃官投奔桓温,从主簿一路做到参军,极受桓温赏识,如今已经是桓温谋主般的人物。
有郗超这层关系在,这些年郗愔宁愿外任闲散官职避嫌,但朝政风云突变,郗愔被迫再度出山,这代表朝廷仍然愿意相信郗氏。
而且谢安和郗愔当着自己的面讨论如何抵抗桓温,说明他们已经不在乎将矛盾公开放在明面上,他们的底气,是太后给的,亦或琅琊王司马昱?
郗恢感觉心里沉甸甸的,虽然自己能提前出仕是好事,但他一上来就要面对如此复杂汹涌的局面,竭尽全力不被淹没已经是相当困难,自己有这个本事吗?
谢安似乎看出了郗恢信心不足,出声道:“桓元子势大,不然我和你伯父也不会此时出山硬抗。”
“有些事情是无法置身之外的,该站出来的时候不站,想站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谢道粲,“这两个月,你们两人把六礼走完,抓紧成婚。”
郗恢和谢道粲同时面露讶色,虽然两人知道这是向朝野表示郗谢两家的联手态度,但似乎有些太急了些吧?
谢道粲轻声道:“叔父既然发话,侄女婚事,当敢不从,只是上面尚有阿姐,婚事至今……”
谢安知道谢道粲说的是谢道韫,其父丧守孝三年,中间又发生了些变故,所以至今耽搁未婚,便摆手道:“你不用管,我自有打算。”
他说话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谢弈谢万去世,谢安便是谢氏家主,谢家女郎的婚事,他有决断之权,谢道粲听了,知道多说无益,当即便答应下来。
郗愔呵呵道:“安石老儿,你还是脾气那么臭,就不怕小辈生厌。”
谢安面无表情道:“子弟联姻,皆是为了家族,家族不存,子弟安在?”
郗愔听了不禁摇头,心道这就是你让谢万和自己的女儿与王珣王珉离婚的原因?
你操手的婚事,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随即他呸了一声,自己这不是诅咒郗恢么?
建康城中的暗流,并没有影响到王谧的小院,倒不如说,高天之上的暗雷霹雳太高太远,传不到地下的蝼蚁耳中。
如今的王谧,就像一只怡然自得,打洞衔草的蚂蚁,前番事情牵连数个家族,他在其中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方,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想了也是徒增烦恼,不如随遇而安,保持心态。
所以这些日子,王谧照常开店,一边卖货,一边对弈赌胜,面对每日而来的挑战,至今保持全胜,已经渐渐打响了名气,士族间消息灵通,如今他在建康对弈的名气,已是人尽皆知。
不仅如此,前番发生在他府上的案子,也渐渐被士人知晓内情,牵扯到桓氏张氏女郎,更是给他的铺子狠狠传扬了一次名声,每天都有慕名而来的士子女郎,看看到底什么郎君,能脚踏桓张两只船。
期间很多人表现出了对牙刷的极大兴趣,王谧找人赶工粗坯,自己只负责提字描画,但还是出现了缺货现象。
牙膏制作麻烦,原料需求量大,单靠王谧家里奴婢根本来不及做,王谧只得给赵氏在城内的商铺写了信,让他们帮忙想办法。
除此之外,让王谧出乎意料的是,很多女郎对王谧的素描画很感兴趣,求着画画的人络绎不绝,让起初只想下棋的王谧颇感应接不暇。
不过好处是,这些日子他亲眼见过的士族女郎面貌,可能比很多大族子弟都要多了。
虽然扬名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但王谧总觉得似乎有人在有意推动,而今日的事情,终于是验证了他的想法。
彼时王谧正在和人下棋,来人进门后,兴冲冲问道:“阁下便是江上辩玄,赢了江左顾恺之的王谧?”
王谧认得此人,是个落魄家族子弟,名马恬的,年纪二十多岁,棋艺不行,棋瘾倒是很大,几乎隔三差五就跑过来受虐,输到后面王谧都不忍心让他买东西了,只叫映葵陪着下几盘,两人倒是互有输赢。
他听马恬所问,惊讶道:“君兄如何得知?”
马恬笑道:“前日遇到几个江左来的子弟,说起此事,有女郎说在清溪巷见过你,我这一想,不是稚远(王谧的字),又能是谁?”
王谧落子不停,苦笑道:“终于还是传出去了,我当时为了救人,口不择言,凭着些急智堵了他们的嘴,不算正道。”
马恬笑道:“不管怎么说,能让顾恺之吃瘪,稚远是有真才实学的。”
他见王谧下棋不停,不禁手痒痒起来,说道:“今天和我下一盘,不许拿婢女搪塞我!”
王谧又落一子,笑道:“后面还有几个人等着呢。”
“也罢,青柳,你再拿个棋盘出来,我同时下好了。”
正在和王谧对弈的客人抬起头,和马恬齐齐惊讶道:“同时下?”
这下棋的人,也是有名的棋痴,棋力在众人中已算上中上,而且常常喜欢把局面下得很复杂,导致后期他落子常常思考半天,导致后面等着的人郁闷无比。
如今他和王谧堪堪下到中盘,双方棋子纠结到一起,根本看不清形势,这个时候王谧竟然还要同时开一局?
王谧面对众人怀疑的目光,笑道:“也不能让大家老是等着,我同时下三五局还是可以的,输便输了,只怕棋盘不够。”
一旁的青柳出声道:“家中只有十七道棋盘两座,十九道棋盘一座,我都搬出来?”
王谧点头答应,马恬惊讶道:“你还会下十九道?”
彼时十七道因为落子少,局面简单,更受人欢迎,十九道则是相对复杂,常常一下就是小半天,故只有少数极喜棋道的人才会花时间钻研。
王谧出声道:“之前下过一点。”
马恬见状,笑道:“这可是你说的,不是我吹,要说十七道,我可能也就是个中品,但十九道方面,建康还没有几个人比得上我。”
旁边几人和他相熟了,皆是发出阵阵嘘声,说他吹牛,马恬也不生气,从青柳手中接过棋盘,摆在王谧面前,说道:“是不是,等会下了便知!”
旁边有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也抢过最后一张十七道棋盘,叫道:“好好好!”
“我也来凑个热闹!”
当下王谧面前的柜台上,齐齐一排摆了三张棋盘,这下围观的众人来了兴趣,纷纷起哄道:“小郎棋艺,我等实在难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下得谨慎些,同时和他中盘纠缠,让他难以计算胜负!”
“嘘,已经开始下了,观棋不语!”
“啊,怎么上来便下得这般快,莫不是随意应付?”
那边映葵则是眼睛发光,对翠影道:“哇,这下发了,要是赢了,能卖三倍的货啊!”
翠影面带忧色,“你想得倒好,就不怕郎君输了?”
映葵自信满满道:“你可曾见过郎君做过没把握的事情?”
翠影失笑道:“倒还真是,你终于说了句好话。”
映葵撅起了嘴,“什么意思,我平时说话不好吗?”
那边三张棋盘上,已经同时展开了激烈的厮杀,王谧却是心中暗喜,因为这些天,他也是憋坏了。
平心而论,这些天他下了几百盘了,好多只是为了卖货应付,下得实在不过瘾,如今也是该往上提一提名声了。
不过此地离着乌衣巷很近,但王谧至今没有遇到王氏子弟,这是因为王氏子弟和他同龄的不多,要么年纪小不出门,要么已经到了做官的年龄。
而这一代的王氏子弟,在朝中做官的并不多,大部分选择了外放,加上王劭因为继承的事情出了何氏这种丑事,也还没有告知同宗。
不过王谧预感,似乎他过继的日子,会比预期的要早到多,他的根据,就是方才马恬那句话。
他在江上和顾恺之辩玄的事情,已经开始在士族间传开了。
第96章 追流逐浪竞机缘
江东士族入建康做官,不太可能马上把自家糗事拿出来宣扬,所以最初王谧入京的时候,江上之事并没有传扬开来。
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消息,也不正常,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船上几百人,怎么可能没有北方士族的眼线,如果北方士族有意打压江东士族,定然会想方设法将此事传出去。
之所以如此,肯定是有人故意隐瞒,理由也很好猜,此事牵扯到朝廷布局,双方身份,有心人一查便知,王谧身为王劭儿子,立场很容易引发各方势力误判,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压下去。
而如今消息传了出来,代表这个问题很可能已经不存在了,那一定是发生了某些事情,导致双方士族的形势立场发生了变化。
王谧对此心知肚明,前些日子在院外发生的凶案,肯定是诱因之一,关键是,此事到底牵涉到了什么,改变了什么?
王谧不像谢安郗愔般,掌握朝中形势的大量情报信息,清楚一系列事件的来龙去脉,能从起因推算结果,所以他只能靠猜。
他不知道起因,但知道些结果,所以他用的是倒推法。
朱亮的行为,显然是极为荒诞不合理的,事后王谧回忆朱亮的反应,不像是提前有预谋,反而面上充斥着意料之外突发事件的惊愕。
不过当时王谧管不上这些,既然朱亮送上门来,自然是先打了再说,反正王谧不怕事情闹大,毕竟牵涉到那么多家族,闹得越大,自己越是安全。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之后桓秀被带回,至今没有音信,不过以她的身份,倒不需要王谧担心。
张彤云之后也没有再来,不过她之后偷偷托人送了封信,说张玄之近期不许她见人了,让王谧小心行事。
而王谧将事情闹大的最后一个目的,就是借此看王劭的反应,以及那至今没有出现的郗氏,到底在想什么。
毕竟当初郗氏能将手提前伸到丁角村,说明其行事甚至不怎么顾忌王劭脸色,而且直接派周平入局给自己暗示,其实等于是考场作弊,操盘之人不止是胆子大,还胸有成竹,笃定王劭不会多说什么。
这说明郗氏那边,肯定有个手段相当不一般的人物,至于是谁,王谧心道也许只有过继之后,才能了解其中内情。
王谧隐隐有一种感觉,这个人不仅手腕高明,对自己暂时也没有露出恶意,更没有提出条件,其实这样的人,才是最为难对付的那一种。
因为这样的行事风格.......和自己很像。
但也更加高明圆滑。
若是在棋盘上比喻,其棋力至少不下于王谧,这让王谧心里起了一种棋逢对手的感觉。
自己真的很想看看,对面到底是谁。
他一边思考,一边手中下意识落子,旁人都察觉王谧心不在焉,心中同时升起了一个想法,这小郎今日是故意要输啊?
他们却是没有发现,正背对众人落子的马恬,脸上的汗已经渗出来了。
马恬其实并没有吹牛,他这些年来,下十九道棋的功夫,远比十七道要多,因为他的族人更喜十九道,而且他的家族,是能影响对弈规则和风气的。
他本人的特点也是布局强于厮杀,才会在王谧下十七道棋时那么不堪,而且所谓不堪,也只是在王谧这种胸有万千棋谱的人面前显得弱而已,对上其他人,他的胜率还是相当高的。
十九道的变化,要比十七道多了太多,马恬不相信,王谧还真能在同下三盘棋的时候,能像先前那般压制自己!
然而下着下着,马恬就察觉不对了,王谧虽然落子很快,但绝对不是乱下,这说明对十九道的变化熟悉程度,竟是不下于十七道!
马恬咬牙操纵白棋左冲右突,只觉得王谧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逼得自己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拼命做活逃跑。
然而他费尽力气,将自己棋势做活后,赫然发现,王谧的黑棋已经将自己死死围住,且在外面做了厚势,他已经没有任何打入王谧那巨大实空的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