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氏出声道：“不用问这么多，你只说做不做吧。”
她说了数目，“能接受，我便给你个位置，不能接受，就当我没说。”
祖端装作犹豫的样子，过了好一会，才咬牙道：“干了！”
毛氏点点头，出声道：“放心，事成之后，我会把你们送出城去。”
她说了个地方，转身便走，“今天酉时，你带人到这里等着。”
祖端早将晋阳打探了个遍，知道这在毛兴刺史府邸不远处，心道这么急，难道今晚就动手？
送走毛氏，祖端沉思起来。
刘卫辰来晋阳的消息，是昨晚祖端才打探出来的，本来就准备这几日动手，所以才要提前送走老白，以免其被牵连。
刘卫辰的下落，他还没打探到，但没想到今天却碰到毛氏这种意外，送上门的机会，肯定不能错过，关键是为什么会这么凑巧？
第702章 极端人士
毛氏招揽祖端，是因为刘卫辰今晚会来毛兴府邸下聘礼。
因为毛氏说服其父毛兴，答应了刘卫辰求娶之事。
当然，毛氏是绝对不会嫁给对方的，这只是为了找到杀死对方的机会。
毛氏想的，便是今晚动手刺杀刘卫辰，即使只有她一个人。
祖端对她来说，纯属是个意外，多几个帮手总是好的，起码多点机会，她开始就没指望对方能够帮到多少。
这个计划的成功性并不高，但毛氏根本不在乎。
毛氏知道，这种做法对苻秦大局来说很不好，但她的脾气，实在是让她无法忍受对方的举动。
无他，氐人之中，有相当一部分顽固派，极为看不起羌人匈奴等外族，而且极为偏激，毛氏虽然身为女子，但从小耳濡目染，也形成了这种认知。
虽然在晋朝看来，氐人同样属于外胡，但在苻秦内部，绝大多数氐人士族并不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他们认为自己起源之地，本就是汉人祖地，且其数千年里，和汉人生产方式一样，都是男耕女织，不像其他外胡一样是以游牧为主。
而且从他们巴蜀地区部族传承下来的青铜金银器具等工艺，虽然和汉地有所差别，但并没有技术上的绝对落差，远远优于连冶炼条件都没有的边地胡人。
所以氐人士族，有其历史传承的自豪感，认同自身属于汉人一支，只不过运气不好，和殷商子民被排挤出中原成为东夷一样。
在其中苻坚算是温和派，以统一天下，氐汉一体为目标，力求建立新的王朝后，让氐汉融合成为正朔，再吸纳其他各族。
而他弟弟苻融算是偏激派中的投降派，他认为晋朝才是真正的正统，苻秦无法在民心上彻底占据道义优势，只能寻找共存依附之道。
苻融这种想法，在偏激派中并不少见，所以对苻坚施政带来了很不好的影响，苻坚自然很不高兴，所以才让苻融远离长安朝堂。
被派到边地的氐人大臣们，其实大多数都是偏激派，苻秦诸位亲王，毛兴苟苌等人，皆是如此。
毕竟他们在朝堂上，会严重影响到苻坚拉拢各族，给其特权的政策，就像提拔燕国旧臣，委以重任一样。
这做法严重挤压了氐人贵族的特权空间，引起了他们的不满，所以前有樊世被杀，后有苻秦五公之乱，种种矛盾爆发层出不穷。
王猛在的时候，还能将形势稳定在一条危险的平衡线上，但不在之后，就没有人能把握好这个度了。
而且这个做法的精髓，苻坚并没有领悟到。
王猛嘴上说的好听，要氐汉一体，拉拢各族高层，但他是有选择的，对于鲜卑羌人之中的佼佼者，他是极为防备，甚至不惜代价要杀之而后快的。
因为王猛看得很明白，拉拢各族搞融合，还是要保证主体民族的绝对地位，这需要消灭外族中最有威胁隐患的那部分人，如慕容垂姚苌这种，以免喧宾夺主。
他深知慕容垂这种人物，一旦出问题，对新生王朝的伤害，远超鲜卑成百上千的中小贵族。
但无论他怎么说，苻坚就是不理解，这让王猛极为难受，偏偏毫无办法。
而先前他之所以在王谧面前那么破防，是因为他发现，王谧能理解自己。
这才是压垮王猛的最后一根稻草，他那时候心里生出的想法是，若是苻坚能够有王谧一半觉悟，自己何至于到了今天这般田地？
苻坚在没有王猛劝谏之后，做事越发一意孤行，逐渐走上了另外一个极端，他将自己认定的偏激派大臣纷纷排到边地任职，只在朝堂中留下了不会顶撞自己的大臣。
这样一来，朝中一团和气，大家彼时都心照不宣，面子上过得去就行，至于私下底什么隐患，谁在乎？
但这同时还产生了另外一个问题，到了边地的偏激派大臣，和当地部族关系很差。
苻秦诸公心怀不满，常常反叛不说，苟苌毛兴这些人，对于匈奴羌人都有不少成见。
所以毛兴才对刘卫辰提婚之事极为愤怒，你一个匈奴鲜卑混血，有什么资格和自己联姻？
更别说刘卫辰名声极差，明摆着日后是要出事的，所以毛兴一开始，就没有同意的打算。
而刘卫辰倒也光棍，直接赖在晋阳不走，他拿着苻洛的书信，有苻坚在背后撑腰，自然有恃无恐，反正耽误了战机，责任都是毛兴的。
至于会不会事后清算，刘卫辰一点都不担心，他极为熟悉河套到阴山一带的地形，拓跋什翼犍发兵那么多次，尚且抓不住他，其他人难道还能更熟悉地形吗？
而毛兴见刘卫辰如此无赖，更加无可奈何，眼看苻秦战事吃紧，毛兴身上的压力，越发大了起来。
毛氏察觉到毛兴的为难，问过之后，便对毛兴道：“还请阿父答应这桩婚事。”
毛兴听了，惊道：“这怎么行，我怎么能让你嫁给匈奴人？”
毛氏沉声道：“阿父，他是要拿国事来要挟，要是惹陛下不高兴，我族就危险了。”
“如今以女儿一人之身，能换来全族平安，何乐而不为？”
毛兴面露不豫之色，迟迟无法下定决心，毛氏连着劝了几天，最后毛兴得知洛阳危险，不能再拖，无奈之下，只得答应下来。
他却不知道，毛氏打的，是另外的心思。
她作为氐人偏激派中少有的极端派，根本不打算嫁给刘卫辰。
她打算的，是趁着刘卫辰来府上订婚时，将其刺杀。
至于如何收尾，她已经想好了后路，若是成功，能掩盖痕迹自然最好，如果刺杀失败，她便干脆逃走自杀，一了百了，毛氏一族自然安全了。
当然，祖端便是她找来善后的，毛氏并不傻，如果事成，最好的选择，就是把祖端灭口，从而搞个死无对证。
老白看出了这点，这才会劝阻祖端。
但祖端早有觉悟，他这次出来，便是为了刺杀刘卫辰，为此他早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
这桩谋划的事件之中，各方有各方的认知，他们站在自身的立场上，做出了最优的决定，即使为此付出生命。
而对此一无所知的刘卫辰，却觉得自己已经掌控了大局，将各方拿捏在股掌之中，正在得意洋洋地准备聘礼，到毛兴府上显摆一番。
而事情的风声，开始传了出去，晋阳上下，都得知刺史大人要嫁女了。
所以刘卫辰在黄昏时分，亲自带着十几辆车子走上街头时，街道两边挤得水泄不通，护卫们拼命驱赶着看热闹的人，将其分开，才得以让车队前进。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大批的人跟在车队后面讨要彩头，刘卫辰倒是大方，直接命部下撒钱，引得人们纷纷哄抢。
此时毛氏正在离着府邸两条街的某处伏击之地，她得知这个消息后，走到窗边，看着下面开始聚集的人群，眉头紧缩。
她还是太稚嫩了，没有充分预料到这种状况，眼下显然不适合刺杀了。
虽然混乱之中，有可能会成功，甚至可能性会更高，但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即使逃走，隐藏身份也很难做到。
要是身份暴露，牵连到毛家，那便和她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毛氏思虑半晌，转过身来，对祖端几人道：“天黑之前，是无法行动了。”
“你们暂且等着，等入夜宵禁，街上行人自然散去。”
“算算订婚仪式大概要一个多时辰，等车队出来的时候再动手。”
“我先回府虚应故事，到时会提前赶来，然后听我命令一起动手。”
祖端应了，毛氏便即要下楼回府，她走到一半，出声道：“你们别想动别的心思，因为事情做成后，只有我有办法将你们送出城去。”
祖端笑道：“女郎放心，我们拿钱办事，绝对不会节外生枝。”
毛氏听了，稍稍放下心来，便即匆匆离开，回府去了。
祖端等其走后，便下了楼，将门闩挂上，然后重新上了二楼。
这是一座废弃的酒楼，前些日子店主出了事情，急需用钱，毛氏听说后，便让人暗暗买了下来。
毛氏买下来自然不会再经营，便挂出了歇业整修的告示，暗地将里面改造一番，以更加适合埋伏刺杀。
从外面看来，这座酒楼的窗户都从外面钉了木条封死，让人失去警惕，以为里面不会藏人，但其实窗扇转页都已经卸下，只要一推就可以落下。
毛氏的计划，就是带着祖端几人，等刘卫辰车队经过的时候，先从楼上发动攻击，逼刘卫辰现身，然后毛氏亲自出手，将其杀死。
至于毛氏找上祖端，实在是无奈之策，她的侍卫之中，虽不乏武艺高强者，但事后追查，却是容易暴露真相，远不如祖端这种身份不明的好用。
当然，毛氏也是在赌祖端靠得住，至于事成之后，就要看城外送人的时候，毛氏的想法了。
祖端透过窗户缝隙，看到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簇拥着车队，正往这边赶来，忍不住松了松盔甲的领子。
出手的机会，只有这一次，这是决定北地数十上百万人命运的一战，绝对不容有失。
他自嘲地想，只怕毛氏怎么也想不到，一次刺杀未婚夫的举动，会牵动天下走向吧。
第703章 黑夜刺杀
刘卫辰志得意满走入毛府的时候，洛阳已经到了城破的边缘。
虽然此时即将入夜，但洛阳南面，外城城头全面失守，不断有晋军兵士爬上城头。
开始苻秦士兵还想着依托箭楼防守，但涌过来的晋军兵士数量越来越多，他们从箭楼死角冲入，将秦军兵士一一杀死。
剩下的秦军士兵见状，纷纷逃下城墙，想要在内城城墙布防。
桓温见到，下令将投石机距离稍稍调远，对准第二道城墙。
随着投石机接连不断发石，第二道城墙上的箭楼和守军受到了覆盖打击，守军在墙后面苦苦支撑。
而刚登上第一道城墙的晋军，连忙找地方躲避，唯恐被背后发来的石头提前落下打中，他们一边冲下城墙，尝试借着混乱，接近攻破第二道城门。
在第二道城墙上督战的苻融见了，当即下令让兵士点燃茅草湿木，然后从城楼上投掷下去。
大量草木在第二道城门前燃烧起来，熊熊烈焰不仅阻挡了攻打城门的通道，更将试图接近的人熏得咳嗽不已。
王谧站在城外云楼上，看着秦军的做法，心道苻融倒是聪明，将自己的手段搬过去活学活用起来了。
但不管如何，这法子确实有效，本来天色将黑，加上大片烟雾遮蔽，晋军兵士只能止步于第一道城墙，无法再进行有威胁的攻击。
就在秦军兵士以为今晚到此为止时，洛阳城北面传来了攻城号角，这是桓温布置的另外一支军开始发动攻击了。
桓温军有备而来，攻势极猛，城头秦军很快支撑不住，将领连忙发信求援。
苻融听到传信，连忙骑上马，在城墙上快马加鞭，往城北疾驰而去，想要亲自指挥战阵。
但还没有等他跑到，便传来了北门失陷的消息。
彼时苻融正好跑到西门城墙附近，得到消息后，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下意识勒住马，茫然环顾四周。
在他的视野之中，极为雄壮广阔的洛阳城，防线全面失守，各处箭楼不断起火，照亮了天空。
此刻的洛阳城，如同一块方方正正，被放在火上烤的肥肉，眼看就要成为敌人的盘中餐。
他扭头看向西面，这是唯一一个没人攻城的方向，显然是围三缺一，留给城里人逃跑的。
但苻融心里明白，这其实并不安全，因为这个方向的函谷关外，有一支数量不小的军队挡着。
这是江州刺史桓冲的船队，顺流而上进入伊水，隔绝了函谷关到洛阳的通道。
苻融现在即使放弃城池逃跑，也未必能回去，除非翻过崤山，以避开函谷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