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王彪之如此说,显然是不愿意做这个调解人,甚至还隐隐点明谢安,王谧和王凝之是不会和好的。
对此谢安无可奈何,心道琅琊王氏的人,脾气是一个比一个硬啊。
要说立朝之初,爬到高门顶点后,仍然在内斗不休的大族,最典型的就是琅琊王氏了。
最混乱的时候,便是王敦之乱,王敦反叛司马氏,王导选择维护司马氏政权,王氏子弟纷纷选边站队,自相残杀,毫不顾忌同族之情。
王右军那一支,选的是王敦,就此和王导一脉结下了梁子,两边就此断绝了往来。
而王彪之作为王导的侄子,自然是坚定的保皇派,更是朝中对抗桓温的第一人。
只要桓温的举动逾矩,王彪之必然站出来和其对抗,为此私下做了不少事情。
谢安甚至听说,王彪之之前很可能私下和司马晞有所牵扯,当桓温要废掉司马晞的时候,王彪之还试图阻止过桓温。
当然桓温没有采纳,司马晞仍然被废,前些时候,王谧曾经告知谢安,说司马晞可能参与了闯宫之乱。
但直到最后,王谧那边并没有搜到什么决定性的证据,加上王彪之求情,此事最后便不了了之。
王谧和王彪之虽属同族,但政见不一,对此谢安头大如斗,别说不同家族联手对抗桓温了,连你王氏内部都有如此大的分歧,就不能学学人家桓氏?
他想到王谧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突然冒出一句话来,“听说这次最先进入洛阳地区的,是桓江州。”
“其突袭数百里,打下伊阙关,可谓是决定了此战成败。”
“若桓温无法再封了,那倒不如将桓氏的功劳,全放到他身上?”
王坦之一怔,随即会意,“你是说封爵?”
“区区郡公,对他来说,还不值得和大司马翻脸吧?”
谢安沉声道:“未必需要翻脸,只要让桓温有所猜忌就行了。”
“封个虚王怎么样?”
两人听了,俱都一惊,王彪之皱眉道:“这两年来,封的藩王,是不是有些多了?”
“虽然说打破规矩,是当时无奈之举,但封得如此频繁,难道不会出问题吗?”
谢安无奈道:“那怎么办?”
“除此之外,我们现在还能做什么事情?”
“给他封王,起码能让桓温多少忌惮些,在桓氏继承人之事上多费些思量也好。”
“不然桓氏铁板一块,若他们齐心协力,再收买各方势力,还有我们什么事情?”
王坦之出声道:“既然是借助封王,抵消大司马封王的影响,那封谁不是封,渤海公不也可以封?”
王彪之叹道:“几十年前,外姓封王这种事情,想都不敢想。”
“如今却是如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这是世风日下的表现啊。”
谢安出声道:“陛下尚幼,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为其尽量争取时间。”
“若陛下长大成人,有能力和桓氏正面对抗,我们如今做的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皇宫内院里面,参天大树不断飘落黄叶,建康如此,长安宫廷同样如此。
苻坚站在高台上,望着广阔萧索的庭院,默然不语。
他最近心情显然不怎么好,
当然,身体上的疼痛,远不如心中的创伤,洛阳的丢失,便是对苻坚的一次沉重的打击。
面对历经艰辛,逃回来时只剩半条命的苻融,苻坚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让其暂时安歇休养。
平心而论,丢掉洛阳,对苻秦来说,并不是多么天崩地裂的事情,毕竟之前洛阳也不在苻秦手里。
真正让苻坚破防的,是他预测错了桓温的行动。
在他眼中,桓温本来应该专心在建康专权篡位,为什么会疯了一样,动用桓氏所有底牌,就为了拿下一个看似对他极为鸡肋的洛阳?
洛阳对苻秦来说,是重要的通道不假,但对晋国来说,却是深入苻秦腹地的前线要塞,需要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守住,但好处却没有多少。
但不管怎么说,这次是桓温赢了,而且抓住了苻秦出兵代国的间隙,让苻坚无可奈何。
但丢了洛阳也就罢了,关键是,到现在为止,代国都没有打下来。
其中一个相当关键的原因,就是因为作为探路先锋的刘卫辰,会出现在晋阳,还被人当街刺杀了。
想到这里,苻坚就止不住心中怒气,因一人而动全身,局势崩成这样,北面苻洛那些人在搞什么!
第711章 谁主天下
在深秋到来的时候,在多方私下干预角力下,苻秦伐代之战,终于打成了一场烂仗。
而王谧从北面两条信息渠道确认,刘卫辰确实死在了晋阳城的一场刺杀里。
铁弗部大乱,被苻秦趁机收编,当然,连带河套平原传出谣言,说是苻秦策划了这场刺杀,目的是吞并匈奴诸部。
这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导致河套诸部人心惶惶,苻秦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压了下来。
主导这次操作的是苻洛,其理由很是冠冕堂皇,战事关键时,发生这种事情,自然是要快刀斩乱麻,不然铁弗部被敌人利用作乱怎么办?
等苻坚得到消息时,苻洛已经果断地派兵将数万人的铁弗部全部收编完毕,木已成舟,对此苻坚虽然心有不满,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只能无可奈何接受。
他此时尚不知道苻洛有反意,只是觉得其做事操之过急,给了敌人借口。
以征伐敌人为名,借机吞并弱小势力,从春秋战国起,这种事情便屡见不鲜,尤其是此时正是攻伐代国的关键时期,其他草原势力会怎么想?
果然不出苻坚所料,苻洛此举,引发了不少部族的不满和警惕,他们不敢和苻秦对抗,却有了迁徙避难的想法。
这样一来,草原形势更加混乱,但这正中苻洛下怀,他要的就是越乱越好,只有这样,他才能浑水摸鱼。
至于攻伐代国不下,苻洛心中有数,苻坚对自己的容忍度,最多还有明年一年。
再拖久了,苻秦的后勤就要被拖垮了。
洛阳的丢失,更让这个期限大大缩短,苻秦需要拿出相当一部分兵力物资去防守崤函通道,给苻洛这边的支援,会明显减少。
苻洛预测,这个期限,会被缩短到明年夏秋之交,即再供给北地半年粮食,苻秦就要被掏空了。
至于如何对付拓跋什翼犍,苻洛心里早有了计较,没有了刘卫辰,固然无法找到对方王帐,但刺杀事件,却给他了启发。
不需要找到拓跋什翼犍本人,只要找到他的亲信之人,将其收买,然后伺机刺杀,结果不也是一样的?
于是苻洛通过商队,安插了不少手下混入,准备伺机和代国上层贵人接触,许以高官财货,这些人中,肯定会有心动的。
对此王谧并不知情,他除了利用晋朝安插在代国的眼线,给拓跋什翼犍送去些苻秦军动向的情报外,并没有和其有直接接触。
因为先前站在王谧的立场,他只是想要两边打得稀烂,没必要让代国借此强大起来,对王谧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两败俱伤,代国分裂成无数松散部族。
所以他即使知道后世拓跋什翼犍是被刺杀的,此时还没有打算提醒对方危机即将到来。
他一直在注意着各方势力交战的动向,苻秦和代国的交战情况,这将直接影响次年王谧以何种方式进入幽州。
王谧掾属预测,苻秦若今岁打不下代国,明年开春,趁着代国战马最为疲弱的时候,必然有一次全面进攻。
身为幽州守将的苟苌,必然要走燕山到阴山,两汉时的代郡通道,攻入代国腹地。
那个时候,幽州东部诸郡防备薄弱,便是王谧出手的最佳时机。
当然,在此之前,王谧需要消灭盘踞在渔阳的慕容厉,才能和苻秦地盘接壤。
不过这样一来,王谧的领地就横亘在苻秦和高句丽之间,独自面对两大势力了。
而且他无法指望晋朝给他援手,因为北地几乎所有的兵力后援,都被桓温征调,拿去拱卫洛阳去了。
王谧冒出个念头,也许拓跋什翼犍活长一些,对自己更为有利?
洛阳的拿下,代表桓温离着目标又进了一步,要是苻秦守不住长安,桓温便能成为比肩以晋代魏时司马家战功先例的存在,所以他绝对不会轻易错过这个机会。
当然,苻秦肯定不会轻易放弃抵抗,两边必然会在函谷关和潼关之间,展开一系列不间断的试探攻防,以逼迫对方露出破绽。
眼下苻秦的重点防护方向,除了潼关之外,还有南面的武关,这两地离着长安都不远,补给方便,后勤路线远优于晋朝。
而汉中方向,桓豁派出的偏军,则是进军不利,和秦军围绕汉中平原爆发了几次交战,但迟迟无法推进。
不过他这一路,本来就是牵制的,并没有指望真的能从五丈原打入长安。
他的儿子桓石虔,率领舰队,在崤山邙山以北的黄河两岸,孟津渡附近,牵制阻拒秦军援军,两方同样爆发了频繁的交战。
此时慕容垂已摸清了两边形势,一番装模作样的演戏后,他以防备晋军突袭为由,返回了壶关。
于是孟津渡只留下了风中凌乱的杨安,他进退两难,只能和桓石虔慢慢消耗。
而他的后勤补给,全部来自于并州,毛兴勉强征发赋税劳役,给杨安和苻洛两边送粮,搞得心力交瘁,头发胡子都白了许多。
这个天下,仿佛陷入了泥潭,人们在里面挣扎扭动,但都被缠住手脚,无法全力施展。
在这种限制下,所有人举手投足,都像是慢动作一般,形成了诡异而荒唐的均衡,等待着新一年的到来。
而少数不受影响的,就是各国上层的贵人们了。
他们在最为安全的都城中,仍然过着风花雪月,醉生梦死的生活,因为无论战争多残酷,他们都体会不到,他们的日常生活,更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毕竟征发的劳役,到不了他们的头上,多收的粮食,也不是从他们库房里面拿出来的,城外发生的一切,对他们来说,似乎是遥不可及,远在千万里之外一样。
为什么在封建时代,底层百姓最为厌恶恐惧战争的到来,因为刨去征发兵役的生命危险,光是战争时期临时增加的各种苛捐杂税,都足以让他们的家庭经济崩溃,陷入绝境。
古代税赋最可怕的,不是那看似不高的三十税一、十五税一的土地税,而是加于其上、名目繁多的附加税种。
即使在和平时期,林林总总算下来,这些附加税种有可能拿走整个家庭收入的七八成,到了战时,甚至更多。
当然,有些良心的王朝,会从国库粮库里面拿出一部分,让百姓负担轻一些,毕竟百姓是王朝的宝贵资源,要是把人逼死了,便是涸泽而渔了。
最典型的例子,便是清朝末期,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清政府被迫与列强签订辛丑条约,其中包括赔偿十亿两白银。
彼时清朝年收入不足一亿两,这笔钱,清政府显然是出不起的,解决的办法,便是在沿海南北各大省份,对底层百姓加征赋税,从其身上把赔款的银子榨取出来。
直到清朝灭亡,清朝大概在民间榨取了将近七亿两白银交给列强,这里面没有一两来自国库,反而是清政府从中截留了不少花费。
这七亿两只是利息,本金的十亿两,便留给了后来的民国,甚至到了二战胜利前,还在还着部分款项。
这些钱里,浸透了四亿百姓的血泪,不得不说,华夏百姓面对压迫,生命力是相当顽强的,他们忍无可忍,面对压迫站了起来,亲手将清政府推进了火葬场。
而在东晋即将走入末路的时间点上,高门大族们没有经过黄巢朱温的教训,尚未体会到触碰底层民众底线,面对的可怕反噬。
尤其是建康的不少士族,在他们看来,这个天下,仿佛可以永远这样运转下去,至于皇帝是谁,甚至是改朝换代,都和他们关系并不大。
只要他们有土地,有势力,无论是谁打过来,他们都可以照样过日子。
听说苻秦的皇帝苻坚很是宽仁,灭亡燕国后,鲜卑的王公大臣在苻秦照样担任要职,鲜卑人都可以,自己这些高门为什么不行?
而且听说苻坚还推崇氐汉一体,自觉把氐人融入汉人,其一统天下后,不还是汉人天下吗?
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甚至在他们看来,曾经执行过土断,损害过他们土地利益的桓温,比苻秦更加危险,因为桓温是真有可能做皇帝的!
他们维护司马氏,并不在于他们对司马氏有多忠心,而是因为司马氏给了他们足够多的特权。
王与马,同天下,这句话不单单是对琅琊王氏说的,也是对所有的高门大族说的。
这个天下,是大家所有人的,并不是司马氏一家的。
这种表态是东晋得以存续的法理基础,也是司马氏在历次叛乱中能得到大多数家族维护的理由。
并不是因为司马氏有多好,而是世家大族不敢赌其他家族上台,能否给他们更多更大的利益,不然他们凭什么冒险跟随?
彼时王谧正坐在临淄新宅中,摇晃着杯中的清酒,对面前的桓秀叹道:“这个天下,令尊终究还是错付了。”
“或者说这个时代,已经不允许有理想的人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