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太原王氏,多年来一直在向这个方向努力,先前的司马丕皇后王穆之,便是如此。
但天不遂人愿,王穆之成为皇后三年,尚未有子,便即去世,一个月后,年仅二十四的司马丕随之驾崩。
这对太原王氏不啻是个重大打击,其压过琅琊王氏的算盘落空,沉寂了一段时期。
而如今太原王氏再次找到了机会,在王坦之的助力下,终于再度选出了一位皇后。
而且看上去,司马曜和王法慧同是身体康健,应该不会重蹈司马丕王穆之的覆辙。
不过中间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意外,便是有人推举琅琊王氏,王谧之妹王灵儿为皇后人选,导致太原王氏紧张了好久。
毕竟在太原王氏看来,王谧和司马曜关系比谁都亲近,要是其主动开头要求,太原王氏哪里竞争得过?
好在似乎王谧对此并不感冒,最后主动退出,让太原王氏承了个人情。
太原王氏遂了心愿,干脆乘胜追击,继续在族中寻找到适龄女子,最后找到了王国宝的侄女,意图将其婚配给司马道子。
而司马曜此来,便是为了此事。
他说了情况,说道:“王中书对我提了此事,我想着还是皇弟的想法最为要紧,所以过来想问问皇弟的意思。”
第740章 德不配位
本来司马曜以为,司马道子自小很有主见,对于这种半强迫的联姻之事,必然有所抵触。
但出乎他的预料,司马道子竟然极为痛快地直接答应了下来。
司马道子面上露出了恳切之色,出声道:“如今世上,臣弟的亲人,便是皇兄和三位皇姐了。”
“父皇崩殂,长兄如父,臣弟相信,皇兄的一片苦心,定然在婚事上为我操心良多。”
“臣弟曾少不更事,不知皇兄艰辛,但这几年方才明白,皇兄守业之不易。”
“如果可能的话,臣弟想帮皇兄尽一份力,守护父皇托付的这个天下,虽死无憾。”
司马曜见他说得感情真挚,也不由极为感动地眼圈发红,感叹道:“你我兄弟二人,便是世上最亲近的人,我绝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情。”
“等你成了婚,过些时日,我便和内阁商议,给你开府之权,便宜行事。”
司马道子心中大喜,但面上还是做出一副惶恐之态,“臣弟必然兢兢业业,死而后已,绝不辜负皇兄的期望。”
两人说了会话,司马曜便即起驾回宫,他坐着车,出了琅琊王府,忍不住从车窗回望。
看着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如今属于自己弟弟,司马曜心情极为复杂。
到现在司马曜都没有查清,到底当时王凝之通过天师道,给自己丹散下毒之事,司马道子是否知情。
但司马曜知道,有时候查下去,真相反而伤人,不如就此放手,修补兄弟二人之间不知多深的裂痕,才是最好的选择。
兄弟阋墙这种事情,九泉之下的父皇是不希望看到的,所以司马曜一直在向司马道子示好,将不少权力让渡给他,期望对方心中能感受到自己心意。
至于司马道子如何想,便是司马曜无法决定的了,不过以其年纪,即使让他开府,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司马曜感觉疲惫袭来,缓缓闭上了眼睛,对于他这个年纪来说,肩膀上的担子,还是太重了些,时常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真正登上了这个位置后,他才明白了身为皇帝的压力和孤独,所有人都有不同的心思,没有人可以完全相信,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
司马曜还清楚记得,王谧在教自己的时候,解释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时,说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私欲,人和人之间,需要互相包容让步,而不是去试探。
彼时司马昱还没有登基,司马曜问道:“那先生呢?”
“对父王和我呢?”
王谧想了想,反问道:“世子这个问题问的很好。”
“若我说有的话,世子该如何做?”
这反而把司马曜问住了,王谧笑了起来,拍了拍司马曜的肩膀,“这个问题,很多人一辈子都无法找出答案。”
“但这却是每个人不得不面对的,逃避是没有用的。”
“尤其是世子,更需要分清,什么人可以相信,什么人不能相信。”
“如果非要依靠某个人,那便是什么时候可以相信,什么时候不能相信。”
“这需要世子在漫长的岁月里面,通过自己的判断,寻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司马曜想起往事,不由感慨万千。
关于王谧的非议,他每日都能听到,即使和王谧关系最亲近的大臣,都暗暗提醒过司马曜,其人志不在小,将来未必下于桓温。
而王谧本人即使在司马曜面前,都没有掩盖过志向,这对司马氏皇朝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司马曜至今无法看清楚。
别说是他了,朝中诸人,今朝明朝之事,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司马道子站在楼内,看着府外司马曜的车队缓缓离开,直往皇宫而去,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他身后的桌案上,密密麻麻放着大叠的秘密情报,皆是他安插的亲信探子,通过各种渠道搜集而来。
其中属于殷氏小家族的殷成势力送来的情报,被丢在房间一角的箱子里,只是这房间里的一小部分而已。
司马道子抬起头,迎向天空,张开双臂,似乎随时就要踏出窗外,凌空飞上天一般。
他对司马曜心中充满了鄙视,皇兄太过顾念情分,优柔寡断,连自己一根指头都比不上,只不过占了年长的便宜而已。
父皇实在是有眼无珠,让皇兄登上大位,就凭皇兄那点本事,迟早会出问题。
司马道子心中充满了豪情壮志,只有自己才能做中兴之主,延续司马氏国祚,将整个天下重新一统!
他对司马曜的嫉妒,啃啮着他的心房,皇兄运气倒是不错,要是打败苻秦,说不定真让他捡了大漏。
不过以他的本事,根本压不住桓氏,还有其他那些觊觎司马氏基业的人,这些人名为忠臣,实则都趴在司马氏身上吸血,为自己家族谋取私利。
等哪一天司马氏弱了,这些人必然像饿狼一样,一拥而上,将司马氏打下的基业瓜分殆尽。
自己必须要力挽狂澜,以阻止这种事情发生!
联姻太原王氏,虽然对司马道子来说并不情愿,毕竟对方还傍上了皇兄,但若是反对,会让皇兄心生警惕,所以司马道子只能答应下来。
无妨,将来自己只要上位,皇兄的一切东西,还不是自己的?
司马道子眼中燃烧起野心勃勃的火焰,接下来他会韬光养晦,壮大实力,消灭那些司马氏身上的毒瘤,最后取代无能的皇兄!
挡在自己道路前面的人,都得死!
此时在临淄的王谧,得到了建康传来的消息,说发信的时候,家主王琨主持仪式,将王协的棺木从建康王氏坟地起出,送到了王谧派出的船队船上,准予送到琅琊郡祖地安葬。
而下葬仪式,同样是需要家主一脉子弟,王琨便派了自己儿子王嘏,即鄱阳公主的驸马随船前来。
同时王谧府中的女眷,包括郗夫人灵儿,以及张谢二人在内,皆是一同登船,王谧船队在京口郗氏的护送接引下,已经离开建康出发了。
听到这个消息,王谧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现在需要启程动身,赶去琅琊郡和船队会合,参加棺木下葬仪式去了。
他放下书信,坐在榻上,望着窗外发呆的桓秀道:“我要去琅琊些时日,回来后咱们便能成亲了。”
“这段时间,你便住在府里,这边女子多,能陪着你聊天遣怀。”
桓秀这才回过神来,面带歉意,“我又走神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日子,我总有些魂不守舍。”
“这些年来,我还是没有长进,给郎君添了不少麻烦吧?”
王谧笑了起来,他坐到榻边,将桓秀搂在怀里,“你无论做什么,都是我十年前相遇时候,我心中那个明艳照人,无忧无虑的少女。”
“这些年的岁月,大家都改变了不少,但你我的初心,始终没有改变。”
“你只是将很多不属于你的责任,扛到了自己肩上而已。”
“南康公主以及大司马的去世,都是寿数到了,和你没有关系。”
桓秀眼圈红了起来,“我只是觉得,身为女儿,却没能为他们做到任何事情。”
“当时我和你相交,只是一时意气,完全没想到会和你走到一起,虽然我那时候心里,确实是隐隐有所期望的。”
“之后看着张氏女郎,谢氏女郎,还有其他人,一个个走在我的前头,说实话我心里很难受,但偏偏又拉不下脸。”
“然而到了最后,还是阿父让步,让你娶了我,中间怕是谈了什么条件吧。”
“我们两人之间,夹杂了那么多顾虑和考量,这真的是阿父阿母的初衷吗?”
王谧搂紧了桓秀,“别想那么多。”
“你应该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完全纯粹的。”
“我和彤云,乃至道韫,虽然都是感情深厚,一如你一样,但成婚还是夹杂着大量家族利益,这是无法避免的。”
“过于在意这些,反而会让人忽略了你我初遇时最为珍贵的心意。”
“只要彼此心中留存着最美好的初衷,其他事情,为何要在意呢?”
桓秀破涕为笑,“还是郎君会安慰人。”
“我只是觉得,自己仿佛什么都做不好,只会在父母托庇下过活,实在是太丢桓氏的人了。”
王谧笑了起来,在桓秀鼻子上弹了一下,“怎么会,人各有所长,你在我眼中,自信开朗的性格无人可比,就是最大的长处了。”
“现在你这样子,反而不像你了。”
桓秀嘟着嘴,“人家不过也是个普通女子,也会有烦恼的嘛。”
“再说听说建康那一大家子,都要过来临淄了,我就不由紧张起来了。”
“我又没嫁过人,不知道嫁进来后,是不是要谨小慎微,处处看人颜色行事啊?”
王谧笑道:“没有那么夸张,阿母可是很好的人。”
“而且家宅热闹些,是好事情,孤零零冷清清的,人生会很无趣。”
“其实阿母和彤云道韫她们,这些年很不容易,尤其是彤云,和我成婚十年,相聚的日子,手指头都能算得出来。”
桓秀神色复杂,“我当时还有些嫉妒她,但不得不承认,她能独自撑过来,比我强得多了。”
第741章 环环相扣
王谧摸了摸桓秀鬓发,起身道:“不用互相比,你们都是独一无二的。”
“我去收拾下,便动身去琅琊,这边家里,你是住在这里,还是回驿馆跟你二兄住,都随你。”
“不过在这家里,你暂时要听庾夫人安排,她做事谨慎,若是出了意外,能够护住你。”
桓秀知道说的是庾道怜,酸溜溜道:“我当初认识郎君的时候,可不知道你胆子能这么大。”
“你做的事情,可比阿父离谱多了。”
王谧心道更加离谱的事情,你还不知道呢,调侃道:“怎么,怕了?”
桓秀挺起胸膛,“我桓氏女子,怕过谁?”
王谧笑了起来,“要的就是你这股气势。”
“这才是遇事从不低头的你啊。”
先前慕容厉覆灭,赵氏女郎已经从龙城返回,王谧将其叫了过来,说道:“我去琅琊祭祖,期间宅邸的外事,你来负责。”
“还有,陛下要立皇后,替我准备贺礼。”
赵氏女郎答应了,出声道:“那贺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