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是被人知道,还以为我毛氏家风坏了!”
毛氏抿了抿嘴唇,“是女儿出城打猎,不慎迷了路,天黑怕越走越远,便找个地方躲了一夜。”
“荒郊野岭的,都是野兽,还能有什么?”
毛兴见毛氏脸上风尘仆仆,衣服也是被树枝荆棘拉出了几道口子,不由有些心疼,不由放缓了语气,出声道:“我知道你接连遭逢两次定婚变故,心里定然不好受。”
“但不管如何,你要明白我和家族现在的处境,同样很不好过。”
“你作为刺史女儿,再这样恣意妄为,将来可没人护得了你。”
毛氏听了,低下头道:“阿父教训的是,女儿知错了。”
毛兴见了,也不好多说,便挥挥手道:“算了,能安全回来就好,下去换身衣服吧。”
毛氏应了,便要告退出去,毛兴看到毛氏脚步有些虚浮,忍不住出声:“你没遇到野兽受伤吧?”
闻言毛氏赶紧出声道:“只是一夜没吃东西,有些没力气了。”
毛兴听了,便点点头,出声道:“我安排灶房做膳,你先下去梳洗吧。”
毛氏偷偷松了口气,倒退着出了门,轻手轻脚离开了。
她绕过长廊,看周围没人,忍不住扶着柱子,面露庆幸之色。
因为她现在的衣袍下面的衣服上,沾了不少血,幸好毛兴没有发现。
毛氏以打猎为名出城,其实是去跟踪刺杀一伙羌人马贼。
虽然对方人数不多,只有五人,且被毛氏偷袭射死两名,但之后三人围攻,还是给毛氏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虽然最后毛氏利用种种手段,成功将三人杀死,但为了遮掩现场证据花了不少时间,所以耽误了回城,只能次日返回。
彼时她身边的侍卫婢女找不到人,慌忙回府禀报毛兴,闹得府中沸沸扬扬,毛兴才会如此愤怒。
毛氏溜回屋里,支开婢女,将血衣换下,塞到火灶里面烧掉,这才放下心来。
她有些懊恼,自己的身份,还是太不方便了,什么时候可以想到哪里,就去哪里,那便好了。
总有一天,自己会将枪术锻炼到极致,跟着阿父打出并州,杀死那个改变自己命运的罪魁祸首,王谧!
与此同时,王谧正站在船上,打了个喷嚏,一旁映葵连忙拿了件披风,给王谧披在身上,出声道:“开春还有些冷,郎君仔细感了风寒。”
王谧叹道:“大半年没亲自上阵,身体就明显弱了。”
“看来人不能闲下来啊。”
映葵撇撇嘴道:“别家都是喜欢清淡无事,独独郎君却唯恐没事情做。”
“别人都说郎君是富贵命,我一点都看不出来呢。”
王谧笑道:“这么多年了,你这嘴巴还是这么不饶人。”
“先前你是一心求死,这么多年了,难道还是觉得了无生趣?”
映葵悻悻道:“妾只是坏毛病改不过来,郎君明明是知道的。”
“妾不像青柳君舞那般聪明,又不像翠影那般稳重,只是一条贱命而已,上不得台面。”
王谧望着滚滚江水,轻声道:“贱不贱的,其实你我没有什么分别,不过是祖上荫庇几分。”
“能平平安安活着,比什么都强,我宁愿你们更笨些,只要不像思霜那般......”
他摇摇头,不再说下去,映葵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突然她抬手遮挡阳光,望向远处,叫道:“郎君,看,码头到了!”
王谧看向远方,琅琊郡的郡治是琅琊县,其城池的轮廓隐隐约约出现在地平线上,而流经的沭水,有码头坐落城边。
此时码头沿途水道上,正密密麻麻停靠着不少船只,沿岸车马川流不息,声音远远传了过来。
映葵眼尖,指着一排大船,叫道:“郎君,看,那里面两艘,不是咱们家的船吗?”
王谧定睛望去,发现确实有两艘船帆形状独属于自己治下船队的船只,笑道:“看来她们比我们早到,就是不知道来了几天了。”
王谧船只靠岸,甘棠便即上船,说道:“使君来得正好,我和师父护送使君家眷,昨晚方到。”
“我去知会她们?”
王谧出声道:“不用,咱们直接过去。”
他带着甘棠映葵,一路到了船上,就见船舱之中,郗夫人带着灵儿和张谢二女等人迎了出来。
王谧抑制住心中激动,上前几步,“阿母,我来了。”
众人围了上来,一副热闹的景象,郗夫人眼睛发红,心道如今这支人丁兴旺的家眷,算对得起先夫了。
第743章 操于己手
王谧和郗夫人没有耽搁,当即去另外一艘船上拜会了王嘏,再坐上车马,去见了当地琅琊王氏族老,商议王协灵柩下葬之事。
彼时留守祖地的琅琊王氏,虽是人丁零落的旁支子弟,但因有建康主支撑腰,在琅琊当地的地位还是相当高的。
他们明白,身为家主之子的王嘏,以及在王氏势力中掌握军权、在晋朝地位超然的边境大员王谧,意味着什么。
所以一应事务,他们早已尽心尽力打点妥当,于是几方择了吉日,在王嘏的主持下,王谧带着郗夫人等女眷,完成了王协棺柩的下葬仪式。
之后王嘏在王谧顺水推舟的邀请下,马不停蹄赶去临淄,主持王谧迎娶桓秀的婚礼。
王嘏这么做,断不是他所能独自决定,而是事前就得到了其父王琨的授意,以表明王氏对王谧的支持态度。
而桓氏那边,则是桓济送婚,嫁妆之丰厚,装了好几艘大船,足见桓氏对这桩婚事的重视。
王嘏看到送亲的车队,从码头排到了王谧临淄府邸之中,占满了好几条长街,心道自己这个叔父王谧,平时行事很是低调,但婚事一次比一次张扬,真是性格独特啊。
而且他偏偏在如此敏感的时期,选了个如此敏感的桓氏家族联姻,大张旗鼓地操办,到底他和自己父亲在想什么?
他带着这个疑惑主持完婚礼,在王谧的挽留下,又呆了半个月,结交了不少青州当地名士,这才婉拒王谧相留,坐船返回了建康。
他回到家,便径直去见父亲王琨,将离京这段时间,和王谧做的事情和说过的话,都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复述出来。
王琨听完后,点头道:“你做的很好,稚远行事很有分寸,我便放心了。”
他见王嘏欲言又止的样子,出声道:“你想说什么?”
王嘏忍不住将心中疑惑说了,最后道:“子不明白,这次叔父行事,是不是太高调了?”
“叔父和桓氏女郎的故事,这些年建康人尽皆知,如今双方如愿以偿,必然是段佳话。”
“但这可是桓氏,叔父这么做,会不会让朝廷心生疑虑?”
“又会不会让人非议我王氏恣意妄为,行事逾矩,因而改变朝局?”
他说完后,忐忑不安地望着王琨,后者见状,说道:“你有这想法,很正常。”
“换做是我,肯定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毕竟我代表着整个琅琊王氏的态度。”
“但稚远不一样,他的身份特殊,所以可以做。”
“或者说,我王氏需要他来做些游走在边缘的敏感事情,以试探朝廷底线。”
王嘏若有所思,“阿父是说,这是和叔父约定,有意为之?”
王琨出声道:“我没有提前和他商量,不过是一点默契而已,我相信他心里明白。”
“自先皇崩殂,新帝上位,朝局必然有所变化,尤其是前些日子,太原王氏开始发力,在朝内稳稳压过了我们。”
“新帝和稚远有师生之情,若想破局,稚远便是我王氏最为关键的人物。”
“我需要借他的行动,探知朝廷能对我们容忍到什么地步,他需要借助王氏的助力,壮大实力,压下朝中的流言蜚语。”
“王氏的将来,很可能系于稚远身上,所以我才要你配合行事。”
王嘏长出一口气,但还是有些疑惑,“但阿父这么做,会不会让朝廷顾虑前车之鉴?”
“要知道叔父在北地的实力,已经隐隐和桓氏分庭抗礼,我在临淄看到,叔父麾下兵员之精锐,远胜于建康驻军。”
“若其真和桓氏联手,有朝一日若是.......”
王琨淡淡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那个时候,他便如叔祖(王敦),我便似祖父。”
王嘏一惊,“那我王氏.......”
王琨直视王嘏,“你记住,咱们这一支,始终忠于朝廷,但绝不涉足兵事。”
“至于结果如何,那是天意,和我们有何干系?”
王嘏明白了王琨的意思,苦笑道:“原来如此,阿父要的是主支置身之外,静观其变即可。”
王琨点头,出声道:“你回来的时候,郗夫人那些女眷,有没有动身返回?”
王嘏摇头,“还没有,叔父一家久别重逢,好不容易团聚,也许要待一段时间吧?”
“而且彼时我看叔父正在扩建宅邸,显然是准备让家眷多住段时日......”
他猛然反应过来,失声道:“不会吧?”
“难道叔父不打算让她们回来了?”
“怪不得,这移棺下葬,迎婚嫁娶,难道都是提前划好的?”
王琨笑道:“应该是,稚远向来是谋定而后动,一石二鸟,哪有无端做一件事情的道理。”
“也只有他这样的人,能带领琅琊王氏走到一个我等未曾设想的高度吧。”
王嘏涩声道:“那留在建康的人质,便不是叔父的家眷,而是我们了。”
王琨瞪了王嘏一眼,“你夫人是陛下长姐,天塌下来,都不会波及到你,担心什么?”
王嘏闷声道:“但若是那样,也是叔父那一支飞黄腾达,我们这支,又有什么好处?”
“做个闲散清贵的高门,与世无争不好吗?”
王琨叹了口气,“你错了。”
“天下形势不同以往,谁都不会独善其身。”
“苻秦迟早南下,到时候双方必然有一战。”
“最后谁赢了,便能得到天下。”
“把头缩起来是没用的,你是时候进入朝中,为我王氏防患于未然了。”
“不然你不争,必然有人去争,还会将你当成棋子。”
“不然难道像上次一样,叔祖反叛,咱们这支被人拿捏,以致差点族灭?”
王嘏出声道:“子明白了,那该如何做?”
王琨出声道:“我已经向陛下推举你出任五兵尚书,中领军。”
“不管你担任什么官职,只要手握兵权,届时如何面对稚远,该如何行动,起码能有力量保住我们这支力量。”
“这总比别人拿在手里,逼得咱们无路可走强。”
王嘏疑惑道:“中领军?”
“这难道不是谢尚书兼的吗?”
王琨出声道:“他自有他的想法。”
“朝中即将迎来变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