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氏四年前因北伐失败,加上京口案推波助澜,徐兖二州转而落入庾氏之手,其实各方都并不满意。”
“第四块,则是桓氏,其想要北伐,不可能对京口没有图谋。”
“最后一块拼图,则是今早各方通过向我送礼,暗地进行的角力。”
“那时我还没有想清楚,为何一个小小过继仪式,能牵动多方注意,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而最后这块拼图中最为显眼又不合常理的,是张氏女郎送我发簪。”
“要说桓氏司马氏送礼冲突,是他们有所图谋,张氏哪来的消息入局,又怎么会送的如此之巧?”
“所以我过来的时候,一直在苦苦思索,直到我看到阿父的那一刻,一切都霍然而通了。”
“怕是阿父通过某种隐秘的方式,暗示张氏送我礼物,张玄之担心招摇,所以又给了他妹妹暗示。”
“张氏女郎以为这是一场普通的送礼相见,怕是没想到,这都在阿父料算中。”
“阿父……掌过中领军吧?”
“城内禁军,似乎还参与情报密探?”
“所以我猜测,京口案背后,是各方角力的结果,为什么迟迟没有查明,不是无法查明,而是不能查。”
“阿父怕是知道了桓氏,乃至庾氏,甚至还有其他势力,在京口做了些不好的事情,明白迟早会卷入这个漩涡,才想着急流勇退吧?”
“但阿父心底,却希望有人查明这件案子,还郗氏一个清白,才给了我诸多暗示,让我相助郗氏,从而让郗氏欠我一份情,不是吗?”
王劭沉默半晌,才缓缓道:“你能从这么多芜杂的乱事中,找到关键性的那根线头,实在是很了不起。”
“我年轻,不,即使是现在,也没有这等本事,王氏这一代,皆远不如你。”
“你……将来的的成就,应该会超过我。”
王谧俯身拜道:“若不是阿父暗地相助,我也不可能走到今日。”
王劭沉声道:“但我给你的这个礼物,你未必承受得起。”
“里面牵扯的家族实在太多,真相也许太过可怕,任何一方的力量,无论是桓氏还是庾氏,都不是你所能对抗。”
“你如果没有足够的把握,便不要去碰,不然只会害了王氏和郗氏。”
王谧轻声道:“多谢阿父提醒,孩儿明白。”
“京口案对朝廷来说,如果要在压制桓氏和纵容庾氏之间选一个的话,只会两害相权取其轻,除非我能给出第三个选择。”
“当然,此事还要看郗氏的想法,我既然过继,不会一意孤行,我年纪尚小,也不一定非要靠此扬名获益。”
王劭欣慰地点了点头,“不急不躁,不骄不馁,你有这种心境涵养,我便放心了。”
“只是郗夫人性子还要比你跳脱些,说不定将来还要靠你去规劝她,行事不要那么极端。”
王谧一怔,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那郗夫人行事不着调?
王劭叹道:“我们这一支本来人丁兴旺,但却不想兄弟多夭折早逝,如今寥寥几人,不知我到了地下,如何面对阿父。”
“琅琊王氏在王敦之乱时,曾自相残杀,就此衰落不少,你们这一代当吸取教训,免得重蹈覆辙。”
王谧听了,赶紧答应。
王劭站起身来,“时辰到了,走吧。”
他脚步停了一下,“我已经和家主说好了。”
“过些日子,我会去丁角村一趟,将你阿母的坟,迁到王氏祖地,我自己的墓穴里。”
王谧对着王劭背影深深一拜,心中五味杂陈。
他猜测,王劭送给自己这份礼物,怕本应是桓温计划的一部分。但王劭一是觉得亏欠自己母子两人,二是觉得此行一去不回,所以才将这个秘密隐晦透露给了自己,不管怎么说,此举是冒了不小风险的。
宗祠之中,过继仪式很是平淡,王谧早从顾骏处学了流程礼节,虽然有些魂不守舍,导致动作僵硬机械,但还是按部就班做了下来,幸好也没有出什么差错。
但他的内心却颇不平静,自己承载了这具身体的,自然也无法割舍血脉之间的联系,以往的羁绊,和将来即将建立的关系,就如同一根根丝线,将他和周围的人连结起来。
人只要活着,便不可能将这些关系彻底断绝,他只能拖着这些往前迈步,亦或被这些拖着前进。
这便是华夏千百年来,流淌在每个人身体血脉之中的,所谓传承。
仪式完成后,王谧跟在郗夫人身后,向着王琨王劭拜别,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到现在为止,除了过继仪式上两句礼仪言语外,他还没有和郗夫人真正说过一句话,虽然说并不是私下对谈的场合,但对方似乎有些太过冷淡了些?
王谧也自有些心中惴惴,他到现在都摸不清楚,郗夫人到底是什么性格,要是控制欲很强,而见识又不够的话,只怕将来自己有得受了。
那边青柳一直等在外面,见两人出来,便上来先向郗夫人见礼。
郗夫人指了指一辆马车,示意王谧和青柳上去,她则是先上了马车,在前面先缓缓行着。
王谧和青柳上了车,车夫挥鞭跟上了郗夫人马车,两车一前一后,出门进了乌衣巷。
青柳轻声道:“郎君,没发生什么事情吧?”
王谧苦笑道:“一切很是顺利,倒是那位夫人,心思不好猜啊。”
马车并没有走多远,只不到百十丈,半盏茶时分,便停在了一所宅邸面前。
王谧和青柳透过窗户看到外面情景,不禁相顾哑然失笑,盖因这所宅邸,就在王劭宅邸隔壁。
说来也是,乌衣巷本来就是王谢子弟居住之处,当初王导占了最大的一块宅邸,其死后诸子分家,重新划分宅院地界,又收购了部分他户产业扩建,一切都是在此基础上进行,自然是各家分支做了邻居。
眼下这座宅邸,便是已故王协的住所,其正门牌匾之上,和王琨王劭宅邸一样,写的都是王宅二字,但不同的是牌匾。
王协宅邸牌匾,从字体大小到花纹繁复,逊于家主王琨,但胜于王劭,这是由三者爵位不同而决定的。
这座宅子的正门,如今正在王谧眼前缓缓打开。
一座大宅的正门,通常只有非常正式的重大场合才打开,今日宅开正门,便是为了迎接王谧这个未来的家主。
郗夫人马车早停在门前,郗夫人下了马车,站在了门前,王谧见状,赶紧下车赶了过去。
王谧抬眼看去,只觉眼前朱门大开,极为宽敞,而更让他印象深刻的是,眼前正门的门槛,却是比一般人家高得多。
彼时高门大户,竞相攀比,从门户的宽度,发展到了门槛的高度,门槛越高,门第越高。
王谧在清溪巷的小院门槛,只有几寸高,而眼前的大宅门槛,足足有将近二尺,身材矮小的人,连跨过去都费力。
那边郗氏站在门槛前,看王谧过来,便伸出手去,王谧会意,便扶住郗氏衣袖,在她的示意下,两人一同迈过高高的门槛,走入门内。
郗氏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似乎是脚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她脸上露出气恼的表情,这一切被王谧的眼角余光捕捉到,心道不会吧,难不成对方心性,真如王劭所说?
两人走入门内,其他人却是没敢跟进来,而是转往侧门进去,门后两边的仆人,用力将大门重新合上。
门轴轧轧作响,轰的一声,两片门扇关闭,将里外天地重新隔绝。
第102章 浮云终有名
王谧扶着郗夫人衣袖,感觉放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郗夫人却已经开始迈步,王谧只得硬着头皮,端着手跟着往前走。
郗夫人突然出声道:“你很紧张?”
王谧苦笑,“禀阿母……”
郗夫人出声道:“你要是觉得别扭,可以叫我夫人。”
王谧一怔,心道这是试探,还是其他?
他出声道:“禀阿母,这是礼法,并不能违。”
郗夫人出声道:“要没有礼法,是不是你便心不甘情不愿了?”
王谧心道怎么都那么喜欢问送命题,便道:“君子论迹不论心。”
郗夫人忍不住噗嗤一笑,“都说你这孩子才思敏捷,反应这么快?”
王谧小心翼翼试探道:“阿母似乎很了解我?”
远处两边婢女迎了上来带路,王谧打眼望去,不禁怔住了。
因为他认得其中一名婢女很是眼熟,马上在脑海中找到了对应形象。
这不是当初自己在王劭宅邸时,和何氏闹僵,眼看两边就要血溅三尺,带着王劭赶来的婢女吗?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王谧瞬间想通了很多事情,扭头吃惊地看向郗夫人。
郗夫人脸上,竟是现出了一丝小儿女的得意之态,“你想到了?”
“没错,她是我的人。”
“那时候你血性上头,局面眼看不可控制,她事先得了我的嘱咐,才将小郎诓了来,阻止了事态恶化。”
王谧出声道:“那时候……之前......阿母就布局了?”
“那丁角村……”
郗夫人脸上更是得意,“没错,周平是郗氏的人,自然也是我派过去的。”
“赵氏那边,我也曾让人带过话,但赵通是个粗人,没领会其中意思,竟想着让女儿和你拉近关系,想得倒美。”
“我了解你,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听着郗夫人卖弄般的竹筒倒豆子,王谧心中古怪,心道果然如王劭所说,郗夫人心性天真,倒像是个十几岁的少女,是因为常年守寡,没人说话的缘故?
不过相比她的性格,让王谧也叹服得是其行事手腕,布局周密,眼光独到,比之很多士族家主也不遑多让。
想到对方是郗鉴的孙女,倒也不那么离谱,王谧想了想,出声道:“难不成我生母去世的时候,阿母就开始注意我了?”
郗夫人眼中显出欣赏之色,“你能想明白?”
王谧回道:“这是自然。”
“我先前那四弟,毕竟还有生母何氏在,即使过继,毕竟血浓于水,谁知道将来他会不会思念生母,搞出什么事情来?”
“即使身为皇帝,不是直系血脉,往往都要为生身父母争个名分,更何况四弟生母家族,还出了何皇后,其翁姑还是太后,四弟想搞事,阿母即使背靠郗氏,也未必压得住。”
“而我生母去世,将来一心一意对待家人的可能性,要比我那四弟高得多。”
“更何况阿母这边爵位空悬多年,郗氏又急缺助力,四弟尚幼,我还几年就弱冠,无论从哪个方面看,我是更好的选择。”
郗夫人目光闪动,“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不过你能想得这么清楚,我倒有些害怕了。”
“你要想骗我,我还真分不清楚真假。”
王谧坦然道:“我不是忘恩负义,遮遮掩掩的人。”
“若我想要装傻,就不会说这番话了。”
郗夫人展颜笑了起来,“我很欢喜你这孩子。”
“好,我就用这一生赌一次。”
“我相信你。”
王谧肃容道:“我不会让阿母失望的。”
听了王谧的话,郗夫人笑靥如花,“别一副肩扛重担的样子,如今哪有那么多事情,就是想清清闲闲玩几年,我也不会说什么。”
王谧苦笑,心道说是这么说,再等几年,只怕北地黄花菜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