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辽东半岛的集安城中，王谧对清河公主和慕容蓉说的，便是这段往事。
他出声道：“之所以我能打击到王猛，就是因为揭开了他给苻坚披上的这层画皮。”
他转向清河公主，“成大事者，都是冷酷无情的，相比苻坚，慕容暐其实更有人情，但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斗不过苻坚。”
“而且你兄长刚登基时候的果决，终归在漫长的时光里，被身边亲近之人的谗言所蒙蔽，最后走上了君王避不开的猜忌之路，先后逼得慕容恪和慕容垂远离中枢，亲近慕容评这种小人，最终导致国灭。”
清河公主面现悔恨之色，对慕容蓉道：“家兄确实对不起令尊。”
慕容蓉神色复杂，“都过去了，其实最初慕容评也不是那样的人，但权力大了，便生出了与其能力不相配的心思。”
王谧沉声道：“但臣子的责任，终归要算到君王头上。”
“毕竟识人用人，都是君主分内之事，这是上天赐予皇权的同时，给其套上的枷锁。”
“这个位置，不好坐啊。”
慕容蓉好奇道：“你怎么知道那么多宫闱秘事？”
“有些事情，我看清河都未必明白前因后果吧？”
王谧微笑道：“所以有时候，我会比其他人强一点。”
“谋略天下，最终谋的是人的心思，所以能理解其所求所想，便能知道他将来想做什么。”
“就像苻秦看似强大，但内在隐患，已经积压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程度。”
“苻坚最初做的事情，以及后来无原则的宽仁，不仅不会让臣下安心，反而会生出极为不安全的矛盾感。”
“无法捉摸的君主固然可怕，但行事违背人性本能的君主，那就不是让人害怕那么简单了。”
“现在苻坚对投降后反复无常之人异常宽容，不仅无法赢得他们的忠心，还会起到反效果。”
“所以苻秦暗藏的反贼，远比表面上多得多。”
“不过在此之前，若有外部势力威胁，苻秦会暂时整合起来一致对外，那便会适得其反。”
“所以我现在宁愿打高句丽，都不去主动进攻苻秦腹地，便是为此。”
慕容蓉长出一口气，“你说了大半天，终于绕了回来，解答了我的心中疑惑。”
“但在我看来，只怕攻打高句丽的难度还是很高，你真能凭几万人就能灭国？”
王谧微笑道：“正常来说，是不太可能的。”
“先前我埋了些伏笔，看看能不能起作用吧。”
“高句丽内部，其实和苻秦燕国一样，同样有君臣之疑，兄弟之争。”
“只要有人的地方，其行事准则就遵循趋利避害、保全自己的生存逻辑。”
“所以我很想看看，高句丽在丸都和平壤都受到威胁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
“听说其现任国主是小兽林王，胸怀大志，更有能力，但越是这样的人，面临抉择，越是矛盾吧。”
王谧猜得没错，如今平壤的高句丽宫廷里，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争论。
丸都城被晋军攻打的消息传来，这已经够让高句丽意外了，但南面新罗百济的举动，更让高句丽心惊。
百济屯兵边境，虽然做足了样子，但根据前线高句丽将领传来的消息，百济作战意图并不高，很可能只是虚张声势。
但新罗那边就不一样，其动用了国内大部分兵力，越过边境，开始向高句丽境内蚕食。
对高句丽来说，若不能妥善应对新罗进攻，那旁观的百济，随时会加入战场，加入瓜分高句丽的行列。
如何针对这三方势力，高句丽朝堂上已经吵成一团，因为不知道多少年，高句丽没有遇到如此危机了。
而且他们心中明白，若真的被三方打入国境，先前北面被高句丽荼毒的契丹靺鞨等部落，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到时候高句丽会被这连续加入的势力放血拖垮，最终失血而死。
当然，更有可能的是，在高句丽血流干之前，就被彻底咬断喉管杀死了。
坐在上首的小兽林王年纪不大，不到三十岁，下巴很有棱角，性格极为坚毅。
他四年前登基时，野心勃勃，准备一展宏图，为此做了不少事情，正当一切向好时，最让他忽略的晋国势力，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现在他脸色很差，一是因为如今高句丽外部形势极为不堪，更是因为堂下身为亲王的高德，正在发表的观点，让他极为不喜。
前几年他登基时，派高德出使青州，与晋朝的渤海公开商谈商路事宜，但最后收效甚微，不了了之。
这倒罢了，小兽林王本就没将晋朝放在眼里，在他看来，对方面对苻秦燕国，根本无暇顾及朝鲜半岛局势。
但让他不高兴的是，高德回来之后，却开始吹嘘晋朝的好处，甚至认为高句丽不该和晋朝对抗，两边应该早日合作，甚至高句丽应该成为晋朝藩国。
对此小兽林王极为不喜，他的志向，是消灭新罗百济，一统朝鲜半岛，南取倭奴国，北攻契丹，占领大鲜卑山，最后蚕食辽东，进入中原，成为和华夏政权并肩的大帝国。
而他的野心，虽然从未宣之于口，但大臣们是明白的。
而现在高德的话，字字传入他的耳中。
“你们就没想过，万一打败了怎么样？”
“到时候就没有那么好的条件了！”
“做汉人的狗，不好吗？”
第770章 公然拆台
小兽林王本名高丘夫，按高句丽皇族高氏的亲戚关系，算是高德的堂兄。
高丘夫之父故国原王，在位四十年，于四年前在和百济近肖古王交战中，不慎中了流矢身亡，故高丘夫才得以登位。
故国原王战死，大大出乎两国的意料，导致百济近肖古王听闻故国原王死讯后，知道结下了死仇，害怕高句丽举国之力报复，当即撤兵回防边境，甚至一度将国都迁移到了汉山。
但出乎近肖古王预料的是，高丘夫上任后，并没有急于大举起兵报复，反而是采取了一系列休养生息的政策，恢复之前高句丽因大举用兵而凋敝的国内生产。
而在外交政策上，他更是积极缓和和周边国家关系，尤其和刚灭亡燕国的苻秦私下联手了。
百济得知后更加害怕，因为高丘夫这种举动，显然是准备日后给百济来个大的。
于是近肖古王才想方设法寻找盟友，不仅暂时和新罗结成了盟友，更在寻找对抗苻秦高句丽这对组合的伙伴过程中，自然而然搭上了王谧。
两边一拍即合，在渤海圈内暂时形成了攻守同盟，由王谧负责牵制苻秦，百济新罗共同对抗高句丽。
彼时前燕尚在的时候，天下局面是晋朝苻秦燕国互相攻伐，颇像汉末三国时期的魏蜀吴，而在朝鲜半岛上，高句丽、百济、新罗的情况同样如此，形成了错综复杂的政治格局。
在前燕灭亡后，中原形势逐渐明朗，原来在三国之间摇摆不定的势力，纷纷表态站队，不然会成为下一个被优先灭亡的目标。
拓跋鲜卑掌权的代国便是如此，其名义上是晋朝藩属，但自成一系，之前谁都不亲近，和慕容鲜卑的燕国关系也很一般，变成了苻秦首当其冲要灭亡的对象。
这时候拓跋什翼犍才反应过来，想和晋朝拉近关系求助，但为时已晚，晋朝朝廷离河套太远，桓氏又不想出力，所以落得现在如此尴尬的局面。
而相比之下，高丘夫的眼光就长远得多，他早早站队苻秦，就是想要借助其力量统一半岛，再北进西扩，完成其数百年来高句丽的野心大计。
为此高丘夫主动与高句丽先前的敌人修好，其中不仅包括百济、苻秦，更有前燕留下的鲜卑残余势力，对晋朝亦是如此。
占据渔阳的慕容厉，早私下和高句丽结盟，这便是为什么幽州的苻苌迟迟不进攻渔阳，而是看着慕容厉和王谧交战的原因之一。
晋朝这边，高丘夫派出了亲王高德为首的使节团赶赴青州，但两边交涉并不顺利，王谧态度之强硬，远超高丘夫的预料。
之后高德无功而返，将经过禀报给了高丘夫，对此高丘夫虽然认为高德误事，但思虑过后，他认为当下和晋朝的关系并不重要，于是便将此事搁下了。
对方开出的条件对高句丽来说太过严苛，且明显是想要控制朝鲜半岛，百济新罗会答应，是因为实力不足，但高句丽岂能与它们相提并论？
而且那时高句丽已经和苻秦结成同盟，出使青州，本来就是想额外捞点好处，但没想到王谧极为小气，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既然如此，高句丽还不至于卑躬屈膝，何况苻秦知道高句丽脚踏两只船，也会有所不满，于是之后高丘夫便放弃了继续和王谧交涉的打算。
但他没想到，这竟然成了他几乎唯一的误算，那就是低估了晋朝，尤其是王谧势力的扩张能力。
前燕灭亡后，苻秦趁机进攻，势如破竹攻破了凉国，然后大举攻打代国，看起来统一天下，指日可待。
然而这个势头，却被桓温临死前的一搏打断，桓氏拿下洛阳，让苻秦如鲠在喉，先前铺下的摊子，因为太大而运转不灵，一时难以顾及朝鲜半岛了。
而王谧则是趁此机会，一鼓作气灭掉了慕容厉，将领地彻底和龙城连了起来，顺势把势力拓展到了龙城和高句丽的边境地带。
此时高丘夫赫然发现，两个盟友一个被灭，一个在幽州被挡住，都无法帮到自己。
而高句丽则变成了三面受敌，不仅王谧从海上纵军突袭，逼近丸都城，南面的新罗直接发兵，百济更是蠢蠢欲动。
他这个时候才醒悟过来事情失控了，赶紧召集亲王大臣商议。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这廷议争论中，竟然有不少人支持直接投降的！
尤其让他愤怒的，是亲王高德，竟然也是其中一份子！
望着慷慨激昂陈词的高德，高丘夫心中升起一个念头。
高德是不是早被晋朝收买了？
但如果这样的话，其赶赴青州谈判，应该将事情谈成了才对，何至于灰头土脸回来？
抑或高德想要掩盖先前的失败，所以才将晋国吹嘘得无比强大？
正在大放厥词的高德，并不知道高丘夫的想法，他现在说的话，也不是王谧授意，而真相是，高德说的话，都是发自内心的。
他和王谧见过的次数并不多，但却是亲眼见到了青州的气象的。
那个时候起，他心里便生出了一个念头，两边的谈判地位，根本不可能像高丘夫希望的那样，能够对等。
青州商业之繁荣，手工业技术发展之快，给了高德极大的震撼，而且对方明显对朝鲜半岛的情况相当知根知底。
高句丽虽然号称易守难攻，坐拥十万大军，但相比之下，就像部落一样原始，这样下去此消彼长，根本没有赢的可能。
于是高德回来后，便成了坚定的投降派，奈何高丘夫对其想法很是不喜，毕竟高句丽和中原王朝打了这么多年，势力越发强大，为什么要低头？
不仅如此，高丘夫雄心勃勃，还想趁着王谧攻灭慕容厉，尚未恢复实力的时候，配合苻秦来个两面夹击，协助苻秦夺取北地。
但这个想法，却是遭到了当头一棒，王谧的反应极为激烈，在阻挡苻秦的同时，竟然全力攻伐高句丽，显然是早有预谋。
如今丸都城告急，证明高丘夫先前的想法是错误的，所以一直不得志的高德趁机跳了出来，暗讽高丘夫先前走错了路。
高德面向众人，举起双手，说道：“我想问问诸位，我大高句丽先祖，到底是谁？”
“我等以扶余为先祖，祖地辽东，本就是中原出身！”
“如今我们自立门户，帮助苻秦，覆灭晋朝，到底是在光耀门户，还是数典忘祖？”
“如今报应到来，晋朝全力攻打我们，苻秦却无力相帮，先前的选择，真的对吗？”
“南面新罗百济是明显准备趁火打劫，诸位可曾想过，我们有被灭国这种可能吗？”
“而且要是被晋朝灭亡，成为晋朝子民，倒也罢了，如果我们被百济灭了，难道我们要给百济人当奴隶吗？”
堂上一众皇族大臣脸色骤变，这才是他们最为害怕的。
确实像高德说的那样，被中原政权灭了也就罢了，编户齐民起码一视同仁，但百济这种部族国家，又和高句丽有血仇，真到了那时候，自己这些人下场只怕会极为凄惨！
高德将众人神情都看在眼里，趁机道：“所以说，做汉人的狗怎么了，有些人想做还做不了呢！”
“而且运气好，当几年狗，我们就变成汉人了，要是投降得早，说不定狗都不用当！”
“现在早做，就是早占位子，大家高句丽贵族，直接变成汉人高门，成为晋朝的人！”
有些人心中当即意动，面上露出激动之色，但有人当即质疑出声，“照你这么说，为什么不能站在苻秦一边？”
“苻秦远比晋国强大，更有可能统一中原！”
“只要我们打退晋朝入侵，度过这场难关.......”
高德直接打断对方，“你敢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