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61节

  王谧想了想,说道:“有些时候,药材不一定能治本,黄帝内经云,形弱则精不足,精不足则生动衰,形不动则精不流,精不流则气郁。”

  “若辅助以定量的活动,可以固本培元,若是担心受风,在屋子里面也是可以的。”

  “青柳跟我这些年,我也教了些锻炼体魄的法子,可以有空让青柳教小妹些动作。”

  郗夫人点头道:“难为你有心了,我听小郎说,你在建康宅子里的时候,也是身体多病,现在看来,到了村里这些年,身体反而变好了?”

  王谧出声道:“正是,有些病,其实是不活动,导致体内病气郁结而来,而若是体弱之人,过量活动,也有可能适得其反。”

  “当初我经历那场大病后,方醒悟人之根本,还在于自身体魄,便每日晨锻一个时辰,练枪一个时辰,风雨无阻,体魄才渐渐好了起来。”

  郗夫人点头道:“在铺子之中,我观你的字体,一笔一划,有如战阵招式一般,便是因习武留下的痕迹吧?”

  王谧惊讶道:“阿母能看得出来?”

  郗夫人面露得色,“郗氏可是流民帅出身,人人习武,且王氏子弟以书法闻名于世,我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你的字体中,有很多似乎经过千锤百炼的奇思妙想,但遗憾的是,你还没有将其融会贯通,留着不少斧凿痕迹,加上练武的习惯,导致笔画转折过于生硬,间架杂糅痕迹太重,所以书法只能勉强排到中下。”

  “虽以你的年龄看,已经比同侪强太多,但以你身份论,却是差着些了。”

  王谧大汗,出声道:“多谢阿母指点,这些年我将精力都花到了对弈上,以后一定勤加练字。”

  郗夫人笑道:“不用着急,人的精力有限,对弈一道,你有如此造诣,已经是极为难得,练字不是问题,王右军开始练字时,年纪也不小了。”

  她露出苦恼的表情,“你的笔画衔接,是受了练武的影响,力气骨架犹有过之,但圆滑不足,偏偏我只能看,却不能帮你找出解决办法。”

  “我倒是知道有人颇有个中心得,但我却是不太好去求她。”

第104章 壮志胸中藏

  王谧好奇心起,问道:“是谁?”

  郗夫人撇了撇嘴,“谢家女郎。”

  “她自幼习武,谢家书法又走的是王右军一脉路子,对此应颇有些想法。”

  王谧惊讶道:“谢家女郎?还习武?”

  “我之前倒是见过和郗恢相熟的谢道粲,看其脚步,并不像练过的啊。”

  郗夫人道:“是她姐姐。”

  王谧脱口而出,“谢道韫?”

  郗夫人抬了抬眉毛,“你怎么知道这名字?”

  “谢道粲是桓秀喊出来的也就罢了,她姐姐名字,外人可不知道吧。”

  王谧大汗,只得搪塞道:“是谢道粲说话间偶然失口,才被我得知的。”

  他赶紧岔开话题道:“不过她竟然习武,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郗夫人斜了王谧一眼,“当初谢氏想要走郗氏的路子。”

  “谢弈都督北地四州军事,自然想要用军功为谢氏跻身顶级门第,好和王氏比肩。”

  “他性格本来就粗鲁凶暴,号称士族最差,教出来的孩子,还能有什么好涵养,谢道粲那种无事生非的脾气,就是他爹惯出来的。”

  “要不是郗恢自幼和她相熟,她哪里配得上。”

  “谢尚谢万,是两次北伐失败的罪魁祸首,还牵连到郗氏,这些年全靠太后护着,才没有被打落尘埃,哪来的脸敢和王郗并称!”

  王谧大汗,看来郗夫人对谢氏意见很大啊,不过说来也是,此时距离淝水之战还有十几年,那才是谢家洗刷前耻的关键之战,在此之前,谢家在北伐上,确实是和庾家并称两大天坑。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是因为这三十年来,北伐的所有成就,都是桓温取得的,其太过亮眼,以致让其他家族黯然失色。

  王谧心中一动,谢家武略不行,所以要和郗氏联手,数年后桓温病逝,谢家才插手京口,拿到了北府兵这个大杀器,要是自己能够早一步取得谢家这场机缘,说不定还能引谢家以为自己助力?

  但这短短几年内,让已经身为桓温参军的谢玄为尚无官身的自己所用,可能吗?

  他出声道:“谢家女郎练武,脾气也很差?”

  “是不是长得很高大?”

  郗夫人奇怪地看了王谧一眼,“脾气倒还好,在全家野兽的谢弈儿女中,算是正常了。”

  “体态也倒正常,你初入建康时候,不是和郗恢较量过一番,当时她也在场,就在谢道粲身边啊。”

  王谧惊讶起来,“那蓝衣女郎是谢道韫?”

  “怎么如此年轻?”

  郗夫人更加奇怪了,“那你以为她多大?”

  随即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你连谢家给她改年龄的事情都知道?”

  王谧更是摸不着头脑了,“什么改年龄?”

  郗夫人叹了口气,“说来复杂,这牵扯到各大家族中,一条供奉天师道的不成文规矩。”

  “王氏是王右军那一脉,谢家是谢弈一脉,郗氏是我叔父,即郗恢父亲那一脉,桓氏庾氏,也是如此。”

  “道门一脉,是优先互相联姻通婚的。”

  王谧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秘辛,不由惊讶起来,“还有这种事?”

  郗夫人见王谧神情,打趣道:“怎么,对谢道韫有兴趣?”

  “我还以为你更喜欢张氏女郎呢。”

  郗夫人本以为自己调笑的一句话,会让王谧难以招架,没想到王谧理直气壮道:“为什么不能两个都要?”

  此话一出,不仅灵儿瞪大了眼睛,连郗夫人也差点失态。

  她刚想说哪有世家大族女子,愿意给人当妾的,但看到王谧认真的神情,却是想到了什么,面上不禁微微变色,她意识到,对方这是在对自己进行一次极为冒险的摊牌!

  她定了定神,对灵儿道:“你先回屋里歇息一下。”

  灵儿不明所以,还是乖乖起身,对着郗夫人和王谧行了礼,跟着婢女出去了。

  郗夫人让身边婢女也出了屋子,王谧见状,对青柳道:“你也先出去。”

  等屋内只剩王谧和郗夫人两人,过了好一会,郗夫人略带恼火的声音才响起,“你小小年纪,到底脑子里在想什么?”

  王谧坦然道:“阿母应该心里明白的。”

  “我还是那句话,我的正妻,由阿母决定,这为了家族利益,我绝对会听从安排,即使对方是我讨厌的人。”

  “这是我对阿母理所当然的回报,但除此之外,我不想错过喜欢的人。”

  “尤其是张氏女郎,我很喜欢,想到让她嫁给别人,我念头便不怎么通达,所以我会想办法尽力做到我能做的,不管结果如何。”

  郗夫人失笑道:“你的口气倒是很大,不过若说张氏还有些谱的话,谢氏则是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

  “我为什么说王氏是中等人家,是因为王敦之乱后,我王氏子弟便只能占着些清贵闲职,和江淮那些都督军事的州刺史家族根本不能比。”

  “现在外放的家族,最强的便是桓氏,其次便是袁氏庾氏,我郗氏丢了徐州兖州,谢家丢了江州豫州,不过是一个档次,桓温尚且不敢说让几大家族女郎给其为妾,而你哪来的信心同收谢家张氏女郎?”

  王谧微笑道:“只是说说而已,我又和谢家女郎不熟。”

  “不过阿母其实没有必要在我面前遮遮掩掩,阿母对我过继的事情如此上心,应该是看到了我的潜力远大于四弟。”

  “我想来想去,让阿母如此急迫的,很大部分原因,是想让郗氏拿回失去的徐兖二州,以为王氏助力吧?”

  “阿母身为女流之辈,却如此关心国家大事,甚至插手其中,哪像个甘心呆在内宅的妇人?”

  郗夫人面现惊讶之色,“我还是小看你了!”

  “但你如果猜错了,我根本就是胸无大志,又能如何?”

  王谧沉声道:“我不认为如此。”

  “周平是阿母派过去的,其门客之身,尚且不忘北伐,郗氏以流民帅起身,占据的也是冲突最盛,最为麻烦的徐兖,历次北伐都有参与。”

  “而且北中郎将北伐失败之事不明不白,其被贬郁郁而终,连徐兖都被拿走,我不信郗氏咽得下这口气。”

  郗夫人嘴唇抿了起来,她深深看了王谧一眼,“叔父生前……对我很好。”

  “明明是谢万先逃跑溃败的,却因为谢家后台是太后,却让郗氏分担了一半罪责。”

  “自此之后,你外祖也心灰意冷,自此荒废政事,要不是这两年桓氏势大,需要郗氏助力,只怕郗家就此沦落了。”

  她声音高了起来,带着几分愤愤不平之色,“郗氏这几十年间,为朝廷尽忠职守,到最后弃如敝履,如今想起来了,又拿些好处招揽,把人当什么了!”

  王谧轻声道:“阿母这话,很危险啊。”

  郗夫人嘿了一声,“我一个妇道人家怕什么,要不是祖父遗言,要郗氏为朝廷效力,我还觉得桓氏做事更干脆些呢。”

  王谧深有同感,“没错,桓氏军功日盛,如日中天,朝中大臣纷纷倒向于他,所以司马氏才慌了,方才想起了郗氏。”

  “换做是我,只怕心里也会有想法吧。”

  郗夫人叹道:“现在我心内也很犹豫,如今桓温可不得了,即使郗氏站在朝廷这边,只怕也难以对抗,要是哪天他们偷天换日,王氏还好,郗氏下场难说啊。”

  王谧沉默了一会,才出声道:“他未必能成功。”

  郗夫人目光一闪,“你怎么知道的?”

  王谧犹豫了下,“桓温他……应该只有六七年寿数了。”

  郗夫人霍然站起,随即醒悟到失态,便整理衣襟,款款坐下,出声道:“这也是你算出来的?”

  王谧出声道:“是,而且这次我还是有些把握的。”

  郗夫人沉吟起来,如果王谧的话是真的,桓温再厉害,也不可能六年内攻灭符秦和燕国,只要等他去世……

  她出声道:“万一继承桓氏的,会变本加厉呢?”

  王谧回道:“桓氏子弟,都是人中龙凤,才干过人,又有军功在身,但正因为人人如此强势,势必谁也不会服谁,迟早生变。”

  郗夫人赞同地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

  “那些人行事我也有所耳闻,确实很有可能。”

  “但即便如此,王氏郗氏已经边缘化了,做得再多,也只是给其他几家做嫁衣而已。”

  王谧沉声道:“所以时不我待,必须要尽快取得先机,拿到坐在棋盘前下棋的资格。”

  郗夫人出声:“如何拿?”

  王谧一字一顿道:“徐兖二州,京口。”

  “从巴蜀到江淮地区,已经全是桓氏势力,如同铁板一块,真正有机会的,便是郗氏影响尚在的这两州。”

  “这就是阿母想做的事情?”

  郗夫人点头道:“没错,但话虽如此,你可知道如今庾氏掌徐兖二州?”

  “当今皇后,便是出身庾氏,我们拿什么争?”

  王谧缓缓道:“京口案。”

  “根据我推测,庾氏应是知道内情,但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将真相掩盖了,甚至很有可能是他们,将京口案的锅,扣到了去世的北中郎头上。”

  “若能查清楚的话,郗氏便能取回失去东西!”

  郗夫人此时反而冷静下来,“不惜从司马氏虎口夺食,你的胆子为什么这么大?”

  “这根本不是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所有的胆子!”

  “别告诉我你是为了多娶几个女郎,才不知天高地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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