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是看得很明白,不能抢了王谧风头,对方谦让,不代表自己真的有资格先王谧进去,不然传出去,在军中变成了笑话。
桓济的谦让动作,王谧看在眼里,笑道:“那就一起进吧。”
这便是意味着两边平分破城之功了,桓济闻言当即答应,两人并肩骑马进城。
彼时兵士不断从两人身边涌了过去,向着城内各处街道要地奔去,四面八方都有厮杀声传来,中间伴随着接连不断的惨叫声,似乎是在为这座城市送葬。
两人走了百十步,便看到前方有座被箭矢射得密密麻麻的马车,四周还倒毙着一地尸体。
王谧策马走到旁边,翻身下马,桓济看到马车上足足插了数百支箭,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小心,车内敌人未必死了。”
王谧扭头使个眼色,樊氏甘棠同时提枪前出,两人将枪头捣入车门,往旁边齐齐使力。
只听喀啦几声,本就被射烂的车门碎裂开来,露出了里面座位上一具尸体来。
其身上中了几十支箭,如同刺猬一般,面门上几支箭正贯入脑,血流覆面,以致难以辨别面目。
桓济下马走近几步,辨认着死者衣物,好奇出声道:“看着穿着,似乎身份地位不低啊?”
甘棠走上前,从对方怀中掏摸片刻,便拿出一样物件,交到王谧手里。
王谧借着月光认出,这枚金印,上面写的乃是,“晋高句骊归义王”。
王谧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叹道:“还真是巧啊。”
桓济凑过头来,看清上面的字,惊讶道:“这,这不是大晋初立时,颁给高句丽王族的吗?”
王谧俯身看着死者的穿着,出声道:“没错,如果没猜错的话,他应该就是现任高句丽国主,小兽林王高丘夫。”
桓济身体一抖,面露不可思议之色。
西晋初立的时候,高句丽曾经妄图入侵,被晋朝击败,国主被杀,高句丽唯恐被灭国,立刻投降称臣。
而西晋朝廷就此名义上将高句丽纳入领土,朝廷给高句丽国主送去的册封金印,据传便是这枚。
归义的意思就是归服投降,晋代表主人,后面的高句骊代表臣属藩国,归义王号是给外附势力首领的最高封号,只有寥寥数个藩国有这个资格。
直到近年桓温封王,藩王称号增多,百济新罗都封了藩王,独独高句丽因为依附苻秦,没有捞到封号,所以用的仍然是西晋时候的金印。
这段历史寻常人不知道,桓济王谧这些核心家族的士族子弟是清楚的,所以桓济才会如此惊讶。
本来打下平壤,接下来就是高句丽王族投降,但万万没想到,高句丽国主竟然死在了这里。
而且看这样子是遭遇到了破城的晋军,死在了冲突的箭雨中,可以说世事难料,好端端的,高句丽国主深夜跑到城门口送死,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桓济忍不住连连摇头:“深夜巡城,却遇到我军破城突袭,他的运气实在是太差了些。”
他却没有发现,背对自己的王谧,脸上露出了几分阴险的笑容。
这根本不是什么偶然,而是有意为之的。
郭庆办事,还是太可靠了。
攻城之前,私下时郭庆就问过,若是遇到高句丽王族,该如何做。
王谧沉思片刻,出声道:“高句丽的小兽林王高丘夫,志向远大,人望又高,若其心怀异志,虚与委蛇投降,等我走后,便是个不安定因素。”
“其他人多少都有些把柄利用,独独此人,让我不知如何处置。”
郭庆当时并没有说话,但显然是将这番话记在心里。
刚才王谧走到马车前的时候,就发现有些不对了。
马车正面的箭矢,并不比其他三个方向的箭矢多,从城门突击方向看,这不太可能是遭遇交战时,被弓箭手包围再放箭,更像是事后补射的。
这十有八九,是郭庆从马车上的标志,辨认猜测出了里面之人的身份,然后来了个斩草除根。
而即使杀错了,郭庆只怕一样会在攻打皇宫事后伺机动手,将高丘夫置于死地。
王谧抬起头,心道郭庆这是在表明,彻底投靠自己的态度啊。
对高句丽来说,高丘夫可谓是明君,其在位期间,开疆拓土,大大扩张了高句丽领土,为南北朝时期的持续壮大打下了基础。
而对于王谧来说,这种人实在是不好处置,如今就这么死了,死得好啊。
这事做的实在漂亮,没了高丘夫,高句丽内部便是一盘散沙,更加好控制了。
他站起身,对桓济叹道:“战场之上,刀兵无眼,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走吧,去皇宫看看。”
皇宫府库之中,张蚝正在带领兵士们将府库中的财货一箱箱拉了出来,喝道:“抢完钱,再去抢女人!”
他的一众手下兴奋异常,这次他们浴血拼杀,不仅拿下了城门,还借着之前潜伏时候打探的地图路线,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皇宫府库,大抢了一笔。
后面纷乱的脚步传来,晋军主力冲入了皇宫,领头的正是谢玄郭庆。
张蚝遗憾地咂了咂嘴,既然友军赶来,他们这笔横财,就只能见者有份了。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没想到谢玄郭庆却没有动弹,而是冷眼旁观,其他兵士对于张蚝手下怀里的财物也视若无睹,就这么奔去皇宫各处去了。
张蚝感觉有些不对,出声道:“怎么,你们不抢钱?”
谢玄出声道:“使君麾下,禁止打劫。”
“府库钱货,都是之后封存统计,然后再分给有功将士的。”
“但他特地吩咐过,将军立了功,所以不受限制。”
张蚝听了,便有些不是滋味,兵士们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不禁面面相觑。
见谢玄郭庆神色,张蚝心中一动,忍不住道:“怎么,难道使君想找个借口,卸磨杀驴?”
郭庆出声道:“使君便是担心将军多想,所以才让我们过来转告将军。”
“此次破城,是将军首功,抢的财货,是从将军应得的那份里面出的。”
“之后论功行赏,将军和部下那份,仍然是不会缺的。”
张蚝听了,只思索片刻,便将手中的箱子扔到地上,转向部下,出声道:“你们若是信我,这次就先不要了。”
“之后你们若是觉得分得少了,从我那份里面拿。”
此话一出,一众手下纷纷出声道:“我等出生入死,性命全赖将军所赐,哪能做这种事情?”
“将军做什么,我们便做什么!”
一众兵士说完,纷纷将箱子放下,旁边谢玄见了,心道张蚝此人果然脑子转得快,这下后面的路走宽了。
他要真是趁势劫掠,虽然使君不会事后追究,但只怕张蚝最后只会渐渐淡出。
而张蚝这么做,显然是有更大的野心,想要在王谧麾下打出更大的名堂,不仅如此,还顺带安抚拉拢了部下人心,手段不可谓不高明。
看来这当世名将,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啊。
接下来的日子,王谧控制了平壤城和周边地区,然后立刻整军,去追击听闻平壤陷落,便即逃窜的高句丽援军。
彼时高句丽军援军刚刚顶着晋军船队骚扰,艰难渡江,转眼就传来了平壤城失陷的消息,这下领军主帅,高句丽亲王高处麻了,若现在赶过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高处感觉自己不知道是倒了什么霉,作为仅次于高丘夫的二号人物,他先是丢了丸都,仓皇逃回平壤后,便即被委以征发新罗的重任。
倒不是高丘夫纵容,在亲王之中,高处是最能打的,其他人都远远不如。
如今他被起复,雄心勃勃,想要借此一雪前耻。
没想到,整个过程相当不顺利,前线倒是势如破竹,但平壤的家被偷了。
高处急着赶回来,但还是差了一步,在离着平壤还有几天路程时,平壤便被晋军攻破了。
不仅如此,传来的消息说,高丘夫战死了。
城中高句丽王的子嗣,都落入了晋军之手,换言之,高处现在便是高句丽实际上的继承人了。
高处心里明白,晋军目的是灭国,而且不会扶植傀儡,他不甘心投降,那今后的路,只有抵抗到底,以期复国。
但现在他若是再渡江,显然是不可能了,后面是新罗追军,江上有晋军水军骚扰,平壤城的敌军很快就会赶来,将自己重重包围。
换言之,他需要找一条出路,在思虑过后,高处决定,投奔百济。
高句丽和百济私下早有勾连,这次高处投奔,对方如果脑子清楚的话,肯定是需要这五万大军相助的。
道理很简单,百济这次出工不出力,肯定被晋国察觉了,以那青州刺史王谧睚眦必报的性子,岂会不事后清算?
高处主意已定,当即带着大军转向西南,直奔百济国境而去。
桓济接过王谧递过来的府库分配方案,只略略看了两眼,便出声道:“我相信稚远,一切按你的意思办就是。”
他倒不是谦让,而是他一眼就看过去,自己占了不少便宜,倒不如乐得装傻。
王谧将半数府库的财货,均分给了攻城兵士,其中同样比例给了桓济手下两万人,看似桓济有些吃亏,毕竟剩下那一半最终还会落到王谧手里。
但桓济很明白,你要分府库,就等于有维持城内秩序的责任,让当地百姓存活的义务。
但如今平壤城断粮,周围的粮食先前早就被高句丽征调用完了,再派人去收不上多少,所以其实现在城内都是依靠王谧从青州运来的粮食支撑。
之前晋军包括桓济兵士的粮食,也都是王谧供给的,这种情况下,桓济根本不用考虑后勤,那自然也不能要求平分府库,更何况按照这比例,还算是多给了。
王谧拿回方案,放入怀中,微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不知道接下来,兄如何打算?”
桓济一怔,出声道:“打算?”
“难道不是撤军?”
王谧手指点着桌案,“撤军?”
“高句丽都灭了,难道就这么回去,而不是一劳永逸解决半岛问题?”
桓济目光闪动,“你是说新罗百济?”
“高句丽这千里地盘,难道你还不满足?”
王谧悠悠出声道:“恕我直言,这高句丽的土地,兄怕是一寸别指望。”
要是换作别人,肯定以为王谧这话是在吃独食,但桓济却不这么想,他相信王谧分配公平,不然断不会和王谧合作。
他若有所思,出声道:“稚远意思是,这是给......朝廷的?”
王谧笑道:“兄看得明白。”
“我们打高句丽,在朝廷看来,多少有不告而战的味道,要是我们两个直接把高句丽分了,朝廷会怎么想?”
他欠了欠身子,“兄现在在寻求朝廷支持,以提升在桓氏的地位吧?”
“这个时候,高句丽便是最好的贺礼。”
桓济恍然,叹道:“稚远思虑之远,我远不及也。”
“不过这样一来,打高句丽的这些损失,岂不是主要由稚远承担,别的不说,这粮草可不是个小数目吧?”
王谧笑道:“不用担心,朝廷多半是要个虚名,私底下的好处,是少不了的。”
“两汉以来,高句丽便是我华夏政权的心病,如今灭亡,可是非同一般的大事。”
“朝廷肯定在高句丽开辟新郡,派驻刺史,维持名义上的统治,但派兵是不太可能,毕竟养兵花费实在太多了。”
“而我等想要扎根在此,就需要一块领地,提供兵士粮草。”
桓济恍然,赞叹道:“所以新罗百济,便是我等的目标!”
第786章 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