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王的敌人动手在先,大王只是反击而已,只有将他们消灭,你们才能过上安稳日子!”
“如今你们不思报效,反而口出怨言,难道敌人打过来,你等都干看着不出力吗?”
眼见将领说得离谱,扶余须赶紧出言阻止,人群中却早有人喝骂出声:“都死了三个儿子了,你们还说没出力,有没有良心?”
“他们是敌军杀的,但是谁把他们送上战场的?”
“如今敌人在外面,难道我等都要守城到死吗?”
将领大怒,喝道:“你找死!”
“你等都是大王子民,为大王效力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难道你想造反吗?”
扶余须止住将领,出声道:“我扶余王族,受先祖遗志,是为了托庇尔等。”
“若我百济亡了,你等难道会有好日过吗?”
“不要被谣言欺骗了!”
一众百姓面面相觑,人群中却有人喊道:“撒谎!你只是想要保住自己的命!”
“你先出尔反尔,背叛与晋国的约定,才招致对方报复!”
“而且听说那边开出的条件,就是只拿你问罪,其他人既往不咎!”
“你贪生怕死,却拿我等性命送人!”
此话一出,人群更加骚动起来,扶余须脸色难看,这喊话的人,绝对有问题!
他使个眼色,身边百济将领见状,赶紧大声喝道:“这是敌人的乱党,抓住他!”
闻言兵士扑入人群,便去捉拿说话的人,那人却大喊道:“这是要杀人灭口!”
“你们还要为这种贪生怕死,只为满足一己私欲的王送命吗?”
人群中骚乱起来,兵士们四下搜索,却发现那人踪影全无,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扶余须想要再说话,四周城头却点燃了火头,同时敲响了战鼓,这是敌人进攻的示警!
见此,扶余须心内暗骂,晋军也太会找时机了,这明显是要趁着城中混乱攻城!
他来不及再向百姓们解释,只能带兵分开众人,赶往城头抵挡晋军进攻。
然而在扶余须走后,百姓再也无法控制情绪,开始爆发大规模骚乱,骚乱迅速向城内蔓延。
张蚝羡慕地看着桓氏大军纷纷攘攘拥到城墙下面,然后回头看了看稳坐钓鱼台的王谧,心中嘀咕起来。
难道对方这次真要把功劳全部让给桓济,准备看戏了?
王谧注意到了张蚝的神情,心道对有些武人来说,不让他上阵打仗,几乎等同于酷刑了。
就像张蚝便是如此,估计是一天不打仗就手痒的性子,这种人虽然顽固,但只要吊着他,迟早有一天会向自己让步。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次攻打百济不让其参与,倒是个放长线钓大鱼的做法。
当然,至于张蚝能不能放下过往,去和苻秦为敌,还需要考验,不然摸不清底细就放心用人,很容易受到反噬,就像苻坚那样。
话说回来,就是不让张蚝打苻秦,也不缺用他的地方,这次桓济要是拿下百济,便会声势大涨,桓熙那边只怕会坐不住了。
王谧抬头望向城里,城中的骚乱,多少有他的参与,但都是推波助澜,顺势而为,归根结底,还是在于百济的内部矛盾上。
王谧不得不承认,这位百济国主打仗的本事很是高明,要是放他出来堂堂正正对战,己方还不知道要损失多少。
而将扶余须逼入城中,其本事发挥不出来,之后要做的,就是搞乱城内了。
近仇首王犯下的最大错误,不是长街之上老妪所说的频繁用兵、劳民伤财,根本问题是,用兵之后,没有给百姓捞到足够多的好处。
要是几年前百济攻打高句丽,杀死其国主时候不退兵,而是尽可能占领高句丽土地,获取财货,补偿百济百姓,断不至于有那么多人不满。
而百济就这么轻巧撤军,没有捞到任何实际好处,自然对战死兵士补偿不够,这定然会激发下层不满。
关键就在这里,要让下层兵士卖命,就必须给足补偿,包括其家人的善后抚养,都要面面俱到,不然哪有兵士傻到会送死?
近仇首王的问题,不在于他道义上对不对,而在于他空有领军才能,做事却优柔寡断,看不清问题关键,没有拉拢到真正支持自己的人,因此城内发生动乱便在情理之中了。
苻坚同样如此,无法认清自己手下势力的真正想法,给了一部分人不该有的待遇,却没有给予另一部分人该有的报酬,才出现了那么多乱子。
不过话说回来,无论是苻秦还是百济,毕竟都是一国之主,管理的人多了,管理难度便会级数上升,所以说治理国家才那么难。
王谧知道,别看自己现在领地内欣欣向荣,那是船小好调头,等自己真正做到了像司马曜那样的位子上,绝对不会像现在这么从容。
所以王谧现在秉承的,还是朱元璋高筑城广积粮那套,之后他若是势力膨胀,便需要面对几个前所未有的难关,故而尽量低调,才是他接下来发展的主线。
他正思索间,就看到城头的百济守军,似乎开始产生慌乱,频频把头扭往后方观望。
见此情况,王谧心道难道城里出事了?
而在城头指挥的扶余须,则是看得最为清楚,在他的视野中,偌大的慰礼城处处起火,浓烟滚滚,喊声震天。
从范围上看,这绝对不是一两家族闹事,而是全城都参与进来的暴乱!
看到其他几处城门都有火起,近仇首王惊怒交加,只要一门被破,那这城就守不住了!
他眼前一阵恍惚,自己自负用兵之能,半岛少有人能及,但是怎么会不知不觉间走到这般地步的?
第795章 再进一步
先前城头的百济兵士,还多少有想抵抗的,如今见城中生变,斗志全失,桓济兵士趁机争先恐后爬上城头,将百济兵士打得四散奔逃。
王谧站在后方,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像个反派。
他能猜到城内发生了什么事情,当下这种状况的伏笔,在很久前他在莒城建立学宫,大力招揽百济贵族子弟时,就已埋下。
为了吸引百济贵族子弟前来,王谧甚至在府库之中划拨不菲的款项,让这些人不仅能够顺利入学,还能过得不比当地士族子弟差。
这种行为,曾招致了王谧手下掾属的疑惑不满,认为投入大量钱财给这些外人,对方即使学成,也远不如当地汉人子弟,回报实在太低,实在是不值得。
对此王谧只能对掾属解释,这种投入是长期的,而且确实有可能收不到预期的效果,但不排除将来这些人能发挥极为关键作用的可能。
如今看来,这笔投资得到了丰厚的回报,这些早已被腐蚀同化的百济贵族子弟,回国后走入仕途,便开始不遗余力为拆百济根基添砖加瓦。
当然,从表面看,这些人背叛了自己的国家和民族,妥妥属于叛徒,但从另外一个角度,如果百济国灭,其民族自然就不复存在,完全融入汉人了。
如此一来,按照后世某种观点,那这些人反而是民族团结的功臣,堪称民族英雄。
王谧想到这里,发出了恶意满满的嗤笑,君子欺之以方,做个反派,感觉也挺好。
随着慰礼城的几处城门接连失陷,晋军将陷入混乱崩溃的百济军全堵死在了城里,这次没有什么围三缺一,而是一网打尽。
这招致了百济残军狗急跳墙的反击,但在王谧布置严整的军阵面前,百济将领数次带兵冲击,都无法撼动分毫,更无法突围。
随着晋军形成三面夹击,百济军伤亡扩大,而后方的街道房屋接连失火,让百济军无路可逃,最终只能无奈投降。
王谧故意放慢步伐,只在城门外围区域推进,同时扑灭火头,这是为了给桓济打下百济王宫留足机会。
到天黑时,王谧俘虏了近万溃散的百济兵士,而将剩下的大部分,都留给了其他城门方向的桓济军。
而桓济倒没有辜负王谧期望,在他亲自督战之下,手下兵士势如破竹,几乎完全控制了慰礼城,开始攻打最后一处抵抗之地,百济王宫。
彼时百济五万守军士气崩溃,四下逃散,伤亡了两万多人,剩下的近两万人都被王谧桓济俘虏,仇首王扶余须带着最后的近万残军,据守王宫顽抗。
而桓济则是一鼓作气,根本不给扶余须喘息的机会,带领手下三万多名桓氏兵士,对王宫展开了最后的猛攻。
扶余须的领兵之能,被逼得完全发挥出来,他手下百济军士没有退路,作困兽之斗,给桓济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战斗持续了一整晚,战况极其惨烈,在付出了数千兵士战死的代价后,桓济终于将百济残军完全击败,俘虏了扶余须。
听着将领报出的己方伤亡数字,桓济心中在滴血,这是桓温生前留给他的保身凭借,如今伤亡近半,可以说是元气大伤。
对于旁观的王谧,桓济倒是无话可说,毕竟对方把功劳让了出来,只能怪自己能力不足。
不过话说回来,俘虏百济国王的功绩,如果能被晋朝朝廷承认,无疑回报是相当丰厚的。
最理想的情况,便是能够得封王号,至少在声势上能和桓熙对抗了。
想到这,桓济暂时驻扎在百济王宫,派出将领军士安置俘虏,扑灭城内火势,安抚百姓,同时请王谧过来议事。
王谧过来时,看到桓济正在和两个百济妃子打扮的女子说着话,见王谧进来,桓济便指着两女道:“这两个,就送给稚远了。”
闻言王谧出声道:“南郡公三思,我听闻那近仇首王被俘,按惯例是押到建康发落,但若朝廷宽宥,有可能会对其和家眷宽大处理。”
“到时候这些妃子的处置,只怕会引人非议。”
桓济出声道:“你还不知道那近仇首王的事情。”
“他被俘之后,我便命人将其关了起来,准备择日将其送到建康受审。”
“没想到他身上藏着利刃,竟然是趁人不备自尽了。”
“他畏罪自杀,自然无法得到朝廷赦免,到时候我会上表奏明此事。”
王谧心道怪不得桓济敢直接发配宫妃,原来是笃定扶余须即死,家眷便失去了利用价值,朝廷不会在这上面和桓济较真了。
关键是,扶余须真的是自杀的吗?
他盯着桓济,微笑道:“这扶余须临死前倒是做了件好事,话说他这几个月来,带兵让兄公损失了不少兵马。”
“若其真被朝廷赦免招揽,那兄的手下,只怕也会相当不满吧。”
桓济点头,认真道:“没错,幸好他识时务自我了断,倒是没怎么吃苦。”
“便像稚远攻打高句丽时,小兽林王死于乱军之中,同样没有给稚远添麻烦。”
“反正他们皇族死了,对其他士族来说无关紧要,甚至还有好多人盼着呢。”
王谧赞叹道:“就是这个道理。”
“还是兄看得明白。”
桓济认真地对王谧道:“这是跟稚远学的。”
“这次跟稚远出来,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王谧谦让道:“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斩草除根,方能最大限度消弭隐患,他们两人都很有自知之明,没有原则的宽大,如果没有与之匹配的实力,只会给自己挖坑,在将来摔个狠的。
如今不仅是高句丽还是百济,威望最高的皇族都已经被除根,剩下的就是扶植傀儡,甚至傀儡都不用,只需要选拔些贵族子弟,收买人心就行了。
王谧发现,桓济这人虽然打仗能力不行,但是颇愿意仿效学习自己,这样的人若是成为盟友还好说,但成为敌人,还真有些麻烦。
但现在在对方眼中,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
这些事情,两人皆心照不宣,毕竟如今两人还是合作关系,在除掉各自的敌人之前,并没有解除合作关系的必要。
至此朝鲜半岛大局已定,争斗数百年的半岛三国,谁都没有成为最后的赢家,而是被王谧和桓济联手吃了下去。
根据结果来看,利益分配没有争议,灭高句丽算王谧桓济共击,灭百济桓济首功,说服新罗纳土归降是王谧主导,王谧将自己的一部分功劳给了郗恢,两人联名的奏表,很快就写好,派快船发去了建康。
在进入深秋时节,朝廷的诏书送到了半岛。
王谧桓济两人,因为开疆拓土之功,一同被封王。
王谧被封为辽东郡王,领地横跨辽东半岛和朝鲜半岛北部。
桓济被封为南郡王,领地在百济及原先的广陵郡。
两人就此迈上了一个大台阶,在这个年纪,可以说是傲视同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