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需要考虑自己的心意,不要多想家族之事,我迎娶令姐的时候,早就不在乎这种人言非议了。”
“你不用马上答应,多考虑下之后,再给我回信不迟。”
马车在码头停下,谢玄登上甲板,大船启航,缓缓离开龙城码头。
谢玄和王谧相对抱拳告别,谢玄看着码头上王谧的身影渐渐消失,心里却久久平静不下来。
他知道王谧提两边联姻,那是等于深度绑定了,关键要是迎娶了王谧妹妹,朝廷会如何看待谢氏?
不过王谧先前迎娶了谢道韫,还在乎别人怎么看?
再说了,谢安是自己叔父,又不是亲爹,自己难道不站姐姐这边,还要事事考虑叔父那边的想法吗?
第797章 改换门庭
谢安不知道,他为了搞平衡,凸显谢氏大公无私的想法,却让本来尚有几分顾虑的谢玄心生不满,让王谧得到了进一步和谢玄深度绑定的契机。
这两年,王谧一直发愁自己妹妹灵儿的婚事,毕竟现在能和王谧联姻的家族,实在不怎么多。
而且在王谧看来,他已不需要大家族联姻助力,合适的人选,相比家族背景,个人是否能陪灵儿安稳度日更为重要,在这个前提下,选择就更少了。
找来找去,王谧发现谢玄竟然算是最为合适的,不过这样一来,本来就很微妙的王谢两家关系,会更加让有心人顾虑。
王谧摇了摇头,心道现在自己是债多不压身,与其操心这些有的没的,不如考虑来年苻秦会不会全面进攻晋朝。
因为北面的消息传来,随着邓羌杨安等人回归,苻洛开始增强攻势,两次击败拓跋什翼犍,将其逼到了灭国边缘。
虽然现在已到深秋,也许拓跋什翼犍能够撑到过冬,但来年开春,苻洛必然会发动最后一击,将代国彻底灭亡。
而苻秦攻灭代国后,必然会转过头来攻打晋朝,而其最有可能的进攻方向,一是洛阳,一是幽冀。
换言之,留给王谧的时间不多了,必须要提早应对。
对此王谧有些遗憾,要是晋朝能够给苻秦施加更多的压力,说不定慕容垂便有可能叛变苻秦,投靠晋朝,然后攻占并州。
这样一来,苻秦在北地的防线便会彻底崩溃,晋朝趁机反攻,便能和其形成稳定的对峙局面。
但桓熙退守,导致关洛一线只能被动挨打,给了苻秦在北地充足的用兵时间。
王谧现在相比苻秦一国,还是实力不足,所以只能像围棋一样,先攻占边角,再图中原腹地,而他打下朝鲜半岛的速度不可谓不快,但还是无法赶在苻秦前面。
明年苻秦若灭掉代国,很可能会在各处战线上,对晋朝发动一次尝试性的全面进攻,若王谧应对不当,便很容易出大问题。
而为了应对这次考验,王谧现在就要着手准备,他一边派遣谢玄去牵制苟苌,一边派郭庆在龙城招揽当地百姓训练,扩编骑兵部队。
归根结底,争夺幽冀,还是要依靠大量能在平原上起决定性作用的骑兵。
他在龙城呆了半个月,和郭庆及手下官员将领,将政务防务政策理顺,看诸事妥当,便准备动身返回临朐。
彼时慕容蓉和清河公主已拜祭完宗庙,王谧将两女叫来,说道:“你们在这里,还有什么想做的吗?”
“如果没有的话,咱们过几日就要回去了。”
两女对视一眼,慕容蓉鼓起勇气,出声道:“我想留下来守宗庙。”
清河公主忙道:“要守也是我守,毕竟我是......”
王谧出声道:“什么时候,宗庙轮到女子来守了?”
“是因为男的都投降了,舍弃自家宗庙的缘故吗?”
“若如此,那你们守庙的意义何在?”
清河公主咬着嘴唇,“但宗庙在此,若连我们都无法照看,那更没人关心了。”
王谧出声道:“我倒是有个想法。”
两女齐声道:“什么想法?”
王谧出声道:“把鲜卑宗庙迁到青州去。”
慕容蓉一听急了,“哪有你这样的!”
“是不是因为我们说错了话,你才吓唬我们?”
王谧正色道:“我做决定,不是凭情绪,肯定是经过考虑的。”
“鲜卑宗庙放在龙城,对我来说,是个不安定因素,会被有心人利用。”
“就像我当初把赵通留在集安时,便是同样打算,高句丽的宗庙,迟早会迁到中原。”
清河公主轻声道:“这算是另外一种犁庭扫穴?”
王谧摇头,“不,是改换门庭。”
“两族距离越远,越是容易出问题,想要真正换取长久的和平,那就只有一条路,便是融为一体。”
“无论是鲜卑还是高句丽宗庙移到青州,必然会有很多人为了寻根朝礼,赶赴青州,这会大大加快融合的进程,而不是呆在边地,老死不相往来。”
“再说了,鲜卑宗庙设在龙城,但祖地在大鲜卑山,两地不也离得很远?”
“当初你们先祖在龙城设立宗庙的初衷,和我将其迁到青州的动机,其实是一样的。”
“到时候宗庙放在临淄,你们天天去都可以,而且我还要利用你们的身份,招揽鲜卑各支势力归附呢。”
慕容蓉听了,忍不住讽刺道:“你真是把人利用到了极致啊。”
“有时候我很怀疑,到底是谁,才能教出你这样的人。”
王谧笑了起来,“我不是这样的人,也走不到今天。”
“我能活到现在,起码证明我走过的路是正确的。”
至此,两女被完全说服,之后几日,王谧便安排人手,紧锣密鼓将鲜卑宗庙一应物品装船,迁移到临淄去了。
同时,他还给在建康的渤海王慕容亮写了封信,言说龙城的鲜卑宗庙破败不堪,难以修缮,所以故派人在临淄另立新庙,希望其有空赶来,作为晋朝身份最高的慕容皇族主持落成仪式云云。
慕容亮是个聪明人,他在接到信后,马上就察觉到了其中不同寻常的意味。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晋朝内部异族的祭祀,本是君主做的事情,如今王谧这种做法,实在是称得上僭越。
慕容亮自然不会认为王谧不知道这点,那只有一个理由,便是王谧在向自己暗示什么。
想到这里,慕容亮似乎想明白了过来,心道对方年纪轻轻,胆子是真大啊。
关键是,自己是个只有虚号,并无实权的边缘藩王,能做什么事情?
然而很快慕容亮便明白过来,因为朝中有人举荐他去会稽郡做郡守。
会稽郡在吴越地区,地域广博,人口众多,但地处南方,对于久居北地的慕容亮来说,看上去根本不合适。
但这反而打消了朝廷顾虑,若慕容亮被举荐去幽州冀州,那肯定会引人非议,如今去了不熟悉的南方,怎么看也不会搞出事情来。
当然,慕容亮隐隐猜出王谧在布局,但不知道对方具体要做什么,朝中其他官员同样如此。
在经过一番权衡后,谢安等人认为,重用慕容亮的做法,利大于弊。
这能给身处北地甚至苻秦内部的前燕贵族传达态度,即晋朝同样能优待鲜卑贵族,从而和苻秦尽量争取前燕势力的支持。
而王谧这边,听到慕容亮上任的消息,心道这步闲棋能不能发挥作用,至少要等上几年了。
他其实是想利用慕容亮,去撬动当地顽固的天师道势力的。
这数十年,天师道和晋朝紧密结合,早已经难分彼此,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必须要尽量剥离开来。
而王谧若是派交好的人去,难免会引起天师道警惕,但面对慕容亮这个鲜卑人,天师道多少会放松警惕,这便是可趁之机。
随着深秋快要结束,即将入冬,天下的兵事逐渐止歇下来,进入了一年一度短暂的和平期。
谢玄在渔阳到右北平一带,重新稳固了战线,让苟苌只能以蓟城为中心采取守势。
不过其必然不甘心,来年肯定会有所动作,所以谢玄便准备趁着过年的当口,回临淄和王谧见面,讨论来年的计划。
王谧给谢玄写了封回信,同时派朱亮过去,暂时替换谢玄。
这几年来,朱亮做事越发稳重,王谧开始重点培养,有目的地将其推到更高的位置上,毕竟对方是最早跟随自己的心腹之一。
王谧送别朱亮的时候,说道:“别的事情,你做我都放心,但是有件私事,这些年你是是不是耽误了?”
“你迟迟不娶亲生子,如何延续香火?”
“婚姻大事虽然是私事,但同样影响公事,你不抓紧办了?”
朱亮应了,王谧又问,“你有没有看中哪家女郎,要不要我替你做媒?”
朱亮想了想,出声道:“回来再和主公禀报吧。”
王谧送走朱亮,心中嘀咕,心道怎么神神秘秘的,难不成对方身份很高?
话说出来,朱氏身份也不低了,而且朱亮说不定将来能重新坐回家主之位,如今地位比他高的,又有几个?
王谧忙碌了一整年,终于是难得轻松下来,他突然想到,似乎今年还没和王猛见过面。
他走近王猛小屋的时候,看到王猛正坐在上首,督促着下面的几名幼童读书写字。
里面除了阿川道安外,还有张谢二位夫人的幼子,皆是认真听着课。
而屋子最后面坐着的,则是张彤云谢道韫庾道怜三位夫人。
见状王谧心中大奇,对门口的甘棠道:“这是在做什么?”
“有必要这么大张旗鼓吗?”
甘棠小声解释道:“几位夫人原先是偶尔来,但景略先生的课很有意思,故而她们现在习惯带着孩子一起听了。”
“使君一直忙于政务,故而先前没有在意这些吧。”
王谧心道还真是这样,自从回来后,他为处理积压的公务,这半个月都是在官衙住的,至于宅内的情形,还真是有些忽略了。
此时众女听到门口响动,回头看是王谧,纷纷过来见礼。
张彤云打趣道:“郎君今日有空回家了?”
王谧笑道:“忙得差不多了。”
第798章 死的觉悟
几个孩子听到声音,小的两个想要回过头来,但他们看到阿川道安没有动作,便只得怯生生地继续听课。
阿川道安显然是了解王谧性格的,只是专心听王猛讲课,身体丝毫没有动弹,见状王谧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子,挨着众女坐了下来。
以王猛的性格,更不会停下讲课,这几年他似乎对做王谧孩子的教习,早就习惯了,一边解释书中的话,一边拿着粉块,在身后涂黑的板子上写着字。
王谧如此晾着王猛,倒让王猛将这当作了排忧遣怀的手段,毕竟呆在这里出不去,憋久了没人说话,很容易心里压抑。
先前王猛还有刘穆之这个弟子,但之后刘穆之出仕,王猛几乎一年里没人说话,差点没把他憋死。
后来他得了教习阿川等人的机会,早就不知不觉态度大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即痛快答应下来。
在王猛看来,既然出不去了,那还不如做些事情,王谧有可能成为最后的赢家,他子嗣也许能决定天下百姓的生死,既然如此,让他们走上一条自己认为的正路,也是好的。
王谧静静听着王猛说话,对方今日讲得不是经学,而是史书,从汉书史记,讲到了魏书,尤其是对三者之间有交集,内容有冲突的地方,讲了如何辨伪的各人见解。
王谧听到对方以伦常为纲,以人性为理,以经历为据,互相印证分析的做法时,心内颇为赞同。
史书上有些看似荒诞离奇的记载,背后必然有一条当事人遵循的行为逻辑,而这往往和后世看书的人出发点立场不同,所以才显得有些记载荒诞不经。
想要了解一个人,就要通过他的行为,寻找其行事动机,而这里面最难的,便是信息不足。
史书只有寥寥数笔,多是记载大事,而对人物行为的记载,最多算是素描,而想要了解其真正的内核,将素描涂上颜色,需要更多更详细的资料,但在寥寥数笔,惜字如金的史书中,是很难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