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苻洛得知后,是不会放过他的,当即派出将领追击,而这个时候,分歧便产生了。
按照军中资历,邓羌杨安不比苻洛差多少,先前他们攻伐代国,是苻坚命令,但如今代国被灭,两人便不再想动了。
两人对苻洛不满,自然是有私心,因为他们发现,这次灭亡代国的功劳,苻洛似乎并没有意愿和他们分享。
打了两年仗,最后只能捞点残羹剩饭,两人肯定心中不平衡,想着要撂挑子。
同时两人也有站在苻秦角度考虑的因素,因为在他们看来,苻洛这两年的行为很不正常,所以不想再跟着掺和下去了。
于是两人以不熟悉燕山环境为由,言说不能胜任追击之责,且拓跋什翼犍既然已成丧家之犬,实在没有必要劳师远征,徒耗费军力。
别的不说,现在苻洛大军的后勤粮草,几乎完全断档,补给都需要抢掠代国部族的牛羊维持,再带着几万兵跋涉千里追击,粮草怎么供应?
对此苻洛无言以对,他咬牙切齿,心道这两个老狐狸,还真是不好忽悠。
苻洛自然有他的打算,他想要做的,是支开邓羌杨安,让其断粮导致实力大损,如此自己行事的时候,对方就没有什么威胁了。
而姚苌那边,苻洛倒是有办法,只要让其驻扎在河套平原西面,就不会影响到苻洛接下来的大计。
但苻洛没有想到,邓羌杨安仗着资历,干脆不动弹了。
他思虑过后,便和两人商议,说既然代国已灭,自己可以表奏朝廷,让两人先带兵回长安。
对此杨安倒是颇为高兴,毕竟早回去就早受封赏,胜似在草原上跟着苻洛吃苦。
但邓羌却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却说不出来,但对他来说肯定是回去更好,于是当即答应。
苻洛当即派人给长安送上捷报,说已经灭亡代国,如今草原只剩数万残党,只要给他些时日,必能将其完全剿灭。
而现在他面临的问题是粮草不继,难以支撑大军,所以请求朝廷将邓羌杨安调回,只留下自己,足以扫清代国残余。
在长安的苻坚收到信后,便即召来李威权翼商议。
两人到后,苻坚给他们看了苻洛的奏表,两人连忙出声恭贺,“代国灭亡,离着陛下扫清六合,统一天下,又近了一步!”
“只要灭亡晋国,陛下的宏愿达成,便能成为千古一帝!”
苻坚心情大悦,他抑制住得意的神色,出声道:“这皆是诸卿之功也。”
他话锋一转,“但是苻洛大军,消耗甚大,这两年国库空虚,实在支撑不下去了。”
“我准备如他所奏,把人调回长安,只留部分兵马驻守盛京。”
“如今苻洛手下,大概算起来还有十万兵马,你们觉得调多少人回来合适?”
李威出声道:“听说代国还有数万残军,五万应该够了。”
权翼想了想,却出声道:“以大将军用兵之能,三万足矣,甚至两万都够了。”
李威一怔,“这么少?”
权翼施施然道:“五万兵马,军粮同样不是小数。”
“陛下召大军回来,应该是到了反击晋国所用,但军粮确实是个大问题。”
“到时候无论取荥阳还是荆州,都可以得到晋朝的几大粮仓,才能彻底解决缺粮问题。”
“不然这样下去,不出一年,大秦的府库就要垮了。”
苻坚和李威心知肚明,权翼说得没错,苻秦现在如果不打仗掠夺,是撑不下去的。
连年征战不停,苻秦境内的府库都已见底,几次闹灾荒,苻秦都无力救灾,陷入了恶性循环。
如今唯一的破局之道,就是打入晋国,占据荆州巴蜀及江淮等产粮地,同时用战争削减兵士数目,方能继续走下去。
所以现在不是想不想打仗的问题,而是苻秦为了生存下去,必然要和晋朝全面开战。
苻坚遗憾地叹了口气,出声道:“可惜了,本来我还想灭了代国之后,让苻洛一鼓作气,从幽州打下去,占据冀州青州。”
“尤其是那青州,听说这些年做海贸生意,富甲天下,要是拿到,何愁养不起大军?”
“偏偏现在看来,是来不及了。”
权翼试探道:“如果现在发信,让大将军南下,攻伐青州,半年之内将其灭掉,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李威摇头道:“不要小看那青州刺史王谧。”
“要是一年多前,先前他只有青州的时候,这种做法还有可能,只要以最快的速度灭掉代国,大将军就能带军南下。”
“但现在不行了,大秦攻灭代国的时间多了近两年,而正是这两年里,王谧不仅灭掉了慕容厉,还占据了辽东和朝鲜半岛。”
“如今这些地区被晋国所得,要是去打青州,便会遭遇两路夹攻。”
“对方有足够的战略纵深布置防线,而我们支撑不起二十万大军的消耗了。”
“除非一战而胜,不然到时候若是断粮,大军会不战自溃。”
权翼愤愤道:“还不是慕容垂近年在壶关尸位素餐,毫无建树!”
“要是他想的话,早就打出壶关,拿下邺城,进而占据冀州,起码北地的军粮,便不会那么匮乏了!”
李威摇头道:“没那么简单,你又不是不知道冀州那些士族,都是些不见好处不做事的。”
“这几年若他们有心,早就主动投靠大秦了,何至于在连番招揽下,至今阳奉阴违?”
权翼沉声道:“我怀疑冀州士族至今态度不明,很可能和慕容垂有关。”
“要是他们私下勾结.......”
苻坚自信笑道:“我看爱卿是多虑了。”
“慕容垂若有反意,就应兵出壶关,趁机拉拢势力,造反自立才对。”
“而如今这几年,他兢兢业业把守壶关,即使出兵,也是攻击荥阳,骚扰邺城,便即退回,显然是并无私心。”
“以朕之宽仁,即使是仇敌,也能化干戈为玉帛,更何况当初慕容垂逃奔时,是朕收留了他?”
“朕相信,慕容垂此人是知恩图报的,不然断不会在前燕被逼得走投无路时,宁愿逃走,也不愿反叛了。”
权翼和李威对视一眼,虽然他们心里有不同想法,但见苻坚如此自信坚持,知道无法说服,便不再言。
权翼出声道:“臣还有事禀奏,如今大秦占据汉中,正和晋军在成都一带对峙,听说战况顺利,拿下巴蜀的可能性很大。”
“但让慕容冲领军,会不会有些不妥,川中自成一系,要是有人效仿钟会故事.......”
苻坚面露不悦,“不要说了,整天猜来猜去,让忠臣都心寒了。”
权翼见状,当即告罪,苻坚出声道:“朕知卿一片忠心,不怪你。”
“逼人造反,都是君王猜疑过甚,若像朕如此,必然天下归心,何虑如此?”
权翼连声称是,等他走后,李威出声道:“陛下,姚苌那五万军,是不是也该妥善安置?”
苻坚马上就明白了李威的意思,有些恼火,“你们猜来猜去,不累吗?”
“姚苌和慕容垂还有不同,这些年来他对朕的忠心,比得上任何一人!”
“即使所有人都反了,他都不会反!”
第805章 谋主之责
李威走出宫殿,忍不住叹息不已,心道苻坚怕是太过自信了。
从权翼的表现看,其明明问题就很大,他想要调走河套平原上的兵力,偏偏只字不提姚苌,真的没有私心吗?
而且幽州那边,晋国都统一辽东朝鲜了,还没有引起陛下足够警觉吗?
放眼整个天下,在诸多势力中,王谧的力量,并不算是最强的那几个,充其量只能算是第二梯队。
但偏偏这个第二梯队范围内,各方势力要么远离纷争漩涡,要么如朝鲜半岛三国那样被灭,王谧渐渐成了一枝独秀的存在。
而凭借这种超然的地位,他得以以小博大,反过来撬动了顶尖势力之间的博弈,引发蝴蝶效应,让历史的走向不知不觉向着迥异于后世的方向发展。
在这个过程中,有些进程被延缓,就像代国的覆灭,为王谧争取到了宝贵的一年时间,得以布局朝鲜半岛。
但自从苻秦灭燕后,王谧一系列的针对性做法,让苻秦根本没有休养生息的空档,只能不断走穷兵黩武的道路,这导致其和晋朝决战的日子,反而大大提前了。
对苻坚的动作,司马曜嗅到了危险的气息,采取了一系列行动应对,以郗超为特使巡视边防,便是重要的一步。
郗超见过王谧后,便马不停蹄乘船赶赴邺城去见桓伊,又去荥阳见了桓熙后,先前因王谧建立的几分信心,却是荡然无存。
因为他根据这两年的军情判断,在壶关的慕容垂,绝对保留了实力,其若是真想打下荥阳,早就成功了。
而对方如今只做试探性进攻,用意不言而喻,显然是准备在关键时刻发难。
而根据邺城荥阳这条战线的布防,以及郗超对桓熙本事的了解,若慕容垂全力以赴,桓熙是绝对挡不住的。
更让郗超失望的是,桓温去世两年多了,桓熙接手江淮后,对于江淮防线的经营,可以用毫无建树来形容。
以郗超先前在青州接触王谧的了解,若桓熙能学到王谧在渤海郡防线的一半,都不至于如此被动。
身为桓温曾经的掾属,郗超看在和桓氏有旧的面子上,当即隐晦提醒桓熙,说应该立刻加固防线,以防苻秦大举进攻。
但让郗超没有想到的是,桓熙听后,反而道:“所言有理,其实之前我就看出来了。”
郗超惊讶道:“那楚王为何不做?”
桓熙出声道:“因为我没有这么多人力物力,更不值得。”
“防线是死的,且加固城池,深挖沟壕,只能拒敌,远不如机动兵力好用。”
“有这些花费,还不如多训练些骑兵。”
郗超出声道:“话虽如此,但这已是应对敌人进攻最为经济的方式了。”
“楚王再多几百骑兵,在敌人的几万大军面前,也无法起到决定性作用。”
桓熙出声道:“话虽如此,防线再坚固,终究是带不走的。”
“到时候若是被敌人所得,只能起到反作用。”
郗超奇道:“为何会被敌人得到?”
“若是守好了......”
桓熙出声道:“因为我觉得荥阳迟早会失守。”
“石门河道狭窄,并不适合桓氏水军作战,若是硬挡秦军,只会增加兵力损失。”
“所以我做好了退守江淮的准备,那边才是适合阻拒秦军的好地方。”
郗超惊讶道:“放弃荥阳?”
“这可是三地要冲,又是江淮北地粮仓,如果放弃不仅会损失产粮地,虎牢关洛阳一线,都有危险!”
桓熙满不在乎道:“那便让秦军去拿好了,走之前,我会一把火将荥阳洛阳都烧了,让他们拿不到任何东西。”
“他们拿下来后,只能花费人力物力修复城池,被其所累,只能被迫放缓进攻的势头。”
“这样我便有充裕的余暇在江淮布防,胜算只会更高。”
郗超这才明白过来,桓熙打得竟然是这般主意!
他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因为这种做法虽然有些狠辣,但对于能力欠缺的桓熙来说,似乎还真是个相对有效的办法。
当然这里面不是没有负面因素,退守江淮不仅会丧失民心,更会让邺城陷入孤立。
但话说回来,民心是晋朝的,和桓熙毫无关系,何必在乎?
关键是第二点,若邺城一丢,等于晋朝失去了对黄河北岸的控制,苻秦趁势取得冀州,实力便会大大增长,更难对付了。
当郗超说出这个顾虑后,桓熙满不在乎道:“丢了就丢了,只要击败苻秦,迟早会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