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将目光纷纷投向郗恢,因为参与了王谧出兵的他,是最有资格的。
郗恢想了想,出声道:“既然陛下问了,那我就直说了。”
“从用兵来看,无疑是稚远兵贵神速,打了对方个出其不意,且顺手推舟,环环相扣,方能一路势如破竹。”
“这种连环计算,只要出一点问题,就有可能全盘皆输,中间不是没有出过意外,但稚远都做出了最正确的应对。”
“这表明稚远的用兵,和我等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了。”
“除去用兵因素,还有一个更为关键的原因,那就是后勤保障。”
“打仗打的是钱和粮草,稚远能够远洋发动大军,不仅在于他组建了利用率最高的船队航线,更是因为,他可能远比一般人想象的富得多。”
司马曜好奇道:“我听说过,他麾下有张氏为首的联合商队,真有那么赚钱?”
郗恢出声道:“远比陛下想象得多。”
“陛下应该知道京口税收吧?”
司马曜点头道:“知道,光是一地,都顶得上两个郡了。”
郗恢出声道:“那我若是说,这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其大半都以走私的形式,从陛下手中溜走了呢?”
司马曜惊讶道:“还有这种事情?”
郗超出声道:“没错,这才是商队暴利所在,走私。”
“明面上的货物,和真实的货物,是完全不同的。”
“边地海上,都是走私偷税的重灾区。”
“遍地走私最盛之时,十之八九,都流入到了当地家族和商队手中,而不是国库里面。”
“走私是历代朝廷都无法根治的顽疾,修筑长城,部分原因也在于此。”
“朝廷离着几千里,根本无法控制边境走私,徒然肥了当地家族。”
“这就是即使在盛世,朝廷想要发兵时,国库都会吃紧的原因。”
“但稚远那边不一样,他本就在边地,所有的商队收入,都是他直接控制的。”
第808章 开源查税
郗恢说的话,在场很多人早都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但出于种种心思,他们甚少对司马曜讲这些。
无他,这属于士族间的潜规则,很多家族光靠俸禄土地,根本养不起那么多家奴私兵,更别说豢养更加昂贵的边地部曲了。
桓氏便是这样,其族内子弟多有刺史,控制北地数州,报送朝廷的赋税账目,想报多少,根本就是其一言而决的。
而这些刺史,其实论权力来说,早就超过了司马氏的藩王,只不过之前朝廷为了遮羞,抱着封王名号不放,自欺欺人而已。
如今司马曜主政,不在乎这些虚名,先后将桓熙王谧等人封王,其实就是看开了,以一个虚号换取他们对朝廷的忠心,让其尽心防守边地,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
当然,很多司马氏族内子弟,认为这种类似交保护费的做法,实在是有损朝廷颜面。
而且只有王号就罢了,但外姓大员控制的当地贸易,才是让很多司马氏皇族和朝廷中央官员眼红的原因。
他们深知这里面的道道,这些年江东家族崛起,便和通往南洋涨海的海路贸易关联很大,而在其中很多家族都捞得盆满钵满。
这自然让身处建康,分不到好处的皇族和士族们眼红,于是这些年来不断有人上书,要求朝廷严查边境贸易,并将尽可能多的商路纳入官营。
长远来看,此举肯定是对朝廷有利的,国库有钱,那一应开支用度,自然会宽松不少。
当然,这肯定会引来相关家族的反弹,比如朝廷让张氏让出商路,那其背后的王谧会怎么想?
而且王谧充其量只是控制了北地沿海到辽东的贸易,那控制了南洋贸易的江东家族,以及整条长江航路的桓氏呢?
所以这种事情,不做则已,一做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不然肯定会引得各大家族同仇敌忾,联手对抗朝廷。
而在这种背景下,郗恢公然揭破此事,目的就相当耐人寻味了。
他身为徐州刺史,拿自己的治所京口举例子,等于是承认自己也有贪墨,这种以身入局的做法,要说他没有和司马曜通过气,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在场众人皆心中敞亮,王珣最先反应过来,出声道:“徐州,北地,荆豫,皆为军事要地,需要庞大的花费,以支撑招募兵士,打造军器所用。”
“故而有些留用,当属正常,毕竟边地随时爆发战事,只依靠朝廷调拨款项,是不太现实的。”
“但朝廷国库的用度花费,为了统筹规划,同样需要靠开源,多少还是需要整顿商路风气的。”
“虽然朝廷专营盐铁,不代表其他货物就不能插手,毕竟国家战事频发,急需这些款项贴补。”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开这个头。”
郗恢出声道:“我可以带头整顿。”
“徐州只是练兵之地,不直接面对敌人,花费压力会小得多,如果稍稍查严些,应该会为朝廷增加不少收入。”
“还有一点就是,北地面对苻秦,压力确实很大,但江东到南洋的航路,没有大敌,只有零星海盗而已。”
“若有人在其中大量走私,南面会损耗朝廷收入,倒是可以一查。”
这话一出,众人心中更加敞亮,这是司马曜借着郗恢的口,在表达自己的想法。
司马曜转向谢安,出声道:“我记得仆射曾经当过吴郡太守吧?”
“你觉得江东走私之风厉害吗?”
谢安背上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岂能不知道,而且还有参与,不然他在未出仕的那二十年里,没有俸禄土地,凭什么能支撑蓄养数百歌女,天天带着游山玩水的?
甚至可以说,不说当初身为刺史的谢尚谢万,谢家能够在京中过上好日子,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在江东的经营。
这里面门道很多,外人根本看不出端倪,但司马曜一张口,谢安就知道,自己要表态了。
这种情况下,谢安哪能逆流而动,只得硬着头皮道:“三吴富裕,商路通畅,在里面偶有走私,都是常态了。”
“若能让其把应该上缴的一成拿出来,都不是小数目了。”
“陛下可先下诏问询,同时让几个大家族配合出头,便能够推动此事。”
众人听了,皆称赞谢安考虑周全,如此不会引发激烈冲突,若是效果好的话,便能向其他地方推行了。
司马曜这么做,是他想要加强中央集权的尝试,虽然他觉得自己未必守得住司马氏皇朝,但却不会放弃自己应做的事情,而是想办法自强自立,应对迫在眉睫的苻秦外敌威胁。
很快,以郗恢为首的一众官员,开始带头上表,要求朝廷加强市舶司等通商关衙权力,整顿商贸赋税。
而试点便是从京口开始,一路从徐州向南到扬州,覆盖了三吴地区。
而名义上的巡查御史,则还是由郗超担任,不日便要南下扬州,代司马曜去督查沿岸商路海港去了。
这任命一出,朝廷官员自然心中敞亮,从京口开始查,郗氏内部能搞出什么幺蛾子,这不就是一出双簧戏,其最终目的在于江东的商队?
此举当即引起了不少江东士族的巨大不安,他们担心朝廷仅仅是为了查税,还是另有所图?
在吴郡当太守的张玄之,深知自己绝对不可能置身事外,但这些年他远离京师,消息不灵通,便当即写了封信,去向和自己交好的谢安打探内情。
张玄之给谢玄写完信后,还不放心,又给王谧写了封信送去。
毕竟张氏商行背后站着的是王谧,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账目一查,若是牵连到王谧,会不会影响到北地商路?
而信还没有到王谧手里的时候,建康有人就先坐不住了。
这便是琅琊王司马道子。
他自从授了王位后,雄心勃勃,想要大干一番,而这其中,自然少不了钱财花费。
无论是搜集情报,打探消息,还是收买官员,训练私兵,都需要大量金钱,单凭琅琊王封地,显然是支撑不起来的。
于是司马道子一开始,就想主意打到了江东的商路走私上。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司马道子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便是天师道。
天师道在江东的势力远胜北地,三吴士家大族,家家户户都豢养道士道姑,崇道之行蔚然成风。
甚至可以说,天师道变相控制了江东大部分家族,其利用道派内的关系,促成了家族勾连,而其利益之一,便是沿海商路走私。
张氏背靠王谧,组建联合商队,加入的都是建康之中和王张两家亲近的家族,但海路贸易的规模相当大,除了张氏商队之外,还有数倍规模的商队,在不断进行贸易。
而这里面走的款项,是一个相当可怕的数字。
当然,这些钱绝大部分都没有流入国库,而是进了各大家族的口袋,这些家族反过头来供奉天师道,让其进一步昌盛,形成了双赢的局面。
在这其中,新兴的佛教不甘落后,自然也要掺一脚,而佛教的说教相当有针对性,很快打进了不少家族,从而站稳了脚跟。
江东自此形成了崇佛崇道的风气,这类信仰不如后世管理严格,还没有被打入淫祀行列,于是寺庙道庵雨后春笋般涌现,呈现出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而这种派系勾连,是最容易被人利用的,相较于更加松散的平民百姓,世家大族显然更有实力去控制各种教派。
而到了司马道子这边,则属于降维打击了,他凭借自己的身份,轻易就得到了天师道的大力支持。
甚至在许下了将天师道推向国教的承诺后,天师道便心甘情愿让司马道子涉足了江东的海路走私。
司马道子作为琅琊王,府库之中本就有不少启动资金,他将其拿出,交给江东被天师道控制的家族经营,很快便走上了良性循环。
不仅如此,他为了打击其他身为竞争对手的商队,还私底下组建武装,扮作海盗袭击船只,从中谋取暴利。
王谧支撑的张氏商队,向来重视安全,所以商队贸易,都是有兵船护航的,加上张玄之身为吴郡太守,会在航路上增派巡逻船只,故大部分海盗,是不太会招惹张氏商队的。
但其他家族就不一样了,不是人人都养得起大量私兵的,更别说他们的生意,大部分都是走私的,被人打劫不敢报官,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
所以这两年司马道子的财富飞速膨胀,眼见这样下去,便有足够的财力来实现他的野心,岂料司马曜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开始查税查走私了!
司马道子咬牙切齿,如果吵到最后,牵扯到自己身上,那他只能被迫壮士断腕,这等于他先前的努力打了水漂,实在是太亏了!
虽然他知道司马曜可能是为了抵御苻秦筹措军费,未必是针对自己,但让他看到这么一颗摇钱树白白送出去,肯定是心里不乐意的。
司马道子心内盘算起来,一封封密信开始从琅琊王府送了出去。
第809章 大军南下
张玄之的信送到临淄的时候,王谧并没有马上回复,而是当即通过两个渠道,搜集更多的信息。
一是通过张氏商队中安插的探子斥候,打探江东沿海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个就比较隐秘了,王谧利用的,是佛道的情报线。
当初他攻打燕国时,在冀州当地阴差阳错和佛教搭上了关系,抓住了某有道高僧悟德藏匿女子的把柄。
于是王谧便利用其害怕事情败露,名声尽丧的短处,把其派到江东,去建造寺庙传道。
因为有王谧背后的支持,其很快便打通了当地的关系,开始飞速扩张起来。
后世晋末南北朝时期,佛道因为满足了江东当地需要,故而进入了飞速发展期,而王谧此举,也是搭上了这趟车,产生了事半功倍之效。
他这么做,本是为将来插手江东做布局,但彼时天师道植根江东,眼线众多,王谧又是天师道重点关注人物,无论做什么都难以掩人耳目。
而新兴的佛教,是王谧找到的最有效的伪装对策。
教派之间忌讳很多,多是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干涉,故而对于佛道寺庙,天师道不会轻易涉足,这就给王谧留出了足够的行事空间。
作为王谧眼线的高僧悟德,当初在冀州混得风生水起,自然很有些交际本事,并且在王谧传了些得自支道林的佛理后,悟德在佛理上更胜一层楼,到了江东,便四处开坛讲法,迅速打响了名声。
然后悟德趁着名声大震,在沿海各地广收弟子,建寺传道,这无疑抢了天师道的生意,故纷纷派人过来,和悟德展开了辩玄争胜。
而最后皆是做足了功课的悟德取胜,天师道见这样下去,只会成就悟德名声,无奈之下退避三舍,就此让悟德站稳了脚跟。
而悟德则是趁机以布道讲法为名,走遍了吴兴泉州等港口大城,选址建寺,沿着各大港口,将其串成了一条线。
寺庙通过每日往来的香客,以及为当地士族祈福拉近关系,将搜集到的情报汇总传出,至此王谧打造的另外一条情报网初具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