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两边交战的幽州东部地区,在这个时代本就是水泽遍地,更加有利于王谧的水军作战。
故而邓羌杨安来了两个月,发动了数次进攻,都被谢玄配合水路防线,利用舰队挡了下来。
如今王谧为了更好调动前线防务,另行在渤海郡的沧州设立了官衙,日常巡视领地,他拿到刚送来的急报时,正在沧州海港外的海上,他看完信后,当即命船队返航。
大船拉起风帆,加速赶回,王谧对身边的桓秀道:“看来你那几位兄长负责的防区,情况不容乐观。”
“但最让我意外的是,桓荆州竟然去世了。”
桓秀咬着嘴唇,说道:“伯父身体一直不太好,但现下这当口,太不凑巧了些。”
“桓氏内部,怕是会有不少波澜吧。”
王谧摇头道:“朝廷这几次行事,分寸掌握得极好,让我佩服得很。”
“外敌能促进团结,起码在苻秦犯境的当下,大晋内部应该不会有人想节外生枝。”
除开桓熙桓济之外,桓温尚有四子,分别为桓歆,桓祎,桓伟,桓玄,相比前两者年龄较小,故而尚没有什么竞争力,表现得倒是颇为守成低调。
这几人除了最年幼的桓玄外,都在江淮地区任官,做的都是清闲职务,但随着苻秦步步紧逼,桓氏内部便感受到了莫大压力。
出于对桓熙这几年行为导致的不信任感,不仅是桓济有了自立门户之心,其他诸子也纷纷寻找助力,桓氏内部不乏有人选边站队,其中暗暗倒向桓冲的大有人在。
而桓冲不负众望,这两年在荆州撑起了对抗苻秦的重任。尤其是今年以来,苻秦派军南侵,打下了南阳新野等地。
而刚帮助苻洛攻灭凉国的姚苌,则是以最快的速度返回长安,协助广平公苻熙攻打襄阳。
襄阳若被攻下,荆州几乎就等于丢了一半,桓冲深知事情紧迫,亲自带诸子率军救援,同时请求临近的桓豁出兵配合自己。
不久桓豁派来援兵,由其子桓石民、桓石生带领,但同时他们带给了桓济不好的消息,说桓豁病倒,情况不容乐观。
但此时桓冲无法顾及,只得先行带军和苻秦军交战,整整打了数月,才逼得苻秦粮草不继退去。
然而之后传来的,便是桓豁病逝的消息。
桓豁虽然是几兄弟之中,军事能力相对较弱的,但其镇守的巴蜀和荆州西部,是晋朝防线的重中之重。
只不过巴蜀地形难以用兵,先前秦晋两边多处于对峙情况,谁也无法打过谁,最危急的情况,也不过是晋国丢失汉中,成都被攻打,但最后还是靠守城拖到秦军撤走。
但如今桓豁去世,内部始出现了问题,桓石生紧急赶回川中主持大局去了。
而朝廷得知之后,赶紧下诏,任命庶长子桓石虔为豫州刺史,排行第三的嫡子桓石民继任荆州刺史,以稳定大局。
之所以次子桓石秀没有被选为继承人,是因为他不喜军务,喜好清谈,故一直担任西阳太守,与世无争。
而朝廷的这个举动,显然是拉拢桓豁一脉,并安抚桓冲,但此举无疑有推动桓氏内部重新洗牌的嫌疑。
因为豫州刺史之位,先前是身为大将军的楚王桓熙兼任的,而且豫州是桓氏在江淮地区最重要的根基,如今平白落到了桓石虔手中,桓熙自然极为不爽。
但朝廷的高明之处在于,此时适时抛出了另外一个安抚桓熙的方案,便是给其加了九锡。
王谧听到这个消息后,不禁感叹司马曜虽然年纪不大,但在这件事上的政治手腕,不说炉火纯青,也算是切中了痛点。
桓温死后,桓熙虽然继承了楚王之位,但桓温所加的九锡,他是没有资格的,但偏偏这也是他最为渴望的。
桓温走到这一步,足足花了三十年,以桓熙的军政本事,只怕到死都不可能,而这偏偏是其篡位的必经之路。
如今桓熙拿到了这个名号,固然其篡权之路会加速,但另外一方面,他必须要证明自己,才能让天下人信服,不然就会成为笑柄。
这么一来,桓熙就必然急切想和苻秦大军死磕,打出几场类似桓温生前的胜仗,才能整合桓氏势力,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而在此之前,他对建康的觊觎会有所收敛,转而对外了。
而另外一方面,桓熙失去了对豫州的掌控,肯定会导致桓济桓石虔等人滋生其他想法,桓氏看似表面团结,实则私底下的裂痕变大了。
桓熙即使能看出这一点,对他来说,以豫州换九锡也足够合算,所以即使知道这个饵料有毒,也会毫不犹豫吞下。
而此时身兼江州扬州二州刺史的桓冲,则似乎是看明白了什么,当即向朝廷上表,卸任扬州刺史一职,只保留自己的防区江州。
这一着里面的含义很深,朝廷收到辞表后,足足过了大半个月,才有了决定。
同意桓冲上表,让谢安兼任扬州刺史。
这代表陈郡谢氏继成为建康朝堂领头人后,又有了实控地盘,而且是覆盖整个江东的关键地区。
这明显是司马曜和褚蒜子妥协合作的结果,而谢安经过这次任命,终于能在地方安插大量谢氏势力的官员,替朝廷进行下一步布局了。
而整件事情中,实际好处拿得最少,损失最大的,就是桓熙了。
人缺什么,就越会不惜巨大的代价去追求,九锡之位在他眼中比什么都重要,是因为他凭着真正的本事是拿不到的,所以才会如此让步。
而对于王谧来说,九锡这种东西,可能和路边破烂都没什么区别。
严格来说,他十年间所有的功绩加起来,早就有这资格了,只是没有必要去争取而已。
以王谧的性格,他真想篡位,还需要这种没有意义的名号来铺垫?
而经过这么一番任命,江淮地区重新洗牌,桓氏的向心力大大减弱,而朝廷反而是借此加强了和桓氏各支的关系。
这一系列的消息,是昨日传到王谧这边的,彼时他正在陪桓秀川出海散心,得知后,便即让船队返回沧州海港。
桓秀知道发生了一系列变动,接下来王谧有得忙了,便退出船舱书房,留下王谧思考军情。
她回了自己船舱,里面坐着一个女子,却是李氏。
她脸上颇有些别扭之色,毕竟这次船队出来,是王谧陪桓秀散心,桓秀偏偏让自己跟着,是何道理?
桓秀见李氏神色,笑道:“怎么,好几年了,还不习惯?”
李氏摇头道:“你有孕在身,若是有个闪失怎么办?”
“而且我是个外人,却跟你随行,外人见了会怎么说?”
桓秀听了,坐到榻上,说道:“正因为再过两个月我就不能出门了,才出来看看风景。”
“而且夫人这几年郁郁寡欢,怕不就是在屋里憋得,以夫人的身份,哪有这种出来散心的机会。”
“有我陪着,才能止息流言啊。”
李氏闷闷道:“话虽如此,但我毕竟还是你阿父的妾室。”
“我想来想去,还是回广陵好了。”
桓秀听了,出声道:“夫人又没有子嗣,到了那边,谁会照顾你?”
“到最后还不是独自一人,而且行动更加不便?”
“从小把我带大的,除了阿母,就是夫人了,我一直视夫人如母,夫人下半生有我来托庇奉养,不好吗?”
李氏犹豫了下,涩声道:“其实直到你阿父去世,我都没有原谅他。”
“成汉覆亡,固然是咎由自取,但毕竟我的家族,是你阿父亲手覆灭的。”
“虽然他一直对我很好,但这道心里的槛,直到他去世,我都没迈过去。”
“我是不是很可笑?”
桓秀轻声道:“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所以才担心夫人想不开。”
“阿父已经去世,把往事都抛开不好吗?”
李氏沉默片刻,低声道:“这几年,我一直梦到去世的父兄。”
“也许我是寿数快到了吧。”
“我想死后,能还乡埋骨,重归巴蜀。”
桓秀刚想说你才不到四十,怎么就说这种话,此时屋门敲响,樊氏在外面出声道:“夫人,使君说船队不回沧州了,直接回临淄。”
桓秀惊讶道:“怎么,沧州难道出事了?”
樊氏出声道:“还没,但使君说接下来沧州可能有战事,担心夫人受惊,所以还是回临淄更为稳妥。”
等樊氏离去,桓秀才面露惋惜之色,“出来十几日就要回去,这次没尽兴,只能等生完孩子了。”
李氏看着桓秀的模样,心道其从小即是这幅乐天的性格,二十多年都没有什么变化。
相比之下,自己的青春,到底算不算蹉跎了呢?
突然之间,她心底升起了一股羡慕之意,要是自己有个女儿的话,断不至于如此颠沛流离,无家可回吧?
第813章 处处失火
临淄王谧宅邸的女眷们,听说王谧要回来的消息,都极为高兴,因为她们本以为直到年底前,王谧都会待在前线。
她们心中奇怪,是不是北地出了什么事情了?
王谧到家后,众女的猜测被证实了,王谧将桓秀送回屋后,和众女简单说了情况,便即匆匆赶回临淄官邸,开始主持领地内的全面动员。
面对地图上错综复杂的战线,以及战线上苻秦军可能投送的兵力数字,王谧和下属官员皆是神色凝重,单单针对防守兵力配备,就足足讨论了一整天。
如今王谧的实力已今非昔比,但地盘大了,需要防守的范围也大了好几倍,难度自然大大提高了。
现在他的防区从青州到冀州,再到幽州,横跨上千里,仅凭几万兵力,绝对无法防御苻秦入侵。
整整一天下来,掾属们都无法找到相对妥善的解决办法,最后他们得出的结论是,只能防守几个大的战略要津,放弃大部分偏远村镇。
但这样一来,就等于让敌人为所欲为抢掠领地内的人口粮草,而应对之策只有一个,便是坚壁清野。
但王谧很不想这么做,这代表生产完全被破坏,产生的粮食缺口别说他无法承担,就是晋朝调集江东粮食来支援都没用,更别说伴随产生的未知动荡和混乱了。
王谧见天色将晚,便让下属先回去歇息,好好想想,明日再来复命。
见掾属们皆是一副压力很大、忧心忡忡的样子,王谧本想安慰几句,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毕竟这些压力,需要所有人共同承受。
现在王谧首席这批掾属,已经换了好几茬,能够独当一面的,如崔宏等人,早就被派出去主政一地了。
而其余的,除了还在对着地图认真讨论的刘穆之和刘裕之外,大都是刚从学宫出来不久,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危难局面的新人。
他们面对这种举国抗秦,没有前例可循的情况,自然是手足无措,但王谧要的就是让他们感受到压力。
这几年王谧扩张太过顺利,很多掾属身在临淄这种中枢,不可避免产生了安逸心理,以为能在领地内安逸过一辈子,正好这次苻秦入侵,是检验他们成色,逼出他们潜力的时机。
能撑下来的,便是可造之材,撑不下来,便难堪大任,这辈子止步于此。
王谧坐在椅子上,思索了许久,最后还是抬起头来,对刘穆之刘裕两人道:“明天你们各自选人,分成两派辩论。”
“分析军情和辩玄同理,他们既然有辩才,那兵事也是一样,如何从中寻找正确的思路,说服对方,那就是胜者。”
“这是对他们的考验,也是对你们两个的考验,最后采纳谁的看法,可能决定着领地内数十万人的生死。”
刘穆之和刘裕神色凝重,知道这是一次关键的大考,但他们并没有畏缩,而是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色。
王谧看在眼里,暗暗点头,心道只要肚子里面有真东西,必然有底气,真金不怕火炼,想要锻炼人才,还得是这种面临危局之时,才能看出来。
此时在渔阳,谢玄已经和苻秦军开始接战,王谧给谢玄的防区,是辽东到渤海这近五六百里的长廊,地形极为复杂。
而苻秦的做法,是派出了数支机动部队,绕过谢玄正面布防,伺机从侧翼寻找突破口,尤其是沿着北部燕山一带,动用了相当数量的骑兵。
而谢玄则是派出了以当地部族为主的兵力应对,这些人是王谧打下辽东到朝鲜半岛后,当地部落投靠从军,王谧令谢玄收编的。
这些人的战力,是不如王谧的正规精锐兵力的,但有一点优势,就是熟悉地形,作战欲望高。
他们相当一部分是契丹靺鞨部民,生在苦寒之地,以渔猎为生,但环境恶劣,根本不足以支撑人口繁衍,于是其青壮男子成年后,往往会投靠某个势力从军当兵,以俸禄养活家中老幼。
换言之,这些人相对于生产,更加倾向于打仗谋生,先前慕容鲜卑统治的前燕,便大量雇佣这些人去对抗高句丽。
而前燕灭亡后,这些人只能返回各自部落,高句丽趁机北上侵袭,掳掠人口,蚕食吞并这些部落。
他们作战能力其实相当不错,但没有人统一整合发饷,作战欲望不高,故而被高句丽打得很惨,很多部落到了灭亡边缘。
而之后王谧灭了高句丽,这些部落得以存活,他们看到王谧给他们报了仇,又有财力,自然踊跃前来投奔从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