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以王谧现在的处境,联姻需要慎之又慎,谁知道灵儿嫁过去的家族,在以后王谧迈出哪一步时,会不会出问题?
王谧向着后院方向走去,之前那边的位置,经过了一次彻底的扩建,面积大了好几倍。
彼时家宅人日渐增多,加上王谧愈加位高权重,为了安全起见,王谧决定扩建宅邸,便出钱将宅邸周围的地买下,然后翻修房屋,修建长墙,围出了一座占地颇广的园子。
原址上还有条河,王谧让人挖出支流,建成池塘湖湾,又建了些茅屋草舍,种植翠竹绿树,算是王谧这些年最为奢靡的举动。
这一来,王谧的女眷想要散心,不必再派大批兵士保护出门,可以在院里消遣了。
王谧走到园子门口,抬起头来,看向自己亲手题写的牌匾,上面写着大观园三个字。
当初张彤云问王谧起这个名字的意义,王谧只说是自己的恶趣味,毕竟每个男人心中,都多少有个年少荒唐的梦吧。
他一路往里走去,经过一座篱笆围成的院子的时候,见有个身穿布衣的女子身影,正在井边打水。
对方抬头,正是郗道茂,她见是王谧,露出了意外的神情,因为她住进来后,还是第一次见王谧。
她放下手中的水桶,向王谧施礼,王谧还礼,问道:“夫人住得还习惯吗?”
郗道茂咬着嘴唇,轻声道:“这里很安静,妾住习惯了。”
王谧点点头,并未多说话,便即继续往前走去,郗道茂目送王谧背影消失,方才松了口气。
其实这个院子,当初是郗夫人建议兴建的,目的是安置不适合住在王谧后宅的外人,郗道茂,刘裕刘穆之的家人,嫁给甘棠的采苓等人,都有单独院落,方便与亲人相见。
王谧走到院子后门附近,那里有一座单独围起来的院子,门口有几个家丁在把守着,见王谧过来,他们赶紧施礼。
这些人都是丁角村训练出来的,是王谧最心腹的一批暗卫,王谧命他们打开了院子的锁,推开门,就见中庭里面,两个人正坐在竹亭中对弈。
一个是王猛,另外一个脚上锁着镣铐,却是当初刺杀王谧未遂的慕容厉。
彼时慕容厉在身体内藏凶器,伤了肠子,刺杀失败时已经感染严重,王谧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让医士将其治好。
王谧看在清河公主的面子上,将慕容厉安置在园子里面,看他日后还有没有利用价值。
最初王谧见慕容厉康复,便安排其打扫园子,给其找点事情做,一来二去,慕容厉和王猛倒是熟了,王谧便干脆将他们关在了一起作伴。
两人看到王谧过来,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心道这倒是稀奇了,大大半年没见王谧,今日来做什么?
王猛见慕容厉分神,说道:“你再想不出对策,就要输了。”
慕容厉本来已落在下风,有了认输之意,王谧走到棋盘旁边,随意看了两眼,便指了指某处道:“下在这里就行了。”
王猛大怒,“观棋不语真君子,你怎么这么无耻!”
王谧笑道:“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再说了,争夺天下,哪个不是一堆人出主意,什么公平相争,小孩子都骗不到。”
王猛吹着胡子,痛心疾首道:“这是争天下吗?”
“我只是想好好消遣一下,你却连下棋都不放过我!”
王谧无耻道:“我在外面殚精竭虑,日夜操劳到吐血,看到你在享福,实在是心里不平衡,必须让你难受一下。”
王猛知道王谧毫无底线,和他说下去迟早会被气死,干脆把棋盘一拂,“算我输,不下了!”
慕容厉看得大摇其头,他在前燕时,虽然没有和王猛交手碰面,但深知对方是个厉害人物,如今却被王谧治得服服帖帖。自己输得实在不冤。
王谧施施然坐到了石凳上,对两人说道:“我给你们带来了外面的消息,想听吗?”
王猛本要一口拒绝,慕容厉却出声道:“是不是开战了?”
王谧叹道:“确实打起来了,还是前所未有的规模。”
他简略说了苻秦发动全面攻势的事情,重点提了慕容冲在成都屠城之事。
慕容厉听了大为惊讶,出声道:“他自小仪表才干,皆是族内翘楚,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王谧出声道:“清河之前也是这么说的,起码他在燕国被灭前,是很正常的。”
“之所以发生这样的变化,很可能是和他曾被苻坚收入宫中有关吧。”
慕容厉将目光投向王猛,王猛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出声道:“我劝过陛下好几次,奈何他执意如此。”
“他心怀仁义,只不过是一时糊涂,走错了路......”
王谧出声道:“那他征发北地稚童从军,也是心怀仁义了?”
“我只知道,这两年战死的苻秦兵士,越来越小了。”
“前些日子,苻秦征调冀州兵攻打沧州,里面出现了九岁的孩子。”
王猛脸上现出痛苦之色,喃喃道:“陛下以前不是这样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都是无奈之举.......”
王谧哂笑一声,“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活在梦里,自欺欺人。”
他转向慕容厉,“慕容垂倒是打得有声有色,他从壶关出来之后,很快便拿下了冀州大片的土地,听说燕国之前遗民,纷纷投靠于他。”
“他现在名义上的兵力还是三万,但我觉得实际上两倍都不止。”
这话一出,王猛脸色更是难看,慕容厉看了王猛一眼,方才对王谧道:“当年慕容垂被逼反,其实我们这些亲王都有责任。”
“当初大燕如日中天,我们都以为走了他无关大局,哪里想到他才是支撑屋子的那根柱子。”
王谧出声道:“我若是放你出去,你只怕会马上投奔他吧?”
慕容厉打量了王谧一眼,“你这人坏得很。”
“是不是想找个借口除掉我?”
“我若是应了,只怕活不过今天晚上。”
“你即使要放我走,我还不敢出去呢。”
王谧笑了起来,“我有那么坏?”
慕容厉嘲讽道:“别装了,这些年来,无数比我强的人,都栽在你的手里。”
“你这种人,天生就适合搞阴谋诡计。”
王猛难得和慕容厉意见一致,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条件相若,只怕苻坚会被眼前这个年轻人压得死死的。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王谧这样的人,比苻坚更适合当皇帝。
第817章 坚定心志
本来王谧这次过来,只是为了散心遣怀,没指望王猛给自己出主意,毕竟这么多年,两人互相都把脾气摸透了。
不过若能借此试探出些端倪,那自然更好,于是他眼珠子转了转,对慕容厉道:“我想问些东西,咱们打个赌好不好?”
慕容厉刚要说话,王猛在旁边提醒道:“不要答应,要是他提议对弈,你根本没有胜算,会被他吃得死死的。”
王谧悻悻道:“你好歹吃了我几年饭,怎么这么不厚道?”
“你说不泄露苻秦的事情,我倒还能理解,他可是前燕大将,你为何要站在他这一边?”
王猛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怎么,我愿意做什么不行?”
“你能奈我何?”
王谧叹了口气,“你真以为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苻秦可是和前燕有灭国之仇,而且这灭国之战,你还是主帅,要不是你打败慕容评,燕国说不定还在呢。”
“他没有把你活撕了,倒让我很是意外。”
王猛淡淡道:“因为我们皆曾是你的仇敌,现在都成了阶下囚。”
“你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当下又在打苻秦,别指望从我们身上捞到什么好处。”
王谧嘿了一声,“你和他能一样?”
“我可是纳娶了他的侄女,你和我有什么关系?”
“光凭这点,他将来有出去的可能,你呢?”
慕容厉神色微动,王猛见了,冷哼道:“我倒是见过,那是清河公主吧?”
“你的所作所为,和反贼根本没有两样,私押敌国大将,偷纳皇族公主,要是事情泄露,只怕会抄家灭族吧?”
王谧笑道:“你吓不到我。”
“我没有朝廷诏书,都敢灭了朝鲜半岛三国,还有什么是我不敢做的?”
此话一出,王猛沉默,倒不是他被王谧辩倒,而是朝鲜半岛这件事情,干得连王猛都挑不出毛病来。
王谧抓住了稍纵即逝的唯一机会,在最短时间内解决了几百年来中央王朝都无能为力的半岛三国大患,可谓是这个时代武人的终极梦想了。
慕容厉出声道:“大燕和高句丽打了上百年,都没能奈何它们,其位置遥远多山,骑兵根本无法施展。”
“如今你却摧枯拉朽,将其灭国,我自愧不如。”
“那高句丽王高丘夫,其实极懂兵事,当初他利用我来刺杀你,手腕不可谓不高,心肠不可谓不狠辣。”
“但你却做得比他更绝,他败在你的手里不冤。”
王谧出声道:“陆路不好打,所以我花了十年时间,以商路另辟蹊径,看着打了一年,实则早就开始布局了。”
“当初司马氏统一中原,本可以大展拳脚,纳土拓边,包括朝鲜在内,偏偏非要为了个皇位互相残杀。”
“他们自毁长城,引五胡入华相争,以至被反噬,实则咎由自取。”
“但他们死有余辜,千万汉地百姓却是遭逢大难,五胡祸乱中原,数百万人罹难,这种血仇,怎么可能轻易消弭。”
“域内一统,各族合流,如今我迈出这一步,即使此生做不完,后人还会继续走下去。”
慕容厉出声道:“彼时战乱不停,各方都有身不由己的苦衷,兵灾之下,谁都不能幸免,后来大燕国主取得中原后也知不妥,所以才施以宽仁之策.......”
王谧摆手道:“我无心追究前几代的罪责,毕竟如今看来,五胡多数都受到了应有的报应。”
“杀得最狠的羯族匈奴,被反噬的最狠,中原已经近乎绝迹。”
“而相对温和的氐族鲜卑,能占据中原几十年,建立政权,和融合政策不无关系。”
“虽然战火之下,汉地百姓身不由己,但将他们逼得走投无路,必然会起来反抗,压迫有多深,反抗的力量就有多大。”
“你们统治中原的时间太短,尚不能完全理解武力压服只是一时的,若得不到人心,即使经过数十上百年,甚至几百年,一样会有人起来推翻你。”
“我可惜的是,本来可以向前的历史就此停滞,甚至倒退了。”
“这些年来的杀戮和混乱,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慕容厉无言以对,王猛出声道:“我当初和天王看到的前路,未必比你走得差了。”
王谧冷笑道:“先生还在嘴硬。”
“苻坚现在还没有灭亡,只是因为他用武力压服住了隐患。”
“在我看来,如今的苻秦,比当初八王之乱时候好不了多少。”
“何况现在苻坚穷兵黩武的样子,哪点像能统一天下的明君了?”
王猛出声道:“那还不是因为你逼的?”
“这些年里,你根本没有给他任何休养生息的机会吧?”
王谧笑了起来,“能帮我区区一个刺史逼成这样,他还有什么资格谈王道?”
“我本不想打击你,但在我看来,苻坚比任何人都虚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