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东晋时期,南方多仍被原始丛林覆盖,野兽遍地,更多有古树巨木,士族有钱,所以砍伐巨木修建高楼,也成了高门士族攀比的风雅方式。
王谧扶着窗边的巨柱,心头有些沉重,这都是民脂民膏铸就,目前自己没有改变这种风气的能力,但还是希望在随波逐流的同时,能保持着本心初衷,不忘中原在胡人铁蹄下求生的百姓吧。
郗夫人指着远处几座重楼道:“那边是巷子对面,谢家的宅邸。”
“之前的谢尚谢弈谢万,都做过州刺史,他们虽然不如王氏清贵,但豪奢犹有过之。”
“很多士族不愿作朝中高官,宁愿外放为一方大员,就是因为建康官员俸禄有限,而诸如州刺史一类,同品级官员能聚敛的钱财,要比朝中多数倍甚至几十倍。”
“但北地刺史也有个问题,就是起码要挡住符秦燕国,甚至能够北伐,但几乎所有人都栽了跟头。”
她面露鄙夷之色,“朝廷信任他们,他们却支棱不起来,谢家几个和庾亮殷浩一样,都是在拖北伐后腿。”
王谧轻声道:“这些年来,只有大司马桓温,做的是最好的,这点不由人不佩服。”
“要是他没有那么多掣肘,也许中原不是如今这个样子吧。”
郗夫人出声道:“那说不定建康已经改换门庭了。”
“如今这种局面,其实朝廷是最乐于看到的。”
“不过年初燕国势大,已经多次逼近合肥了,新帝登基,遇上这种事情,却无能为力,也算倒霉。”
两人正说话间,青柳却是带着三名侍女,托着衣服上来。
三名侍女,便是王谧先前所选婢女,除了王宅中报信的那个,另外两个,算是王谧按照后世审美选的,皆是皮肤白皙,瓜子脸,大眼睛,而且虽然年纪不大,身体却都已曲线有致,前凸后翘了。
面对青柳促狭的目光,王谧理直气壮,毫无心理压力,既然总要选人,那为何不选养眼的?
郗夫人让四人服侍王谧换上衣服,王谧尴尬,心道难道就在这里?
虽然郗夫人名义上是自己母亲,自己也还有里衣,但怎么看也有些别扭吧?
青柳见状,便扯了床边帐子,给王谧挡住身形,让其他三女给王谧换衣。
三名婢女偷偷对视,彼此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她们在给王谧换下外衣时,手指有意无意在王谧身上划过,让王谧赶紧屏气凝神,狠狠瞪了她们一眼。
衣服换完,青柳把帐子扯下,郗夫人看了过来,脸上露出笑容,“这衣服倒是合身。”
王谧这套衣服,却不是玄色,而是纁色,即深红的绛纱色,其以织锦打底,颇似上等蜀锦,日光下还能看到料子中的云鹤暗纹,可谓低调中彰显着奢华。
脚下的笏头履也是制作极为精细,鞋面刺菱纹,履缘描金,内衬越布,底子是豹皮舄,光这双靴子,就不知道顶寻常士族多少套衣服了。
头上的漆纱笼冠,插的仍然是张彤云送的玳瑁簪,郗夫人看了两眼,笑道:“簪子和衣服倒是很配,不过衣服好几套,其他要多几套,时常换着穿才好。”
王谧自然知道郗夫人话中有话,只得应了,郗夫人道:“既如此,今日诸事妥当,只待明日一早入宫了。”
“我有事要出门,你让人布置下院子,今天就搬进来好了。”
王谧带着四女将郗夫人送到楼下,等郗夫人身影消失,青柳才打趣道:“恭喜郎君,只怕这几天晚上,要受累了。”
“只可惜翠影映葵,还在外面苦苦等着,郎君却是得了新人忘了旧人。”
几女忍不住嘻嘻哈哈笑了起来,王谧狼狈道:“青柳,我的威严何在?”
“再说翠影映葵自己说住在外面,又不是我不让她们进来的!”
他见先前王劭府上的婢女,笑得尤其开心,貌似和青柳先前就熟络了,不禁奇道:“你们先前认识?”
那婢女掩口笑道:“并无。”
“奴当日亲眼看到她挟持何夫人,这等勇气,奴心自慕之。”
第108章 关系错如麻
王谧看到青柳少有吃瘪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打趣道:“青柳,你成了人家榜样呢。”
青柳嗔怪地看了王谧一眼,“这位姐姐殊为不易,能替夫人为间,隐忍待发,不仅救了我的性命,还让郎君脱离困境,郎君不可忘啊。”
王谧点头道:“我省得。”
他对那婢女施了一礼,“多谢前番援手之恩,未知名姓?”
那婢女没想到王谧如此客气,反而有些手忙脚乱还礼,出声道:“奴只是奉命行事,郎君多礼了。”
“当初郎主府里,只有贴身丫鬟才有名字,先前奴只是给夫人看院门的,只有数字区别,因排五十一,便以此为名。”
王谧听了,也不禁感叹,这个世道,连奴仆也分三六九等,便出声道:“我替你取一个吧。”
“翩翩拍舞下瑶阶,知是东君间谍来,深入粉香人不见,花心摇落却飞回。”
“你便叫君舞好了。”
那婢女眼睛发亮,拜道:“多谢郎君赐名。”
王谧转向另外两名婢女,两女见了,忙道:“我等是夫人起名的。”
“奴名桃华。”
“奴名思霜。”
王谧听了,便笑道:“都是诗经典故,这名字已经很好,我不就不用改了。”
“青柳,我和君舞有话要说,你带他们两个先下去安排活计。”
青柳应了,两婢看了眼君舞,脸色古怪,笑嘻嘻下去了。
君舞见人都下了楼,轻声道:“奴的颜色,不如桃华思霜,没想到郎君先选了奴。”
“不需要奴先梳洗下吗?”
王谧反应过来,略有狼狈道:“你误会了,我是真的有话要问你,来日方长。”
“当然,我不是说你容貌不如,你长得很好看,兼具英气秀丽,很有特色。”
他说的是真心话,君舞面庞稍微不够圆润柔美,线条稍微有些刚硬,尤其是鼻梁很挺,颇有几分男相,且双腿极为修长,身量几乎只差王谧半个头,这样的容貌,以彼时的女子审美,确实不如小巧依的人美女吸引人。
但以后世的眼光来看,却是别有韵味,王谧倒觉得其有几分像后世的林青霞,加上一双堪称艺术的长腿,在王谧眼中,这才是被这个时代埋没的美感啊。
君舞这才明白王谧真是要问话,忍不住来脸上一红,轻声道:“郎君请问。”
王谧示意,和君舞相对在窗边坐了,说道:“没有外人时不用称奴,我想知道,阿母当初是如何找到了你,你又为何答应替阿母为间,又如何行事没被尚书仆射察觉的?”
君舞想了想,出声道:“这其实是三个问题。”
“说到第一个,郎君可能还不知道,尚书仆射家中的婢女,多是犯事士族被抄灭时,女眷被发卖后,被买下来的。”
王谧神情一紧,“我只道青柳也是如此,没想到你也......”
“你家族犯了何事?”
君舞出声道:“妾是陈郡殷氏族人。”
王谧眼神一凝,“殷浩?”
君舞出声道:“正是,不过妾只是旁支。”
“当初因北伐失败,家主受大司马(桓温)弹劾,贬为庶人,流放东阳。”
“彼时妾父为军中将领,阵中战死,家族让他这一支替殷氏顶了战败之罪。”
王谧皱眉道:“怎可如此?”
君舞淡然道:“战败之责,本就归于殷氏,总要有人扛着。”
“彼时妾男子问罪,女子为奴,妾年纪尚小,幸得尚书仆射相救,买了下来,在宅中做些杂活,一晃就是十几年过去。”
王谧默然,殷浩北伐失败,固然有好大喜功,不知自己斤两的缘故,但北伐军的直接败因,其实是谢尚不能安抚归降的张遇,致其在许昌叛变,结果将殷浩军去路挡住,导致局面陷入不利。
谢尚为了将功补过,和新降的羌族首领姚襄进攻许昌,但谢尚被打得大败,退回了淮南。
正是这一战,让姚襄看到了北伐军的不堪,起了异心,加上殷浩对姚襄不放心,准备夺姚襄兵权,姚襄得知后杀害同侪,复叛殷浩。
姚襄是北地猛将,颇得人心,殷浩听闻姚襄叛变大惊,不战而退,丢下无数辎重,尽为姚襄所得,士卒死伤叛变不计其数,君舞的父亲便是阻止溃兵时,死于乱军之中。
这一战打得极为难看,不仅没有达成任何目的,还损失了东晋朝廷积累了近十年的资本,更让姚襄实力大涨,其本为羌人,就此为祸北地,烧杀掳掠数年,很多百姓苦不堪言。
姚襄彼时因受了东晋封号,导致北地很多百姓就此怨恨东晋,致使人心大失。
最后这烂摊子,还是由桓温和符秦共同收拾的,姚襄作乱时先被桓温击败,后被广平王符黄眉征羌时所杀,北地羌乱这才告一段落。
这发生在桓温北伐连胜之时,朝廷本意是其想培养出另外一北伐势力和桓温抗衡,事实证明这打算想得很好,现实却很骨感,不是人人都有能力北伐的。
对此桓温心知肚明,他憋了一肚子火,借此大力弹劾本和自己是好友的殷浩,朝廷不得已将殷浩贬为庶人,收回封地领民,殷氏就此沦落。
值得一提的是,身为姚襄好友的谢尚,却是没有受到任何责罚,反而是继续都督三州军事,究其原因,谢氏固然有太后支持,最主要的,还是朝廷需要有人和桓氏抗衡。
但谢氏实在是扶不起来,几年后朝廷令谢万和郗昙挂帅北伐,谢万却再次复制了殷浩一模一样的行为,不战而溃,导致北伐再次失败。
旁观两次狗血北伐的桓温,已经对谢家相当无语,于是大力弹劾谢万,这次朝廷再也无法替谢家遮掩,只得将谢万贬为庶人,时为桓温参军的谢安站在家族一边,同时辞官,以示和桓氏划清界限。
所以当初在王谧门前时,桓秀将谢道粲骂得狗血淋头,谢道粲却无法反驳,便是原因在此,十几年的北伐努力,皆毁于谢家之手,也难怪桓氏上下都看不起谢氏。
王谧自是了解到这段历史,心道谢氏最终还是坚持到了淝水之战,一雪前耻,但像殷氏这种败落的,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殷浩死后改葬时,朝中畏惧桓温,无人敢为其说话,倒是为殷浩幕僚,顾恺之的父亲顾悦之,上表辨冤,朝廷才诏令追复殷浩原官。
王谧心道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是不是自己将来,也如殷浩谢万那般不堪,甚至还不如?
他摇摇头,赶走杂念,对君舞道:“你家中还有何人?”
君舞出声道:“彼时有交好亲族,带走家中小妹,就此下落不明。”
“夫人当初找到我,也是言明若我能帮她,便帮我寻找家人下落。”
“她还承诺不会做对尚书仆射不利之事,不然妾这些年受尚书仆射庇护,断不会做这种忘恩负义之事。”
王谧听完了,长出一口气,“难为你了。”
“现在你的主人换成了我,是不是也没料到?”
君舞展颜一笑,“是啊,仿佛冥冥之中,有天意在。”
她竖起一根手指,“至于第一个问题,妾和夫人相遇,其实是在墙头上。”
王谧一怔,“墙头?”
君舞道:“正是,两家只有一墙之隔,那日妾看园子,隔厢落下只风筝,妾拾起看时,却是夫人趴在墙头上,说是线断落下的。”
“妾送了过去,夫人让婢女拿糕点相谢,趁机和妾攀谈起来,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王谧苦笑,这做法还真像是郗夫人的风格,他说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君舞想了想,“四年多前。”
王谧默然,这是自己生母李氏去世后不久,看来那时候郗夫人就开始布局了。
不过让他想不通的,是第三个问题。
他开口道:“我总觉得,我的生父不是那么糊涂的人。”
“阿母虽然做事巧妙,但未必瞒得过阿父。”
君舞想了想,出声道:“郎君说的有道理。”
“后来这几年,我的职差常常变换,甚至有段时间是给尚书仆射看书房的,由此也摸清了宅邸很多事情。”
王谧出声道:“这便对了。”
何氏送染疫丝帕给李氏,王劭尚且能查到,君舞的事情,王劭真会一无所知?
如果是这样的话,君舞身上,必然有王劭留给自己的另外一块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