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樊氏一族对大秦忠心耿耿，换来的回报，却是陛下的诛杀！”
“你未婚夫君死了不假，我因陛下悔婚致使阿父被害，尸身不全，要说仇恨，你有什么资格和我比！”
毛氏一时语塞，正当此时，王谧军阵中发出信号，樊氏听到声音，急道：“你再不走，便真的要死了！”
话音未落，远处数十支弩弓齐齐对着毛氏胯下战马射来，毛氏见状，知道樊氏没有骗自己，当即虚晃一枪，借着樊氏身形遮挡，迅速拉远距离，逃入林中。
毛氏手下斥候见状，纷纷跟着逃入树林，消失不见。
樊氏听到王谧那边传来回阵的信号，向着毛氏逃走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才策马而回。
王谧见樊氏回来，笑道：“你和她先前相识？”
樊氏咬牙道：“是我私自放走了她，还望使君降罪。”
王谧摆手道：“无妨，一个人掀不起多大风浪，我倒是有些佩服她的胆气本事，能摸到这么近的地方。”
“这是她本来就有的本事？”
樊氏下意识道：“之前她是个武痴，我就打不过她，这几年过去，差距更大了。”
“但她这种隐匿踪迹的手法，之前肯定是不会的，这不是一朝一夕学成，不知道这几年她干了些什么。”
随即她醒悟到失言，便即住口，王谧见状笑道：“你倒是顾念旧情，是怕我看到她的威胁，然后派人斩尽杀绝？”
“你这是看在她的身份，还是旧识的份上，换做她是男子，你只怕早就全力搏杀了吧？”
樊氏沉默片刻，痛快承认，“确是妾心软了。”
“固然有私情的原因，但看到对方身为女子，武艺练到我远远达不到的境界，若是就这么死了，总觉得有些可惜。”
“下次她若是敢再和郎君作对，妾遇到她，一定会亲手和她做个了结。”
王谧摆摆手，“算了，我不会让你为难，何况你又没有杀死她的把握。”
他转向甘棠，“派人去给郭庆发信，让他现在就去追捕毛氏，死活勿论。”
樊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知道王谧做事越来越干脆，只怕毛氏这次凶多吉少，能否从郭庆手中逃走，全看运气了。
王谧策转马头，出声道：“我不是不给你面子，而是我走到这个位置上，不能再容许有威胁的萌芽存在。”
“毕竟我现在的性命，关系着的不仅仅是我身边这上百个最亲近的人，更是关系着这数十万人的将来。”
“说我自私也罢，怕死也罢，但我现在不能死，也不敢死。”
“你即使是我最亲近的人之一，在这件事情上，我也不能徇私。”
“我不是刘备，你也不是关羽，从今天后，你暂且卸去侍卫头领之职，在家好好照料你兄长吧。”
樊氏听了，涩声道：“属下知道了。”
王谧不再说话，径直打马离开。
包括甘棠在内的数百属下，全程旁听了两人对话，皆悚然而惊，他们神色复杂地看了樊氏一眼，便即纷纷去追赶王谧。
樊氏骑在马上，低着头，无精打采跟在众人后面，向着蓟城而去。
第831章 私下相见
王谧带着部下，回到蓟城的时候，却听侍卫说谢道韫从青州过来了。
他听后便赶回宅邸里面，见到谢道韫后，疑惑道：“你是来做什么的？”
谢道韫说道：“夫君忘了，每隔半年，妾要给你查一次身体的。”
王谧醒悟过来，这是惯例，因为早年他受过些伤，加上年纪上去，身体便不如少年时候，时常会有些风寒小疾。
而这些年谢道韫精研医书，她结合王谧交流的后世医学知识，提出了一系列以防治为主的养生手段。
她和王谧约定，每半年就带领医士，给王谧进行包括诊脉在内的全面检查，而关键部分，则由谢道韫亲自进行。
这里面还有另外一重考虑，便是如今王谧位高权重，他和家人的身体情况属于敏感机密，让外面的医士检查，难保不会泄露出蛛丝马迹，被敌对势力的人利用。
有了谢道韫，很多小病小恙便可以在宅子里面自行解决，只有那些疑难杂症，谢道韫没有把握，才会召集医士们会诊。
王谧听了，拉着谢道韫坐下来，出声道：“我知道你是关心我身体，但这也太危险了。”
“现在兵荒马乱，敌人都打到了蓟城外面几十里了，你要是遇到敌人怎么办？”
谢道韫伸手把着王谧脉搏，笑道：“不妨事，我是从水路来的。”
“从临淄港口走外海，进入辽东湾，从渔阳水路直接到的蓟城，中间有水军护送。”
“秦军多是骑兵，水路很安全，再说了，妾多少会些武艺，还是有自保能力的。”
王谧连连摇头，“这可难说，你武艺再高，也是闭门造车，又没有杀过人，对面可都是些战场上的亡命之徒。”
谢道韫眉毛一挑，“夫君看来对妾很不放心啊。”
“最近在战场上，是遇到什么高手了？”
她扫了扫王谧身后，发现只有甘棠跟着，疑惑道：“怪了，樊氏不是一直贴身护卫吗，她去哪里了？”
甘棠在王谧背后，偷偷向谢道韫使了个眼色，谢道韫会意，对王谧道：“她惹到夫君了？”
王谧略略说了事情经过，说道：“几百双眼睛盯着，她公然放走敌人，我总要给其他人一个交代，不然这军令就形同虚设了。”
谢道韫想了想，说道：“本来军务之事，妾是不应该置喙的，但夫君这么做事，是不是生硬了些？”
“我倒不是说夫君应该带头破坏军令，而是她跟着夫君这么多年，军中都知道她忠心耿耿，如此处理，会不会寒了其他人的心？”
“是不是她的女子身份，本就容易受人非议，所以郎君才从严惩治？”
“要是换成甘棠，郎君也会如此吗？”
王谧毫不犹豫出声道：“会的。”
“你不知道，对面既然能潜入到蓟城最里面的防线，说不定路上没少杀人。”
“我要是姑息纵容，底下士兵只会更为不满。”
“我当即处罚樊氏，反而是为了保护她，不然日后那毛氏再杀我的人，兵士们只会认为樊氏是罪魁祸首。”
谢道韫出声道：“我说不过你。”
“但是我总觉得，夫君此举，还有别的含义在里面。”
王谧笑了起来，“这是你猜的，还是看出了什么？”
谢道韫出声道：“猜的，只是觉得夫君想来不会无缘无故行事。”
王谧转向甘棠，“你怎么看？”
甘棠听了两人对话，本来就若有所思，他想了一会，突然眼睛一亮，“毛氏那些人，能潜伏到这么近的地方，说明我们的情报网，有可能出了问题。”
“虽然未必是内奸，但肯定是有什么漏洞被她发现了。”
“夫君是不是借助此事，将其找出来？”
王谧露出了赞赏的神色，“没错。”
“我免了樊氏军职，如果对方真有这种手段，很有可能会借机策反樊氏。”
“我倒想看看，能不能反过来利用，找到其潜伏在蓟城的那条暗线。”
蓟城虽然被王谧打了下来，但毕竟苻秦在此经营数年，虽然被迫放弃，但怎么可能不留下暗桩。
这些苻秦探子趁着王谧得到蓟城，立足未稳的当口，怕是偷偷探查蓟城周围的布防情况，然后传递了出去。
如此毛氏才能从数百里的防线中，利用据点之间的空隙，越过两层防线，进入蓟城腹地。
当时正欲返回的王谧，听闻在如此近的位置遭遇敌人，第一时间心中便警惕大作。
他早就知道，蓟城里面潜伏着苻秦密探，但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当即便起了杀心。
樊氏和毛氏正好对上，王谧了解情况后，心中便有了个主意。
他利用樊氏放走毛氏，借机免去樊氏军职，这样一来，如果毛氏还不死心，便很有可能通过樊氏这条线有所动作。
当然，前提是对方足够自信，认为有把握打动樊氏。
王谧心道这也许是自己一厢情愿了，毕竟苻坚和樊氏是有杀父之仇的，对方真的会觉得能收买樊氏吗？
结果到了第三天，外面军情传递回来，其中有监视樊氏的暗探发来的情报，称有可疑人物偷偷前往樊氏府上，送了一封内容不明的信。
但樊氏本人，却没有给王谧报信，这让王谧心内嘀咕起来。
对方难道真的怨恨自己翻脸无情，所以倒向了苻秦？
这看上去似乎不太可能，毕竟还有樊能在军中，但女子心思难测，谁知道她怎么想的？
一旁的谢道韫看到王谧脸上为难的样子，打趣道：“怎么，夫君后悔了？”
“是不是觉得不应该对她如此凉薄，又不把话说明白，以至出现了风险？”
“她万一真的生出了心思，你该怎么办？”
王谧无奈道：“公事公办，还能怎么办。”
谢道韫掩口笑道，“夫君别装了，我看你嘴里都泛出酸味来了。”
“夫君还说人心是经不住考验的，却明知故犯，作茧自缚，这滋味不好受吧？”
“你虽然帮她报了仇，但这些年人家兢兢业业，为你舍生忘死，你别说名分了，情面都不给留，怎么也说不过去。”
“军法是军法，人情是人情，本来可以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折衷之策，夫君却偷懒蒙混过关，看似占据了道理，但却寒了人家的心。”
谢道韫越说，王谧越绷不住，自嘲道：“说到底我还是狠不下心。”
“要我真是铁面无私的枭雄，就该发布个格杀勿论的命令。”
“这样一来，我便会是个合格的君主，但我偏偏无法做到。”
“也许我和故大司马一样，都是无法迈出最后那一步的人。”
谢道韫沉默片刻，说道：“妾倒不这么认为。”
“妾反而觉得，正是夫君有了这一条最后的底线，才不致于变成那种不择手段的人。”
王谧低声道：“其实这些年，我很多事情，早已是行事无所不用其极了。”
“我很担心，有一天会不会失去本心，变成另外一个人。”
谢道韫轻声道：“妾相信夫君可以做到。”
“夫君若做不到，天下其他人更做不到了。”
这时甘棠急匆匆进来，说樊氏出城去了。
按照王谧先前的布置，祖端先带着手下亲自跟去了，他让甘棠回来报信，请示王谧如何处置。
王谧听了，对甘棠道：“带上你的手下斥候，跟我一起去。”
见甘棠脸上犹豫，王谧出声道：“你放心，即使樊氏背叛，我也不会顾念旧情。”
“不管她怎么想，好歹大家说明白，好聚好散就是。”
谢道韫出声道：“妾也去。”
见王谧想要反对，谢道韫出声道：“妾穿上盔甲，在后面远远看着便是，不会耽误夫君行事。”
甘棠知机，赶紧从旁边找出一套轻便盔甲送到跟前，他知道有谢道韫在，多少能劝着些王谧，让事情不至于发展到最坏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