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庆怔住,他抬起头来,眼中出现了迷惘之色。
王谧唯一的亲妹妹?
这就是说,琅琊王氏出身?
这样的身份,什么士族找不到,怎么会和没有背景的自己联姻?
过了片刻,他回过神来,不可置信道:“使君莫不是在玩笑?”
“以使君家族身份,按道理她应该配清贵文官,为何会选在下一个练武的粗人?”
王谧出声道:“在我看来,将军文武双全,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只是因为某些客观因素,将军暂时无法再进一步,其实我心里明白,有些将领兵士对将军还是心存疑虑。”
“如果能成为一家人,这种疑虑便会烟消云散,将军便可以代我行事了。”
郭庆恍然,他嗫嚅道:“承蒙使君信任,庆之忠心,天日可表,若真可联姻,只需使君族中一女子便是,为何使君非要让亲妹嫁给我这个不知明日生死的武将?”
王谧沉声道:“因为没有时间了。”
“我对你的欣赏,固然是一个方面,但如今面对苻秦,如何尽快将其打退,才是我们走下去的关键。”
“我需要你领更多的兵士将领,但我信任你,部下未必会。”
“但有了这层关系,你便能以最快的速度,在军中建立起威望和信任来。”
“要说女子联姻,是为了家族做出的牺牲,我承认,但这次把妹妹嫁给你,是为了我们所有人。”
“包括我在内,我的家人,都有这种为之付出的觉悟。”
“当然,这还要看你的意思,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强求。”
郭庆知道这种终生再难遇到的机遇,要是自己拒绝,那就是脑子坏了,当即俯身拜道:“庆深感使君青眼托付,必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以报!”
王谧拉起郭庆,说道:“好,从现在起,便是一家人了。”
“你回去尽快准备六礼,我会在蓟城择一宅邸,让你尽快完婚。”
“至于战后在哪里定居,是辽东还是渤海,我再做安排。”
郭庆面露疑惑之色,谢道韫从旁边解释道:“夫君的妹妹,已经到了蓟城。”
“我和夫君会作为家中长辈主婚,尽快为将军完婚。”
郭庆惊讶不已,直接把人接过来了?
若是自己不答应,难道使君还会将她妹妹送回去?
王谧补充道:“半个月后,就是大举反攻秦军的日子。”
“我希望将军能为我退敌,同时保全自身,别让我妹妹成婚就守寡。”
这话说得有些不太吉利,惹得谢道韫横了王谧一眼。
郭庆面露坚毅之色,“请使君放心,庆必然会击退秦军,为使君成就功业!”
等郭庆离开,王谧才对谢道韫叹道:“不知道今日我的做法,是否真的对得起灵儿。”
谢道韫出声道:“女子受家族养育之恩,联姻便是为家族报恩,她既然有了觉悟,使君不辜负她的想法,才是对得起她。”
“再说了,武将文官什么的,现在对很多大族来说,并没有那么大的区别。”
“有些当了文官的士族子弟,四体不勤,整日就知道吞丹服散,虽然名声是有了,身体却弱,寿数不长,英年早逝的比比皆是,还不如武将呢。”
王谧笑了起来,“这说得倒是,经你这么一说,我才感觉稍微好点。”
“我曾经在建康过继的时候,曾经立誓要让家人平安幸福,但后来才发现,人力是有极限的。”
谢道韫出声道:“人力有时而穷,但心意是不变的。”
“就像夫君在外打了多久的仗,我们都心系夫君一样。”
王谧深为感怀,却听谢道韫又道:“但郎君身边有些人,对郎君奉献不少,但却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这就是郎君的不是了。”
王谧知道谢道韫说得是樊氏,辩解道:“我也没有亏欠过她吧?”
“该给的都给了,我总不能因为个人之情,就破坏定下来的规矩吧?”
谢道韫摇头,“郎君还在装傻,你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
“她要的不是实际上的好处,而是感情上的承认。”
“使君在这方面,给过她分毫吗?”
王谧疑惑道:“你是不是想多了,我哪有那么大魅力?”
“她只不过是感谢我救了她兄妹性命,为其父报仇,才跟随于我,而且她也从来没表露过任何喜欢我的迹象吧?”
谢道韫恨铁不成钢道:“郎君这么多夫人妾室了,还是不明白女子心思,难道只会坑蒙拐骗?”
“樊氏她不说,是因为她本身就不是这样性格的,不代表她真这么想。”
“不然的话,她早就答应夫君为她安排的婚事了,她如此忠心,身为属下又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可叹夫君一直秉公办事,不懂人心啊。”
“毛氏这件事情,夫君铁面无私,无可指摘,但公事公办,私下里的事情还要公办?”
王谧若有所悟,便站起身来,出声道:“多谢你提醒,我去和她好好谈谈。”
樊氏彼时正在屋里打点行装,准备返回沧州去找樊能,却听王谧在外敲门,便板着脸,将王谧迎了进去。
两人在屋内谈了很久,王谧离开的时候,樊氏送了出来,脸上红红的,两人之间的动作,再没有了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隔阂。
数日之后,郭庆托谢玄为媒人,两边以最快的速度走完了六礼,消息传开,整个蓟城乃至王谧军中上下,都得知了郭庆要迎娶王谧妹妹之事。
虽然中间不乏酸溜溜之人,觉得郭庆撞大运攀上高枝,暗暗腹诽郭庆钻营之能,但绝大部分人看得明白,这代表王谧展现出来的对郭庆的信任感。
这下子,将领们皆是心中有数,自此郭庆就是王氏真正的自己人了。
接下来事情便顺理成章,郭庆在军中的一系列任命,得到了将领们的支持拥护,再没有人质疑之声了。
这便是这个时代的讽刺之处,郭庆明明有才能,但还是需要家族背景支持,才能最大限度发挥自身能力。
但话又说回来,只要有人际关系存在,其他时代又何尝不是如此,只不过程度有轻有重罢了。
都说是金子总会发光,可地底下的金矿多了,又有多少能被挖出来、又有多少能被炉火熔炼的机会?
能力再强的人,若是时运不济,都只能怀才不遇,蒙尘沦落,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也。
谢道韫坐在边上,看着王谧在纸上写的诗,不由赞道:“这两句妾觉得最好。”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这是唐朝罗隐的诗词,王谧有感而发默写了出来。
抛掷南阳为主忧,北征东讨尽良筹。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千里山河轻孺子,两朝冠剑恨谯周。
唯余岩下多情水,犹解年年傍驿流。
王谧出声道:“这是有人缅怀诸葛丞相北伐,功败垂成的。”
“以蜀汉灭亡前的模样,即使没有谯周,也几乎不可能成功。”
“蜀地的位置,就注定了其不可能打出去。”
谢道韫出声道:“为何?”
“当初汉高祖不就是从那里打出来的吗?”
王谧摇头道:“时代不同了,汉高祖靠的也不是蜀人。”
“不说自汉初之后,巴蜀经历了诸多地震,地形大变,汉水等水系改道断流,关键还是,蜀人本身的问题。”
“其居于盆地,土地肥沃,四周连绵高山,自成一系,就像个世外桃源般,这样的生存环境,让他们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因此侵略性不足。”
“相比北胡南蛮因环境恶劣屡屡缺粮,面临生存威胁而侵略周围,他们侵略性不足,自然不能指望他们攻城略地。”
“千百年来,他们一直在被打,守家可以,进取不足。”
“所以慕容冲占据巴蜀,不管他最后是否反叛苻坚,我都不担心,再闹也就那副格局,掀不起大风浪。”
“现在拓跋鲜卑被打残,又被我招抚收纳,同样成不了气候。”
“我现在最担心的,反而是羌人。”
第835章 如鲠在喉
谢道韫听了,略微思索下,问道:“羌人?我记得他们的首领是姚苌?”
王谧出声道:“没错,别看羌人现在不如鲜卑匈奴,但若成长起来,造成的破坏力很强,尤其是姚苌很得羌人人心,这才是最危险的。“
“苻坚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看清这点,迟早会吃个大亏。”
“除此之外,我还有个在意的人,便是邓羌。”
“为什么出身汉人为主的安定邓氏,会给子孙起这么一个名字,很有意思。”
谢道韫出声道:“安定在洛州,那边确实是汉羌杂居之地,但邓氏祖上是东汉太傅邓禹,应该是汉人无疑。”
“至于为什么起这种名字,有可能其母系有羌人血脉,也有可能类似于护羌校尉般,纪念家族平定羌乱的功劳,亦未可知。”
“何况其母系若是羌人,家族未必会大力培养他吧?”
王谧表示认同,叹道:“可惜了,偏偏他效忠的是苻坚,还极为忠心,要是他年轻时为故大司马所用,说不定北伐就成功了。”
谢道韫笑道:“难说,故大司马再任人唯贤,还是要看门第的。”
“以邓羌的家世背景,未必能得到重用,当年王猛尚且拒绝招揽,转头投靠苻秦,怕是一样的道理。”
王谧露出了嘲讽的神色,“你说得对,一切都是假设,关键还是在于晋朝内部太过僵化了。”
“自下而上改良的路被堵死,指望自上而下变革又不现实,才造成了这种局面。”
“不管了,当务之急,是赶紧打退杨安军,配合邺城那边行事。”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入冬前便能毁掉邺城,让苻秦计划落空。”
“在此之前,你要不要先回临淄?”
谢道韫笑道:“怎么,夫君要赶我走?”
“好歹来到北地这遍地药材的地方,蓟城东面没有战事,正好我到野外寻药,以完善医书,不会给夫君添麻烦的。”
王谧见此,点头道:“那我让樊氏带人陪你,不过最多只有一个月,之后我就要带她去邺城打仗了。”
谢道韫见状,知道两人之间的心结已解,便笑道:“好,之后我会返回临淄,等夫君的好消息。”
接下来的日子,围绕蓟城的内外三道防线,晋秦两军展开了惨烈的攻防。
而杨璧在被弩车针对几次后,完全没能发挥出实力,看着手下一个个被弓箭弩车点杀,知道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对方这种恶心的战法耗死。
他心中发狠,在禀命杨安后,赶制打造了数十战车。
这种战车和王谧军所用不同的是,上面没有安置弩箭,而是加强了防护和运动能力,其前部宽大,置有数层厚木,前端蒙皮,由兵士推动前行。
数十辆战车排成一排,绵延成长长的一条线,被秦军士兵推着,直逼晋军前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