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此王谧心道真是见了鬼了,难不成杨璧还会打水战?
他当即发出号令,增派船只,将杨璧来路堵住,让其不能再靠近。
在这个过程中,两边战船交起手来,王谧观察过后,发现杨璧带领的水军,战力堪堪只能算中游,远不能和他战阵上的骑兵水平相比。
见此情形,王谧反而嘀咕起来,杨璧这么谨慎的人,为何敢这么做?
他是对自己太过自信,还是在谋划着什么?
这次撤退,王谧一直在思考最可能发生的事情,当时他主要考虑的是慕容垂的想法,并没有预料到杨璧也会出现。
如果只有慕容垂的话,王谧先前所有的应对,可以说已经打消了对方继续纠缠到底的想法,安全撤走的可能性大增。
但杨璧的加入,却是凭空增添了很多变数,尤其是对方如此不合常理地使用水军拦截,更让王谧一时间摸不透杨璧的真正想法。
对方即使极为仇视自己,应该也不会昏了头,去使用不擅长的作战方式吧?
随着对方战船接近,王谧大脑在飞速运转,他本能地察觉到,对方来意绝对没有那么简单,但偏偏一时间没有任何头绪。
随着王谧战船不断射出箭矢,秦军十几艘战船虽然不断躲避,但在这种攻势下只能被迫减速,远不如先前那么灵活了。
刘裕出声道:“使君,要不要我带人去把那杨璧杀了?”
王谧横了刘裕一眼,“先观察下,小心他在演戏。”
“何况当时你坑过他,要是被他盯上,那便麻烦了。”
刘裕听了,不仅没有害怕,反而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那自然是最好,只有和他那样的高手交手,我才能走得更远!”
王谧盯着对面,越想越觉得反常,便即转向身边的樊氏,“你怎么看?”
樊氏一愣,“使君想问什么?”
王谧指着对面,“你觉得杨璧为什么敢坐船来追?”
“他是水上武艺高强,还是另有依仗,还是有其他目的?”
樊氏出声道:“至少我之前从未听说过他擅长水战。”
两人说话间,就见岸上树林里面,数百支箭矢飞出,罩向了正在和杨璧交战的王谧船队。
王谧水军被迫转向还击,和岸上对射起来,一时间你来我往,江上乱作一团。
此时杨璧站在船上大喝,“王谧!”
“我乃卫将军杨璧!”
“先前你用卑鄙手段害我,此仇不共戴天,出来受死!”
“我杨璧只要活着一天,便和你不死不休!”
王谧刚想嘲笑对方幼稚,却是猛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他紧盯着对方船只,突然灵光一闪,当即下令增派数十艘战船前去围攻杨璧船队。
这一下子,杨璧船队压力大增,只能且战且退,眼看就要往岸上退去。
王谧当即号令让所有人追上去,一旁刘裕出声道:“使君,对方岸上有埋伏,小心杨璧诈败!”
王谧笑道:“我晓得,一会让你们看好戏。”
眼见杨璧逃回支流入口,王谧船队紧追不舍,船速竟然超过了杨璧,眼看就要断了杨璧退路。
杨璧见状,只能号令船只靠岸,逃避晋军追击。
这一来,虽然船只保不住,但起码杨璧脚踏陆地,晋军担心伏兵,绝对不敢追上岸。
没想到,此时晋军之中,船上叫声此起彼伏,“岸上的伙伴,发动的时候到了!”
“决不能让杨璧跑掉,只要杀了他,我们的大事就成了!”
“慕容令,还不动手?”
在岸上的慕容令眼前一黑,这是怎么回事?
而逃上岸的杨璧属下,则是惊怒交加,失声吼道:“这慕容氏果然和晋军有勾结!”
身为氐人将领,对慕容垂这种投降的前燕贵族,是极为抵触的,更别说前面两国交战不休,早结下了难解的仇恨。
他们不仅不相信对方能忠心苻秦,更因为对方抢了自己本应得的官位和好处,自然处处提防仇视。
又加上慕容冲打下成都后,排挤杀死了不少氐人将领,让慕容氏的名声更加不堪,所以无论慕容垂父子表现得多么老实,还是有很多人怀疑其包藏祸心。
之前王谧散播的谣言中,就有和慕容垂勾结的声音,这导致本就想要借题发挥的氐人群体推波助澜,对慕容垂父子更加怀疑了。
而如今晋军船队叫出的声音,更是坐实了这个传言,对方主帅欲杀杨璧而后快,显然是想要让慕容令帮忙了!
而尾随而来的毛氏,则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发生了什么?
慕容令这边,则是迅速冷静下来,告诫自己绝不要轻举妄动。
杨璧要真是死了,对于他们父子来说,还真是件好事,关键是,当下的时机不对。
那阴险无比的王谧,显然是想要将自己拖下水,要是真上了当出手,那才是真的中了对方计策!
且不说杨璧此人难杀,他那十几条船上的部下,只要有一个逃回去,事情就败露了。
想到这里,慕容令当即派出兵士,大声喝道:“王谧!”
“你不用挑拨离间,我等对大秦忠心耿耿,岂是你几句话所能栽赃!”
那边船上很快便有人喊道:“慕容令,别等了,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杀了杨璧,再回头杀死苻坚,天下就是我们的!”
“你错过这个机会,可不要后悔!”
慕容令突然心动了。
对啊,苻坚离着自己这么近,要是杨璧再死了,剩下杨安苟苌两人,怎么可能对付得了阿父和自己?
一时间岸上陷入了诡异的静默,相比杨璧手下的惴惴不安,慕容令手下皆是看向慕容令,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而毛氏这边,则是头脑更加混乱,怎么看两边对话,这慕容令似乎还真认识王谧?
不会吧,难道这次截击战,本来就是演的一场戏?
想到这里,毛氏骤然心中一紧,因为这不仅代表杨璧可能会有危险,自己也跑不掉!
她带着数百部下,先前眼看已经快和杨璧会合,此时却反而停住脚步,观望起来。
正在此时,江心的晋军船队中,却是划出一艘战船,向着毛氏所在位置飞速赶来。
不出片刻,船只靠近,船上的人却是樊氏,她对着毛氏喊道:“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现在快离开,免得丢了性命!”
毛氏彻底糊涂了,她本能感觉到自己卷入了一场复杂的阴谋中,偏偏一时间理不出头绪。
此时杨璧却是早已纵马前出,带着手下纷纷离开河岸,避开了慕容令所在的位置,望着来路急速退走。
他纵马经过毛氏身边的时候,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消失在茫茫密林里。
毛氏指着船头的樊氏,想要出声驳斥,但偏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自己要说什么?
说对方公然在演自己?
关键是,谁信?
而且就在场这些人,说给谁听,有用吗?
毛氏思虑再三,无法回应樊氏,只能深深盯了其一眼,便带着手下离开。
而慕容令则是机械地让部下发箭,继续射向江心的晋军战船,但这种攻势,无法阻止船队离开。
没有多久,江面上重新恢复了平静,王谧船队安然离开,消失在了远方。
而目睹了整个过程的慕容垂,则是站在隐蔽之处,脸色阴沉。
他可以肯定,杨璧这次来,目的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而对面王谧的应对,则更是阴险,那喊出来的话,杨璧回去后肯定会转述给苻坚。
苻坚知道之后,不管会不会相信,但慕容垂在苻秦的处境,绝对会变得更加尴尬。
第863章 信人不疑
王谧站在船边,直到最后,他都没有看到慕容垂的出现。
这次虎头蛇尾的伏击,从表面上看,是苻秦内部心不齐闹出的笑话,但却有一条深层次的博弈逻辑链条。
这里面最关键的人物,自然是慕容垂,而他采取什么行动,取决于他对自身最大利益的认知。
最开始王谧的掾属们讨论的时候,这就是最大的分歧点,因为对慕容垂来说,除掉或者留着王谧都有好处,关键是哪个对慕容垂之后的行动更有利。
王谧占据蓟城,还在不断向幽州东部蚕食,而且从地盘上来看,随时都会进入冀州,这看上去和慕容垂的路线是有直接冲突的。
但更深的一层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慕容垂能够成功起事,从苻秦独立出来。
若苻秦压着晋国打,最顺利一统天下,那苻秦内部本来存在的问题,绝大部分都会直接消失无踪,甚至根本不需要苻坚回头去解决。
慕容垂绝对不希望看到这种情况发生,他最想看到的,一定是个四分五裂的苻秦。
而为了促成这样的局面,在苻秦与晋朝的大战中,绝不能让晋朝被灭,而在慕容垂看来,王谧就是其中关键。
桓温死后,桓氏内部并不团结,若是桓熙作为主帅,慕容垂看不到其有任何挡住苻秦大军的希望。
现在晋国巴蜀失守,荆州被攻打,若再丢了江淮,被打到长江边上,可能就是眨眼的事,而能力挽狂澜的,算来算去,只有王谧。
王谧这些年来的战绩,证明他有这个能力,这便是所谓靠自己打出了价值,而不敢面对难关苦战的桓熙,永远都上不了台面。
对于王谧,慕容垂心里是很复杂的,他知道王谧将来威胁可能比晋朝都大,但偏偏现在他要复国,就必须要有王谧搅局,不然连未来都无从谈起。
而且慕容垂还有一重保险,就是王谧曾通过晋朝的名义,暗暗招揽过慕容垂。
慕容垂虽然并未答应,但却将其纳为了后路之一。
毕竟苻秦要是赢了,在苻坚的统治下,慕容垂几乎没有复国的希望,但若是晋朝赢了,以司马氏皇族对北地孱弱的控制力,反而会留给慕容垂更多的机会。
综上种种,慕容垂甚至改变了最初的计划,由最初蚕食冀州,变成了占据并州,进入河套,招揽和前燕交好的势力。
为此慕容垂需要解决掉盘踞在河套平原上的苻洛,所以先前慕容垂无论怎么打,都不去碰代郡,就是为了引王谧和苻洛相争。
这一系列的心思,王谧与慕容垂两方虽然并不会互相告知,但早已从对方的行动中,推测出其将来的战略,进而判断出当下的局面走向。
这次淮水上的阻击战,就是双方心照不宣的结果,慕容垂不希望王谧被苻坚抓到,更不希望王谧现在死去,那他只能演一场戏。
而王谧喊出的那句话,就是给慕容垂下的套,这话一出,慕容垂越是拼命堵截,越是显得心中有鬼。
同时这句话的阴险之处在于,这让慕容垂在苻秦军中遭受的怀疑更大,偏偏又不能自证。
不过最后的关键,还是在于苻坚,他若选择相信慕容垂,那一切都不是事。
杨璧回到军营,将前因后果都禀报给苻坚,在场的杨安苟苌顿时色变,杨安趁机出声道:“陛下,为了安全,请让我等护送御驾退回关内。”
苟苌跟着道:“没错,若慕容垂有了异心,纵兵偷袭,我等现在的兵力,很难保证万全。”
“还请陛下退往并州,让毛兴派兵接应。”
苻坚听了,失笑道:“这是那王谧的离间计而已,一句话就能把你们吓成这样?”
“他要说是你们谋划的,那朕难道也要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