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些，时间已经到了深秋，郗道茂在路上颠簸，受了些风寒，加上心情郁结，就此病了。
郗夫人过来探望，两人说起话来，郗道茂感伤道：“这些年来，我过得孑然一身，真是太失败了。”
“到现在我都没有子嗣，将来下葬的时候，连送别的人都没有。”
郗夫人出声道：“不要胡思乱想，你青春年少，比我小那么多，之后的事情，谁能说清楚。”
郗道茂摇头道：“我倒是羡慕姐姐，过继了个好儿子，如今子孙满堂，开枝散叶。”
“实在不行，我在郗氏之中，也找个子弟过继算了。”
随即她自嘲道：“我真是傻了，别人家过继，是因为家里真有爵位继承，我一个被休的女子，连家都没有，谁会来孝顺我呢？”
说完她忍不住哭了起来，郗夫人心里也不是滋味，她搂着郗道茂，出声道：“这便是身为女子的悲哀。”
“你还是多想想，能不能再找个良人吧。”
“与其求过继，为何不趁着年轻，自己生一个呢？”
郗道茂听了，面现迷惘之色，似乎是动摇了，但她最后还是出声道：“我无端被休，本就丢了家族脸面，如果再嫁，在别人口中，便成了我的不是了。”
“所以当初，我就下定决心守节终生，好让世人看看，那桩婚事，错不在我，也不在郗氏。”
郗夫人听了，恨铁不成钢道：“你个死脑筋，明明是对方理亏，你倒是自怨自艾起来了。”
“谧儿说过，这是受害者有罪论，无论男女，你只要自证，那就是落了口实。”
郗道茂轻声道：“可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世人的口实。”
“咱们郗氏女子，命运多有波折，即使是姐姐，真的能完全放下吗？”
郗夫人知道劝不动郗道茂，恨恨道：“罢了，随你去吧，只要你别想不开，为难自己就好。”
她从郗道茂屋里出来，心道这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指望她自己想通，那是没戏了，既然如此，那得来剂猛药才行。
郗夫人心中哀叹，自己这傻妹妹好骗，但另外一方，才是最麻烦的。
此事颇不厚道，肯定需要些坑蒙拐骗的手段，但万一坏了母子情分.......
郗夫人思虑再三，最后还是找人去叫谢道韫，两人进了密室，偷偷谈了大半天，而这样的做法，之前已经有过好几次了。
就在郗夫人策划密谋的时候，王谧浑然不知，他这来回大半个月，帮周马头安顿了家宅，但同时一直密切关注着荆州那边的战事。
不出王谧所料，他派谢玄领军，赶到荆州后不久，苻秦就发动了大规模的攻势。
不仅是在襄阳，更是针对洛阳盆地，苻坚派出两路兵马，分别攻打洛阳和虎牢关。
虽然晋军防备完善，暂时打退了秦军，但粮道路线被破坏，洛阳补给开始出现问题。
建康朝廷得知后，由谢安上书，建议尽可能从洛阳撤走兵马百姓，以应对洛阳陷落的危险。
朝廷同意了这一请求，于是洛阳太守王国宝带领部分兵马，和愿意离开洛阳的百姓，从洛阳经伊阙关撤离，经水路到了荆州，然后转向江州，被桓冲派人接走。
而守将沈赤黔，则是将王国宝护送到伊阙关后，拒绝了前来接应的谢玄带其离开的要求，重新返回洛阳守城。
谢玄无法，只得将王国宝接走，同时给王谧写了封信说明情况。
王谧接到之后，心中叹息，知道自己几次劝说无效。沈赤黔怕是要和洛阳共存亡了。
但王谧思来想去，又写了最后一封信，以沈赤黔主公的身份，发出了最后一道命令。
若洛阳守不住，便马上投降，保留有用之身，以待来时，不要送死。
送出信后，王谧方才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对一旁的清河公主道：“抄写完这份记录，便好好回去休息吧。”
清河公主哦了一声，便起身低头往外走去，王谧见状，叫住了她，出声道：“你不要钻牛角尖。”
“慕容冲是个独立的人，他干的事情，是由他的想法决定的，和你无关。”
“自前燕被灭，你们分别那么多年了，没有必要把他做的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清河公主强笑道：“郎君想多了，我没有事情，只是一时间过不了这道坎，过些日子就好了。”
王谧欲言又止，目送清河公主离开。
这几日清河公主情绪低落，自然是因为慕容冲又在巴蜀杀人了。
他占下成都后，似乎是为了加倍补偿自己的遭遇，故而变本加厉荼毒百姓，苛捐杂税，劳役兵役，将当地百姓折磨得怨声载道。
为了收买手下兵士人心，慕容冲放纵他们屠城抢掠，就像汉末董卓在长安让兵士在城中闹市抢劫杀人，掳掠妇女一样。
不过这种做法，对于这个乱世的如同匪盗的士兵来说，就是最好最有效的手段，自此慕容冲招揽了一大批对他死心塌地的兵士，算来已经超过了五万之数。
他依靠这些兵士，打得晋军节节败退，而其所到之处，村镇尽被屠光，罹难的百姓据说已经超过了十万。
清河公主看到这些战报，自然是备受打击，她怎么也想不到小时候如此乖巧的弟弟，成了一个杀人如麻的疯子。
王谧想来想去，觉得不是办法，便叫映葵将慕容蓉叫来。
慕容蓉一进屋子，就顺手关上门，开始习惯地宽衣解带，王谧见了，忙道：“今天我是来和你说正事的。”
第869章 关系僵硬
王谧这话一出，慕容蓉手僵在原地，又羞又气。
这两年她被王谧搞得心态崩溃，干脆不反抗了，每次直接上来就躺平，没想这次王谧玩起新花样了。
她一脸崩溃，恨恨道：“你又耍我？”
“你只是想看我吃瘪的样子是吧？”
王谧汗颜，“不是，我是真的有正经事情和你说。”
他说了清河公主的事情，最后道：“我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还如此执着于慕容冲。”
“固然两人有血亲关系，但慕容暐也是清河兄长，怎么不见她如此关心？”
慕容蓉坐了下来，王谧趁机将她拉到怀里，慕容蓉横了王谧一眼，方才说道：“她们姐弟两人，自小感情很好，但清河这么想不开，是有原因的。”
“她其实心里一直觉得，大燕灭国，她是有一份罪责在的，如今慕容冲干出这些事来，更让她觉得是不是小时候做错了什么。”
“我曾经劝过她不少次，但没有效果，她心里这道槛，只能靠她自己迈过去。”
“清河有很多事情上表现得比我成熟得多，但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遭逢如此巨变，根本没有完全走出来。”
“你别看她平日里看得比谁都开，其实她心里的执念，比谁都要深。”
“郎君忙于公事，府中诸多夫人妾侍，郎君与清河相处的时间算是最多了，但妾总觉得，郎君尚未完全走到清河心里。”
“至少有那么一层窗户纸的隔阂，郎君还未完全捅破。”
王谧出声道：“你平时大大咧咧，似乎什么都不关心，没想到你看得比谁都要准。”
“先前我还是小看你了，抱歉。”
慕容蓉有些得意：“难得郎君服软，我怎么说也是太原王的女儿，见过大世面的，可比大部分鲜卑士族女子强多了。”
“我不像清河有那么多心结，我早看开了，阿父的去世，和郎君并没有多大关系。”
“他那时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主动求战，是想死在战场上，最后算是了了心愿。”
“后来我和你作对，多是想让你不舒服，我还挺乐在其中的。”
王谧笑了，把手探进慕容蓉衣襟：“不如这样？”
慕容蓉打了一下王谧的手，“你都封王了，还像个无赖一样，根本不像有志于夺取天下的英雄。”
王谧没有缩回手，还加大了动作力度，笑道：“你以为那些明君雄主，私下还是那么伟光正？”
“苻坚那么厉害，后宫不还那么荒唐？”
“私德和公器，本就是两个天地。”
随着他动作加快，慕容蓉身体发烫，她咬着贝齿，强忍着发出声音，屋内的春意透出窗外，一时间萧瑟的秋风温暖了不少。
与此同时，司马曜正冒着寒风，陪着褚蒜子站在永安宫的高台上，已经快小半个时辰了。
因为小时候吃丹药中毒，导致后来这些年，司马曜极为注重保养，一直以来身体很好，甚至可能是这几十年间的皇帝中最健康的一个。
但即使如此，陪着褚蒜子吹了这么长时间的风，司马曜还是感到身体有些不舒服，心道回去之后，得赶紧熬点驱寒的汤药喝喝了。
他望着行若无事的褚蒜子，心中嘀咕，对方真没觉得不适，还乐在其中？
这高台俯瞰，能将大半皇宫尽收眼底，关键这风景你天天看，偏偏朕来商议事情的当口，做出这种姿态，想暗示什么？
不过司马曜向来极有耐心，既然褚蒜子不说话，那他也不说，只坐在旁边静静等着。
最后如司马曜所料，褚蒜子还是先开口，说道：“陛下问本宫是否放弃洛阳，这种大事，本宫很难担得起啊。”
“何况陛下才是大晋之主，何必问我这行将就木的老妇？”
司马曜出声道：“洛阳毕竟是我大晋旧都，这些年来回拉锯，数次得而复失，并不是好事。”
“毕竟它离得建康太远，建康上下官员将领，谁又会在乎它在谁的手中呢？”
“建康只要不被打，他们就绝对不会担心，若他们身在洛阳，怕就不会这么想了。”
褚蒜子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顺口道：“这些年，建康的防务确实出现了些问题。”
“京口作为最后一道保障......”
司马曜出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想法是，若此次打败苻秦，将来迁都洛阳如何？”
“什么？”褚蒜子疑惑地睁大了眼睛，司马曜这话实在匪夷所思，让她一时间摸不到头脑。
过了片刻，她才反应过来，惊讶道：“迁都洛阳？”
“陛下可知道，那边有多危险吗？”
“三面受敌，如今只有南面通往荆州，随时都会被苻秦大军攻陷，若派人过去，岂不是白白送死？”
司马曜出声道：“我倒是觉得，值得一试。”
“此举可以振奋人心，向天下表明我大晋的决心，化被动为主动。”
“前面几次北伐，大晋屡次受挫于洛阳，让关洛的汉人百姓颇为失望。”
“这和我司马氏皇族决策失误有关，若我等能够亲自守城，自然是能赢得天下人心。”
褚蒜子出声道：“话虽如此，陛下万金之体，不宜亲自犯险。”
司马曜出声道：“其实还有个办法。”
“派个郡王过去，代朕行使都督军事政务之权。”
“就像先前被派往高句丽郡的谯王那样。”
“谯王过去这一年间，军政内务都搞得有声有色，假以时日，高句丽郡必然会成为我大晋兵士的重要来源。”
“相比之下，洛阳更为重要，要是放弃让苻秦拿走，实在是太可惜了。”
“太后觉得，有谁适合驻防洛阳的？”
褚蒜子皱眉道：“司马氏诸王，或多或少有些缺点，难以当此大任.......”
司马曜出声道：“太后觉得，琅琊王如何？”
褚蒜子一惊，“琅琊王？”
“他才多大年纪，怎么可能去这种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