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心道自己经过这几番,怕是彻底成为桓温的对立面了,但如今他也是没有别的选择,桓温手下的人才实在太多,根本没有王谧的位置了。
即使王谧真的投靠桓温,钻营几年,等到的也不过是桓温北伐失败,然后病死的剧本,既然如此,还不如提前换一条道走走看。
不过其中也有自然有更多是和琅琊王氏交好的,毕竟王导当年卖了不少人情,于是多有人经过的时候出言恭喜,王谧便一一还礼答谢。
最初出声赞扬的中年男子走到王谧身边,出声道:“汝父在时,曾做过我帐下抚军参军,却是英年早逝,物是人非,让人不胜唏嘘。”
这说的自然不是王劭,而是王谧已死的继父王协,那中年男子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王谧拜道:“小子见过琅琊王。”
小子的称谓,最早出现在西周时姬发自称,含义和后世不同,彼时的意思是小宗之长对地位高的贵族谦称,王谧如今过继承家,故有此言。
中年男子便是琅琊王司马昱,他笑道:“武冈侯不必过谦,你我两家渊源甚深,当以字论称。”
王谧连忙答应,便听司马昱道:“稚远之才,吾虽听闻,但久闻不如一见,今日说玄应对,足见才智。”
“吾家中常召名士谈玄,你有如此才学,可时来论道。”
王谧知道这是对方给自己扬名,只能硬着头皮答应,这虽是好事,但他老庄也不过是个半瓶子醋,真要和人辩论,迟早是要露馅的。
第113章 二州恩怨深
司马昱临走时候,突然又想起一事,说道:“吾有几子,却是喜欢学棋,未知稚远可教其一二?”
王谧自然不会推辞,毕竟其中很可能有司马曜,将来不管这对父子是否登基,搞好关系还是必要的。
司马昱又说了几句话,便转身离开,最后过来的,却是王谧熟人马恬。
他出声道:“我是司马恬。”
王谧苦笑道:“谯王微服出行,倒是好兴致。”
司马恬哈哈一笑,拍着王谧肩膀道:“武冈侯不也做市井布衣?”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司马恬道:“我知这几日你很忙,过后再好好杀几盘。”
王谧道:“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司马恬郁闷道:“你够狠,清雅的手谈,搞得次次像要见血一样,和你下一盘,好几天回不过神来。”
司马恬走后,王谧去扶着郗夫人,两人跟着一路往来路而去,郗夫人出声道:“如今看来,你以对弈交游,确实是一招好棋。”
“王氏人人会写字,你写得再好,也未必及得上王右军一脉。”
“而要从书法上得到相若的名气,还不知道要过几十年。”
“换一条和别人不同,却又自己擅长的道路,尤为重要。”
“其实我倒觉得,你在店铺里面画的炭笔画很有趣。”
王谧出声道:“但正因为是炭笔,所以终归是小道,不登大雅之堂。”
这个时代,书画以墨迹为胜,谓之墨宝,其中还有一个因素,就是墨汁留下的痕迹,千百年都丝毫不损,更有恒久不变的意味在其中。
而炭笔这种容易掉色擦除的东西,天生不受文人墨客的喜爱追捧。
郗夫人说道:“区别在于笔法,就不能用墨汁代替?”
王谧出声道:“很难,除非我能精通作画,融会贯通才行,非一朝一夕之功。”
郗夫人点头道:“如今会画画的那几个,偏生要么是太原王氏的,要么和咱们家不怎么对付,那容后再议了。”
两人在内侍的引领下出了宫门,上了牛车,径直往辕门巷郗氏宅邸而去。
等马车走了好一会,郗夫人才出声道:“我总觉得,有些不太对。”
“皇帝对我也太冷淡了些,按照礼仪,他应该会召我到近前答话,但自始至终他都只让我站在宫门口。”
“而且我总觉得,他看你的眼神.......有些怪。”
王谧心中一跳,“阿母也是这么觉得?”
“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但是他视线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有些长了。”
两人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郗夫人摆手道:“罢了,多想无益,还是少揣摩议论皇家之事。”
王谧却想起后世一个传闻,不禁打了个寒战,心道不会吧?
牛车又行了大半个时辰,便到了辕门巷,直接进了郗愔宅邸。
郗夫人下车,问明婢女今日没有宾客,便带着王谧径直往里走去,路上她出声道:“你这外祖信天师道,喜欢吞符饮咒,若是一会你看到他形状狼狈,不要奇怪。”
王谧心道自己所遇到的世家大族,没有几个不和道家扯上关系的,如今江东声势最大的,便是天师道,又名五斗米道。
五斗米道是汉末张修所创,和张角的太平道一南一北,两道多有相似之处,喝符水是正常操作。
当初太平道传播的如此迅速,便是和符水有关,要是一点都不灵验,自然也没有信众,张角便在符水中动了心思。
后世的符水,多是烧了符咒,将灰放于清水中,这样几乎是毫无用处的。
但张角的不一样,他的符水,多是草药药汁,里面有时还混和了蜂蜜豆米等物。
古人身体不胜,要么是生病,要么是营养不良,就像阿胶古代受追捧,也是因为其有营养好保存而已。
而张角这种做法,则是精准抓到了信众痛点,符水中的草药治病,蜂蜜等物补充营养,对于贫苦百姓来说,多少能起到立竿见影的作用,所以短时间内才会召集了大量信众。
五斗米道也是如此,其起源于巴蜀,渐渐顺着长江流域传播到了江东,衣冠南渡后更是找到了南渡北方士族精神空虚,逃避现实的特点,辅助以五石散,就此打开了传道市场。
王谧对此是颇为嗤之以鼻的,现在世家大族喝的符水,对于营养过剩的士族来说毫无用处,五石散也不过是危害甚于后世烟酒的麻醉物罢了。
两人往里面走,出乎郗夫人意料的是,郗愔却是好好端坐着,和一个年轻人说着话。
王谧一眼便认出来,这正是自己先前见过两次的郗恢。
郗夫人领着王谧拜了两人,按照辈分,郗愔是王谧外祖,郗恢则是王谧舅舅。
王谧心中古怪,心道自己在王氏辈分不低,跑到郗氏,反倒成了小辈了。
郗恢回拜郗夫人,口称外姊,转头对王谧笑道:“稚远骗得我好苦。”
王谧苦笑,“当日自有缘故,谁知竟如此巧合。”
郗愔虽然和王谧没有血缘关系,但按照过继的规矩,便是王谧的外祖父,他抬头看了眼王谧,也不得不承认郗夫人眼光很好,王谧却和其父王劭有些相似,更有王导几分相肖。
他出声让两人坐了,让婢女端上茶来,便对王谧道:“今日是你袭爵的日子,我也没有来得及备见面礼,你要什么,尽管开口好了。”
王谧连道:“小子怎敢厚颜取外祖之物。”
但郗愔听了,却是有些不高兴,“怎么?”
“我郗氏虽然败落了,但东西还是拿得出手的,你是看不起我?”
王谧几句话,已经摸清了郗愔脾气,这老头看着邋邋遢遢,但颇要面子,便微笑道:“我想要的,只怕外祖给不了啊。”
郗愔捋着胡子道:“大言不惭,你说来听听。”
王谧出声道:“我想要三千京口兵。”
正在喝茶的郗恢差点没噎住,这都不是漫天要价了,这是要郗氏压箱底的家当啊。
郗愔恼火地看向郗夫人,“都是你撺掇的?”
郗夫人掩口笑道,“女可没有做,只是告诉他郗氏在京口的情况而已。”
郗愔只当王谧开玩笑,说道:“你年纪轻轻,领兵打仗都不会,要兵做什么?”
王谧不答,反而指着郗恢道:“我闻道胤不久也要入朝为官,是要之后走文官之路吗?”
郗恢道:“怎么可能,我郗氏以武立家,要做也是做武职。”
王谧又道:“据我所知,初入仕途,外放武职只有三地,桓氏据两地,道胤是要投靠桓氏吗?”
郗恢摇头,“自然不是。”
王谧又问:“那就是徐兖了,如今二州刺史是庾希,道胤要投靠庾氏吗?”
此话一出,郗恢面色纠结,郗愔也是脸色难看,因为二州本就是庾希从从郗氏手中夺走的,郗恢去投靠庾氏,等于将家族脸面都不要了。
各州刺史之位,父子相承,这是司马氏给北方士族的让步和许诺,代价是北方士族出钱出人,挡住北面的外敌。
徐兖二州的丢失,虽然是郗氏北伐失败所致,但庾氏做的并不光彩。
因为庾氏是前些年是北伐失败和苏峻之乱的罪人,故其本来占据的江淮合肥地区被桓温夺走,而庾氏不敢公开对抗桓温,却暗戳戳抢了郗氏地盘,做法实在不算厚道。
而郗愔久久不愿出仕,也是因为心有芥蒂,想要朝廷给个说法,但之前主持此事的是司马聃,早就驾崩了,现在找谁去?
郗夫人出声道:“前些日子,我见过太后,也曾探过口风,但似乎她也不想介入此事。”
褚蒜子虽然是司马聃母亲,当时要说她一点没插手,也不太可能,而如今新帝司马弈的皇后出身庾氏,褚蒜子于情于理,也没有为郗氏出头的道理。
郗愔冷哼一声道:“这是自然。”
“他们觉得自己能守得住徐兖,不需要我郗氏,那我们为什么热脸贴冷屁股?”
“所以你们两个也不用劝我,郗氏早已经不受待见,咱们朝中无人,皇族外戚那么多,轮得到咱们?”
“就让庾氏去挡燕国罢了,他们要是真能挡得住,那就是比我们郗氏强,还有什么好说的?”
王谧突然出声道:“庾氏还真挡得住。”
“我听闻年初燕国从邺城发兵,打下了洛阳,掠地崤古渑池,关中震动。”
郗恢叹道:“确实,大司马好不容易打下的洛阳,就此失去,再拿回来,还不知道何年何月。”
王谧出声道:“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燕国攻打洛阳,是冒着极大风险的。”
“虽然其北面的符秦在和匈奴交战,但长安还是其国都,燕国都打到洛阳了,就不怕符秦过度反应?”
“而且其大军虽占据许昌,却是离桓温地盘极近,随时可能受到攻击,但即便如此,燕国还是一路进军。”
“反常的是,其兖州腹地,却是没有留下多少军队防守,其难道不怕坐镇广陵的庾希趁机发兵,攻入燕国腹地吗?
“如果庾希真的能打入青州,等于截断了燕国和辽东的补给线,便有灭国之危。”
郗愔面现惊讶之色,“我本以为你只是会些下棋的小手段,没想到你对天下形势如此了解。”
他了解自己女儿郗夫人,知道其虽然颇为心计谋划,但在军事上却断没有此等眼光,那这么说来,王谧却是有着几分本事的。
然而对王谧的观点,郗愔也有不赞同的地方,他出声道:“天下兵事,不是那么简单的。”
“燕国猛将如云,慕容恪和慕容垂,都是当世名将,这边除了桓温能勉力抵挡,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王谧道:“那庾希呢?”
郗愔哂笑道:“十个庾希,也比不上一个慕容恪。”
王谧悠悠道:“这么弱的人,坐镇徐兖五年,燕国竟然秋毫无犯?”
“攻打洛阳,竟然是慕容恪和慕容垂齐出,他们就不怕后方失火?”
郗愔面色一肃,“你的意思是?”
王谧一字一顿道:“我怀疑庾希和燕国勾结,以军器为贿,来作为和燕国停战,祸水西引到桓温领地的目的。”
“燕国攻打洛阳,未必没有庾氏的一份力。”
此话一出,郗愔和郗恢面色大变。
第114章 布局宜早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