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681节

  “不过夫君的眼光一向很准,应该不会看走眼吧?”

  王谧说道:“谁知道,我只能看个大略,将来如何,还是要看各人的经营和努力。”

  “有些事情,冷暖自知,旁人是帮不了的。”

  “就像.......”

  桓秀会意,“就像我长兄那样?”

  “我虽然在府里,但还是有渠道的,他承了阿父的爵位,但好像做得并不顺利?”

  王谧点头道:“确实,现在他的声望,不仅不如桓江州,还被你二兄压了一头。”

  桓秀怀疑地盯着王谧,“这种局面,肯定是夫君故意为之吧?”

  “事后做也就罢了,大战在即,这一来会不会出事情?”

  王谧苦笑道:“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最多算个由头,真正的原因,还是因为岳父去世后,诸子互相不服所致。”

  “若桓氏铁板一块,我这个外人即使有心挑唆,又能做什么。”

  “说句不好听的,归根结底,还是岳父生前,没有将接班人培养好。”

  “我是不太明白,这二三十年里,中间大多没战事,岳父真没时间培养你长兄吗?”

  桓秀想了想,叹气道:“其实这里面原因很是复杂,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其实这和阿母也有些关系。”

  “你应该明白,按照士族的规矩,由正室负责教导家中诸子,包括妾室所生,皆不例外。”

  “咱们家里,张夫人从没拿过正室身份说事,对我们极为宽松,所以大家都是各自教各自的孩子,并没有矛盾冲突。”

  “但我的那些兄弟,都是阿父妾室所生,按道理是阿母教养,但彼时阿母无出,心里自然有些想法,故而对此不怎么上心。”

  “之后她怀了我,便有了回建康居住的念头,等我年纪稍大,便和阿父分开,搬回了建康。”

  “因此我那几位兄长,相当长一段时间处于放养状态,当时阿父并不在意,等他们年纪大了,便带他们去军中历练。”

  “而搞成如今这幅势如水火的样子,只怕是忽略了什么吧。”

  王谧点头道:“立贤还是立长,向来是个很麻烦的问题,要是别的家族罢了,偏偏桓氏军功起家,若家主能力不足以服众,是很难带着家族走下去的。”

  “不过你放心,现在暂时还斗不起来,怎么也要等到消灭苻秦之后了。”

  “要是此前有人想要搞事,那便是所有人的敌人,会被群起攻之,我不觉得有人会那么傻。”

  桓秀笑道:“这我倒相信郎君的本事。”

  “算了,我都是嫁出去的人了,还操这些心做什么,我那几个兄长自有主意,做什么事的后果,他们比我清楚多了。”

  “整天操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多吃几碗饭。”

  王谧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就喜欢你这种天塌下来还能睡觉的性子。”

  “说来我现在是不是年纪大了,常常回想起咱们刚刚相识的岁月,那才是最值得怀念的日子。”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似乎这些最纯真的激情,都只能存在回忆里了。”

  桓秀笑道:“夫君这才多大岁数,怎么说得老气横秋的。”

  “我看夫君只是事务繁忙,才如此说,要是天下平定,闲了下来,怕不是又出去拈花惹草,娶个十房八房夫人回来。”

  王谧吓了一跳,“饶了我吧,现在这宅子里面的,我就吃不消了。”

  “年轻时候不知天高地厚,现在我要养生了,真没有那么多心思了。”

  桓秀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压低声音道:“据说夫君宅子里面天不怕地不怕,独独怕何夫人?”

  王谧涨红了脸,“你听谁说的?”

  “不信谣不传谣,信不信我告你诽谤?”

  桓秀看了看桌上的漏刻,“哎呀,我和清河她们约好做衣服的,先不陪夫君了,你找其他几位夫人吧。”

  她走到门口,“她们都传夫君从何夫人屋里出来,就摔倒了,这不是腿软?”

  “放心,我们都不会说的,夫君多找谢夫人拿几幅补药吧。”

  王谧目瞪口呆,“我明明是门槛绊倒的,谁在造我的谣?”

  看着桓秀掉头就跑,王谧欲哭无泪,“你回来,别乱说啊,我的名声要被你们毁了!”

  见桓秀嘻嘻哈哈跑走,王谧气不过,跟在后面就追,结果跑了几个拐角,桓秀腿脚快,踪影不见,王谧却跑错了方向,在拐弯和一个女子撞了个满怀。

  这下力道颇大,两人都跌倒在地,王谧头碰到了柱子,晕乎乎拉着对方的手,将其扶了起来,出声道:“没事吧?”

  对方扶着墙,满脸通红地抽回手,轻声道:“妾身见过使君。”

  王谧听到声音,定睛一看,却是郗道茂,忙道:“侄儿走得急了,姨母见谅。”

  郗道茂低着头,羞涩道:“无事,是我没看清。”

  两边俱都尴尬无比,王谧找个话头,脚底抹油留了,郗道茂却站在原地,按着胸口发了会愣,才往郗夫人房中而去。

  王谧看着时间还早,本想去找何法倪,却在门口碰到翠影,说谢道韫和庾道怜都在里面,便知道来得不巧,只得悻悻往大观园而去。

  他到了王猛院子里面,王猛正在看书,看到王谧两手空空过来,忍不住道:“怎么,现在想从我嘴里捞情报,都不带东西?”

  王谧忍不住道:“看你这样子,怎么仿佛你才是这里的主人?”

  王猛大咧咧道:“不想让我住了,随时可以赶我走。”

  王谧无奈摇了摇头,“慕容厉呢?”

  王猛出声道:“无事可做,在屋里睡觉。”

  “他定性可比我差多了,才住了两年,就耐不住寂寞了,练武之人,就是心浮气躁,静不下来。”

  王谧坐了下来,说道:“我听说,今年你病了几场?”

  王猛满不在乎道:“寿数差不多要到了,哪天死都不奇怪。”

  王谧想了想,说道:“明年大晋就要和苻秦决战了。”

  “你怎么也要撑到那个时候,亲眼见证最后的结果吧?”

  王猛仰起头,看着窗外只剩纸黄叶的树枝,面露萧瑟之色,“外面的天地,还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最开始的时候,我满怀激愤,怨恨于你。”

  “但这些年过去,我发现走到最后,终归逃不了一死,我能做的事情,别人未必做不到,既然如此,又何必自寻烦恼。”

  “我好歹曾经做了些事情,也算不枉此生了。”

  “你现在已经超越了我,何必总来和我斗嘴。”

  王谧沉默片刻,说道:“谢谢。”

  王猛没有问王谧为什么感谢自己,有些两人之间的默契,只可意会,这便够了。

  一老一少,就这么静静看着窗外。

  寒风吹过,春天的暖意再次来临。

  决定天下命运的关键一年,终于到来了。

第873章 旧景新人

  太元四年的春天,雨水似乎有些多,导致整个春天的建康,都笼罩在绵绵丝雨中。

  士子女郎们对此极为欢喜,他们或坐着牛车,或脚踩木屐,撑着竹伞,漫步于大街小巷,到处都充斥着他们的欢声笑语。

  清溪巷物是人非,沿街店铺的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许多老面孔变成了新面孔,街坊邻里之间似乎疏离了不少。

  王谧先前的铺子早已成了传说,当年的少年侍女,来访的女郎都已踪影不在,棋友们经历生老病死,各奔东西。

  店面名义上仍是王谧的,却已改成书铺,随着印刷技术的成熟和各类新书的面世,这里仍能吸引不少士子女郎驻足。

  相比圣贤之书和医书典籍之类,铺子里面卖的最好的,却是充斥着擦边描写的小说书籍,有几版因为情节太过露骨,还被人告到了朝廷,导致停业整顿了一段时间。

  铺子重新开张后,删改版的小说重新面世,虽然更加隐晦,但不知为何,反而更有种让人想入非非的韵味。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最受欢迎的几本小说,都没有全本发售,而是以一年为周期出一册,成了在这个时代极为新颖的连载形式。

  这种做法,造就了很多铁杆书友,更造就了更多的催更仇敌,这些年他们一边眼巴巴等着下一册问世,一边痛骂想出这种做法的人没有良心。

  尤其是这几年,几本小说的更新越来越慢,甚至有一本,三年前到现在还没有更新,让很多书友认为肯定是烂尾了。

  于是常常有不满的顾客聚在门口,要求店主要么退钱,要么交代作者地址,他们好去上门催更。

  在这种开盒真会出人命的时代,店主自然装聋作哑,安抚众人下个月肯定有,只不过没人信就是了。

  店主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总是眯着眼睛,一副笑眯眯人畜无害的样子,他时常救济帮助那些遇到难关的街坊邻居,所以在这条街上人缘很好。

  他叫王动,和甘棠一样是被王谧赐姓的,真正身份是丁角村一系培养出来的探子,直属于王谧麾下的郑三郎,负责留在京中打探消息。

  这些年来,无数明里暗里的情报,多少都经过他这条线传出建康,最后到了王谧手上。

  而王动这么明目张胆,是因为他还有另外一重身份,即王谧宅邸的管家之一。

  换言之,他是琅琊王氏的人,谁会吃饱了撑的和他为难,这等于和他背后的王谧过不去。

  自郗夫人带着家眷离开建康后,在乌衣巷的宅子就几乎空了,当时只留下翠影处理后事,过了大半年,翠影带着剩余的人,北上去了青州。

  王谧没有卖掉宅子,而是以看家为名,留了些探子在建康,王动便是其中之一。

  几个住在附近、头发胡子有些花白的棋友踱到门口,不由驻足,然后坐在门口的青石条凳上回忆起来。

  有人出声道:“十几年了,王青州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啊。”

  有人出声道:“人家现在是郡王了,身份早不可同日而语,就是回来,还能陪咱们下棋?”

  有人感叹道:“时间过得如此之快,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当时谁能知道,那个少年,竟然走到了这种层次。”

  “可惜了,要是他一直留在这里,清溪巷可能会变得完全不同吧。”

  有人不屑道:“别扯了,他呆在建康,还能比现在的成就大?”

  “现在他的功业,都快赶得上故大司马了吧。”

  有人嘿声道:“早就超过了,他现在打下的地盘,可是大司马从来没能拿下的地方。”

  有人冷笑道:“可惜了,前几年拿下的,去岁几乎都丢了。”

  “虽然不是从他手里丢的,但看这样子,怕是很难再拿回来了。”

  他们正说着话,突然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有辆牛车在门口停了下来。

  车上走下一位三十冒头的中年人,站在店铺门口,却没有进去,只是仰头望着牌匾。

  青石凳上的几人,有人认出了对方,连忙上去见礼,中年人略略还礼,却没有进屋,而是坐着牛车离开了。

  方才去拜见的人回来,几个人却是嘀咕起来。

  有人问道:“那不是太后的侄子,中书郎褚弘茂吗?”

  方才回来的人说道:“没错,听说他要去义兴当太守了。”

  “当年他也是棋友之一,诸人之中以他棋力最高,是唯一能和王青州下到终盘的,连谯王都有所不及。”

  有人叹道:“谯王去了朝鲜,中书郎这一走,那些老人除了咱们几个,是都见不到了。”

  “说来咱们兜兜转转,这辈子离不开清溪巷这周围十里地,王青州出了建康,却是走遍了大半个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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