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王谧和慕容厉接触下来,发现对方是慕容鲜卑中,类似于慕容恪的老派武将,专心军务,对政治上的蝇营狗苟之事并不热衷。
但正因为如此,他们在前燕的政治斗争中并不占优,渐渐被排斥得远离朝堂,慕容评这种人因此最终上位。
但在王谧看来,慕容厉和慕容冲并没有本质区别,都是以鲜卑为优先,所以反问道:“哪里不一样?”
慕容厉抬了抬眼皮,“我知道你对我有成见,所以未必相信我。”
“但在我看来,慕容冲这种作为,是在把鲜卑全族逼上死路,逞一时之快,却看不到长远,是走不下去的,羯族便是前车之鉴。”
王谧不得不承认,慕容厉看得很准,慕容冲倒行逆施,不仅没有压服人心,反而搞得天怒人怨,众叛亲离,后世只能落得惨淡收场。
而慕容鲜卑的名声因慕容冲受损不少,导致天下百姓心中愤恨,不满其统治,最后拓跋鲜卑趁机取而代之,成了最后的赢家。
王谧出声道:“那将军准备阻止他?”
“恕我直言,我不可能给你军权,短时间内更管不到巴蜀那么远。”
“现在我要面对的,是苻秦全面攻势,在我看来,将军完全无法帮到我。”
“如果你只是发发感慨,我倒还能洗耳恭听,但将军想要走出这里,是不可能的。”
慕容厉没想到王谧拒绝地如此干脆,自嘲道:“我真的老了,要是十年前,只怕没有人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王谧坦然道:“这我倒不否认。”
“十年之前,我还是初出茅庐,领着几千兵马辗转各处,每战都只能亲自上阵。”
“当时我成名的第一战,就是趁着将军和桓氏对峙,用了船队偷袭莒城,打败了将军派出的偏军,为自己打下了第一块地盘。”
“若没有那一战,便没有我的后来,那时候我完全没有足够的力量和将军相抗。”
“不过世易时移,我一直在向前走,将军却因为种种原因而原地踏步。”
“我知道将军可能心里放不下族人,但这种关键时刻,我是断然不敢冒险的,还请将军见谅。”
慕容厉见自己打算被王谧看出来了,说道:“我知道你一直很谨慎,没想到竟谨慎至此。”
“你纳了清河和平原王的女儿,这两个都是我侄女,就凭这关系,你都不信我?”
王谧出声道:“将军不要说笑,私事是私事,公事是公事。”
慕容厉反问道:“我就不能因为苻秦灭了大燕,所以想着帮着报仇?”
王谧伸手点着棋盘,“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苻秦攻打我大晋的将领之中,可是有慕容垂和慕容暐的。”
“我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你能下决心和他们为敌。”
慕容厉沉默了片刻,出声道:“那若我说,他们两个,明显是不希望苻秦赢呢?”
“哦?”王谧似笑非笑,“难不成你也希望苻秦输掉后四分五裂,然后内部派系纷纷自立,然后你大燕就复国有望了?”
慕容厉很光棍,“没错,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王谧笑了起来,“那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
“前燕复国,难道就不和我作对了?”
“到时候我多个敌人,有什么好处?”
慕容厉盯着王谧,“因为你需要先度过眼前这关。”
“你要是输给苻秦,那就什么都没有了,而慕容垂便再也找不到任何复国的机会。”
王谧笑了起来,“真是讽刺,在这个方面,你我竟然能达成共识。”
“但你应该知道,我即使相信你,也没有兵让你统领。”
“更不用说,大战在即,我断不会横生枝节。”
“其实我更好奇的是,景略先生应该明白你在想什么,他明显是站在苻坚一边的,即使不会阻止你,也应该不会帮你。”
“为什么?”
王猛的声音从屋子里面传了出来,“你猜猜?”
王谧思索起来,按道理说,王猛肯定会支持苻坚,没有任何道理去帮慕容厉,所以当下最有可能的,便是王猛想和慕容厉联手来坑自己。
但这么多年过去,两人互相知根知底,王猛应该明白,自己绝对不是那么容易好忽悠的,除非他会中这种低级圈套......
一个荒谬的念头从王谧心底升起,难道王猛不想苻坚赢?
他出声道:“不会吧?”
“苻坚输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不等于否定了你之前二十年的路?”
王猛声音传了出来,里面竟然带了一丝痛苦之色,“不,我的路从来没有变过。”
“但他现在的路,和我希望的完全不一样了,甚至是背道而驰。”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漠视慕容冲屠城,二丁抽一,前燕最倒行逆施时,都做不出来这种事。”
“这样下去,即使他赢了,天下人心里,又会如何看?”
王谧有些惊讶,“争夺天下,本就是成王败寇,你在苻坚手下的时候,也出过不少馊主意,苻法之死,金刀计,都称不上光明正大吧?”
“在我看来,你这种做大事的心智,怎么会在乎百姓的生死?”
王猛愤怒道:“胡扯!”
“谁说我不在乎了!”
“你当圣贤书是白读的吗?”
他喘了一口气,“我还期望你能拨乱反正,让秦王受挫自醒,现在看来,是痴心妄想了。”
“你赶紧走吧。”
王谧出声道:“我正有此意。”
“我这个人最讲究做事动机,如果我找不到合理解释,我不会相信任何人。”
慕容厉听了,欲言又止,王谧站起身就要离开,突然灵光一闪,“你是想利用慕容将军对付苻洛?”
王猛哼道:“你倒还能想通这点。”
王谧沉吟起来,苻洛有异心,王猛是知道的,若能借王谧之手挫败苻洛,虽然短期内会影响江淮战场,但对苻秦长远来说是有好处的。
慕容厉更不用说了,慕容暐慕容复想要复国,最理想的就是北地河套平原一带,这不可避免就会和苻洛产生冲突,自然是将其除掉最好。
想通了这点,王谧心道不是自己和慕容厉,而是王猛和慕容厉这两个立场截然不同的人,因为种种荒唐的原因,利益暂时达成了一致。
可见这世上有些事情,还真是奇妙啊。
王谧想通了这点,心道苻洛还真是得罪了所有人,怪不得后世在叛乱时那么不受人待见。
他对慕容厉出声道:“但我看不出来,你能帮到我什么。”
“你现在手里没有兵,把我的兵给你,我那些将领如何心服?”
“再说了,我已经和拓跋什翼犍联手,他和苻洛是有灭国之仇的,又有自己的兵员,怎么看也比你一个人要强吧?”
慕容厉冷笑道:“你真以为拓跋什翼犍那么老实?”
“以他的能力,你敢给他机会,他迟早会自立,然后反噬于你。”
王谧承认慕容厉说得没错,拓跋鲜卑在某种程度上,比慕容鲜卑还要麻烦,自己养虎为患,若是失去控制,迟早会酿出大祸。
苻洛现在占据的,都是之前代国的地盘,若让拓跋什翼犍复仇成功,再度壮大起来,其威胁不下于苻洛。
想到这里,王谧对慕容厉说道:“那你想要干什么?”
“或者说,你想要达成什么目的?”
慕容厉说了句话,王谧思索起来,心中念头多多少少被动摇了。
但思虑过后,王谧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我还是无法冒这个险。”
“你出了门,直接跑了,我又能拿你如何?”
慕容厉见这都说动不了王谧,悻悻道:“天底下就没有比你还谨慎的人。”
“我侄女都在你手里,我要是跑了,你不会拿她出来要挟我?”
王谧坦然道:“你要真有异心,别说侄女,亲女儿都没用。”
“慕容垂忍辱负重,为此都能把自己夫人献给苻坚,不是吗?”
慕容厉无奈,对屋里的王猛道:“看吧,我就说过,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的。”
王猛走到门口,眯着眼望着天上的太阳,说道:“罢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你我还是太小看他了,他成长得太快,已经不输给天下任何人了,自然看不上我们这三瓜俩枣。”
他转向王谧,说道:“不过有时候正因为爬的太快,才更容易被自大困住,就像秦王一样。”
“你好自为之。”
王谧出声道:“先生的话,我会记在心里。”
他对两人做了个告辞的手势,“我还有一大堆事情,若两位无话,那我先告辞了。”
看着王谧走出院门离开,慕容厉忍不住对王猛道:“我从未见过,有人会防备别人到如此地步。”
“也许正是因为他能如此,所以连你我都败在他手下吧。”
王猛冷笑道:“确实,不过他的路,注定要比别的人走得艰难。”
“要想在没有任何助力的情况下击败秦王的百万大军,只怕他是痴心妄想。”
慕容厉忍不住道:“我还是觉得,苻洛这种人要是不除,天下肯定会出大问题。”
“他真的不在乎,北地重现百十年前的杀戮景象?”
王猛耸耸肩膀,“让他自己去哭闹好了,和我无关。”
王谧走在庭院里,心中却还是犹豫不定。
无论是王猛还是慕容厉,都很有用,但实在是太难用了。
第880章 一定回来
对王谧来说,王猛慕容厉两人,都是足够改变局面的人才,但关键问题在于,王谧对他们实在是不放心。
这个时代,固然有投靠多方势力,左右逢源的家族,但也有很多反复横跳,反噬主君的例子。
别的不说,后世淝水之战的教训,就足以让王谧警觉,百万大军强极一时,却在几个有心人的挑动下瞬间崩盘,之前谁能预料到?
关键是,那几个人的身份地位,已经算是进入核心圈子了,所以才会造成那么大的伤害,苻秦势力这么强盛,尚且差点被折腾死,更别说现在毫无容错能力的王谧了。
所以王谧一直以来,用人都是慎之又慎,连郭庆这种,尚且都需要下血本联姻,自己开出什么条件,才能让王猛、慕容厉这种人死心塌地改换门庭?
而王谧如此纠结的原因,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的性格,和苻坚几乎是完全相反的。
他从来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甚至是面对最亲近的人,也不会毫无保留说出心中所有秘密,更别说对曾经的敌人了。
王谧越想越是烦躁,他心事重重地在园子里面踱着步子,跟在他身后的樊氏看到王谧模样,知道他在思考事情,便默不作声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