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愔请谢安谢石上座,郗恢郗夫人则是在分坐两边,王谧作为辈分最低的,很自觉的坐在了最后面。
谢安开口,却是为了郗恢的亲事而来的。
郗恢和谢道粲是青梅竹马,两家都有意,所以之前就开始走六礼了。
六礼便是古代婚嫁的六种礼节,分为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王谧经过交谈得知,如今已经走到了请期这个环节。
请期便是男家择定婚期,备礼告知女方家,求其同意。
这本是郗家去谢家商量,而谢安主动上门,则是表示对郗氏的尊重,毕竟郗恢有爵位在身,但其实里面,还有其他的意味。
当年郗恢的父亲郗昙被贬,丢失徐兖二州,直接原因是谢万的不战而逃,所以这件事上,谢家对郗恢是有所亏欠的。
谢道粲的父亲谢弈已经去世,从父同父,所以身为从父的谢安谢石一起到来,也是为了表示诚意,尽快促成此事。
而郗恢这边,则是郗愔做主,他早找人算好了日子,定在了年后开春,两边寥寥几句,便将事情定下了。
事情既了,郗恢自是高兴,郗愔也东拉西扯了起来,话题自然而然扯到了谢安新嫁出的女儿身上。
谢安有两个女儿,长女嫁入了琅琊王氏,夫君是王谧三伯的兄弟王珉,次女不久前嫁入太原王氏,夫君是王坦之的儿子。
郗愔出声道:“听闻虎女嫁给了王文度(王坦之)之子王国宝,王文度惊才绝艳,其子必然青出于蓝吧?”
郗夫人撇了撇嘴,身为女儿,她自然知道郗愔是什么心思,王文度便是王坦之,和郗超齐名,并成为年轻一代翘楚,郗愔这么说,也有自夸的成分在里面。
谢安出声道:“确实不错,我亲眼看过,其容貌才行,足可配得上小女。”
王谧一怔,王国宝?
这不是后世公认的奸臣吗?
而且其后来因为和谢安关系变差,还暗地排挤谢安,导致谢安被迫外放,堪称坑货一个。
他看着谢安自信满满的样子,心中嘀咕,你就这么相信自己的眼光?
将来怕是有得你后悔。
王坦之和郗超,都是谢安晚辈,谢安女儿,是比王国宝高一辈的,但彼时同辈之中,差着三十四岁的都常有,士家联姻,主要看的是门第,辈分倒不是问题了,不然严格算起来祖辈,只怕没几个人能嫁得出去。
郗愔听了,话锋一转,出声道:“我听闻王珉之才,亦不下同辈,安石为何成见如此之深?”
郗夫人心道来了,这就是自己父亲的另外一层心思。
郗氏先祖郗鉴,最大的长处,不在于打仗,而是在于调和场内矛盾,保持各方平衡。
昔日王导权势极盛时,郗鉴也不依附于其谄媚,而王导因王敦之乱牵连,被人弹劾,郗鉴却力排众议支持王导,让朝野始终保持微妙的平衡。
而郗愔此时做的,也是如此,盖因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其实有些不和,谢安两女分嫁两边,本应是牵起两家的纽带。
但不知道为何,郗愔却是听说谢安想让自己长女和王珉和离,两边成婚才不到一年,似乎此举也太过激了些。
郗氏和琅琊王氏关系匪浅,如今还有郗夫人和王谧这层关系,郗愔自然想着居中调解一下。
没想到谢安沉下脸来,出声道:“方回,冷暖自知,此事不足为外人道,不谈了。”
郗愔讨了个老大没趣,不由骂道:“好你个老小子,脾气这么臭,好好好,不谈你女儿的事情了。”
“倒是谢无弈的长女,咏絮的那位,是怎么回事?”
“她的婚事,如今也得你点头吧?”
“为何反而先嫁她妹妹?”
“而且我不明白的是,谢玄已经二十二了,而为何你们谢氏对外宣扬年纪最大的是咏絮的那位长女?”
“她好像才十七八岁吧?”
谢安犹豫了下,出声道:“个中理由,也不好说。”
他见郗愔似乎忍不住要骂出来,知道自己说话也有些太遮遮掩掩了,便说道:“其实她的婚事,我也已经寻过一轮各族子弟了,初步选定的是王右军一脉。”
郗愔面色稍霁,他的妹妹郗璇,便是嫁给了王羲之,谢家如此联姻,也和郗氏关系更紧密了,总归是件好事。
谢安出声道:“本来我听其子之中,最胜的是王徽之,但我听人说其行为狂放,不修边幅,当非良配。”
郗愔不以为然道:“别掩饰了,你当不知道你心思?”
“不就是因为王徽之在桓温手下当参军的缘故?”
“王珉不也是因为其兄王珣同为桓温谋主,你才硬要拆开?”
“我儿郗超同在桓温麾下,哪有什么事情?”
“我看你就是想太多!”
谢安叹道:“我也想像方回一样,平日纵情山水,无忧无虑,不比现在缠身朝堂要强?”
“你以为我愿意出山,做这些无聊事情?”
郗愔对此倒深有同感,“那你准备让她嫁谁?”
谢安道:“王右军次子王凝之,虽然之前丧偶,但精修道术,其心甚诚,甚为相配。”
从刚才开始,王谧就陷入了沉思之中,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谢家这些隐秘事情,谢安不避讳,有可能觉得这些根本不是事。
谢弈一脉,明显和王羲之一脉相通,都是天师道信徒,更加奇怪的是,史书上记载的本来比谢玄要大的谢道韫,却实际上却还比谢玄小五岁?
虽然不知道缘由,但王谧猜测,看谢安这讳莫如深的样子,内情很可能和天师道有关,不然怎么会让未嫁的谢道韫给丧偶的王凝之做继室?
看来当日自己在码头见的蓝衣女郎,还真是谢道韫啊,只不过自己因先入为主,觉得当世的谢道韫至少二十多岁了,才没往这边想。
不过看到谢安一脸笃定的样子,王谧心中更加古怪,后世记载中,谢道韫嫁给王凝之后极为不满,加上王国宝的事情,谢安看人寻婿的眼光,似乎不怎么准啊?
不过对于王凝之,郗愔倒也不好说什么,他知道士族奉天师道的规矩,郗昙之女郗道茂嫁给王羲之之子王献之,谢道粲嫁给郗恢,皆是为此。
谢安似乎是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便转向王谧道:“前日武冈侯在清溪巷,吟的两首诗,实在厉害。”
“这些年建康的诗,没有一首从气象上,能与之相比。”
王谧心道原来如此,当时谢安也在场,怪不得能认得自己,怕不是之前就留意自己了?
他谦道:“只是心有所感,随性所作,入不得法眼。”
谢安出声道:“武冈侯不必自谦,七言诗自魏文帝起,一直未有胜过者,但后一首,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却道意呼之欲出。”
“武冈侯修道术否?”
王谧心中一动,“懂些易经。”
谢安想了想,“武冈侯觉得,未若柳絮因风起一句,有无道韵?”
王谧心道谢安这是什么意思?
第116章 哪壶不开提哪壶
王谧第一反应就是,难不成谢道韫快出嫁了,想借着自己的诗,来扬名造势?
他随即感觉不太可能,谢道韫已经足够有名,而自己除了围棋,在士林其实没什么名声。
况且那两首偷的李白的诗虽好,但也不过是截取出来的,中间多有断折,谢安客气称赞,不过是看在王氏子弟身份上,自己要是当真,那才是傻了。
而且想到谢道韫婚后似乎对王凝之并不满意,自己掺和到这桩事情里面,岂不是遭人恨?
这个场合,王谧本想说几句客套话应付获取就算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隐隐约约对谢安似乎有些莫名的反感。
王谧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其想要拆散自家女儿和王氏子弟的婚事,也许是觉得当日桓氏和司马氏簪子之争,谢安很可能参与其中。
其实郗夫人也是这么猜的,只不过她也没有证据,这几日又忙于教授王谧过继礼仪,故没有时间谈论谢家之事,如今她突然见谢安为了一个这么不着调的问题,也是思索起来,谢安真的只是因为客气,随口一说?
此时王谧心思急转,他突然想起了史书记载,谢安此人脾气很怪,喜欢真性情的人,换句话说,就是那种口无遮拦,说话难听的人,不然谢道韫非议自己夫君的话语,也不能流传出来。
他想了想,开口道:“空中撒盐差可拟,不若柳絮因风起。”
“这两句严格来说,并不算诗,只能算对答。”
“七言诗不像五言诗,字数增多,若没有对仗格律,错差感便会无限增大,这两句虽也算合韵,但对仗不工,很难承接。”
“更重要的是,这两句格调不高,问题出在了差可和未若上,互相攀比压胜,便显得着相了。”
“诗词之道,在于以文生意,以词遣怀,以句成画,应展露给闻者一副图画,让其自行体会老象。”
“词句不是不能比,而不是不能连续比,要比就要彻底去比,而不是遮遮掩掩的比。”
他这一番话出来,在场众人面色各异,谢石嘴角抽了抽,这咏絮诗是谢安常拿出来称赞的得意之作,如今却是被贬得似乎有些低?
不过武冈侯年少袭爵,正春风得意,也确实有诗才,身为王氏子弟,偏偏有资格如此说话,不过自己兄长热脸碰了个冷钉子,只怕面上挂不住罢?
谢安身子动了动,面色不变,出声道:“按照武冈侯所说,该如何改?”
王谧也不客气,出声道:“我的水平,不足以谈改,但若为抛砖引玉,倒可以续四句,献丑了。”
他出声道:“天倾银河落玉尘,地涌琼花飞素鳞。星汉盐落三千船,不及谢娥一袖春。”
郗夫人心道这不是改得连柳絮都没了吗?
随即她醒悟过来,正因为柳絮词如此有名,所以这诗才不必提柳絮二字,反而用一袖春这种词语勾起了对春天柳絮的联想。
而且彼时的发音,袖和絮音同,一絮春同一绪春,却还有女子思愁之意,换句话说,这首诗没有硬压柳絮词,而是从另一个方向进行了衍化,还在后面隐隐抬了谢家女郎一句,其手段圆滑老练,真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
谢石显然也是想明白了过来,心想对方先抑后扬,明贬暗褒,手段倒是比诗高明,谢家这一代出了不少年轻俊彦,本想着寻机一鸣惊人,没想到王氏除了王珣之外,又出了个王谧,只怕日后少不得要争名气了。
谢安也是心中起了波澜,他本以为足够重视王谧,却没想到,对方心思如此难猜,忽左忽右,若即若离,让他也搞不清楚对方在想什么,立场到底如何。
他脸色有些难看,出声道:“武冈侯刚才用了着相二字,是否也研佛理?”
“道无分贵贱,故庄子有道在万物之说,佛才分高低,故有小乘大乘之说。”
“未若一词,竞比之心跃然而上,没有道心,倒有佛性。”
毕竟谢安不喜欢的王珉的一个原因,就是王珉喜欢佛法。
谢弈一门,本是天师道信众,如今让王谧安了个通佛的帽子?
谢石疑惑道:“法华经不是讲众生平等吗?”
王谧回道:“众生平等,其实是诸法平等,不通法的,是没有资格的,佛只渡有缘人。”
“有缘即是慧根,柳絮词足以证明,字通自然之理,是有大智慧的。”
他这就是应付了,因为佛理辩论,本就是一笔烂账,说起来几天几夜都说不完,这是吃准了谢家偏道,不和自己多做纠缠。
果然谢安点点头,出声道:“有理。”
他其实已经无语了,对方句句都在把柳絮词往佛理上扯,这偏偏是他最讨厌的,明明他当初欣赏此句,是因为这比喻虚无缥缈中透着一股超然,乃是士族最喜欢的林下之风,明明是寻道之风好吗,哪里和佛有关了!
但谢安可以笃定,自己要是这么说,对方十有八九会向佛理也是道的方向扯,故而还不如不说。
彼时的佛教刚刚兴起,还要借着道教宣扬,连僧人都是自称贫道,而不是贫僧。
谢安心里纳闷,对方有意无意恶心自己,这是故意和自己过不去?
自己好像也没做过得罪这武冈侯的事情吧?
难道他还真是为了同宗兄弟王珣王珉出气,亦或是别的原因?
一时间谢安沉默不言,场上极为尴尬,郗愔见了,便打圆场道:“王谢子弟,多住都在乌衣巷,来往极为方便,稚远初入建康,可多去安石府上拜访,谢氏同龄子弟中,颇有才华横溢者,可相交畅谈,定能获益匪浅。”
王谧应了,谢安见状也不再多说,便转向郗愔,谈起朝中的事情来。
谢安倒是不用避讳王谧,今日王谧袭爵的事情,他已经得知,司马弈似乎对王谧颇为看重,竟然是叫了很多皇族子弟参加仪式,这也是谢安愿意多和王谧说话,以示拉近关系的缘故。
但王谧却是知道,谢安却是因为某种原因,一直提防着琅琊王氏,所以和郗愔说话间,也都是谈论着朝中关系这些不敏感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