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出声道:“未必是陛下。”
这下王珣和郗恢都愣住了,“不是陛下?”
“除了陛下,谁还有这个权力?”
王谧想了想,说道:“我虽然没有证据,但我觉得这个时候,陛下不应该,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他是我教出来的,明白事情轻重,既然已经派了王恭过来了,再派其他人,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我更倾向于,这里面还有更加复杂的原因。”
“我有个问题,负责征调这三万高丽军的谯王,为什么不亲自领军,而是放心将这些兵直接交到殷仲堪手里?”
“这个过程,如果陛下不知情的话,能不能做到?”
王珣失声道:“你是说,这都是有人瞒着陛下做的?”
“连身为内阁成员的我,都不知道?”
王谧出声道:“你就说能不能做到吧。”
王珣纠结道:“能是能,但除了陛下外,全建康估计只有一个人能做到,但她又何必.......”
郗恢出声道:“太后,也只有她能够做到。”
“这么一来,就全说得通了。”
“谯王一直以来和褚氏交好,是太后一系的人。”
“看来当初你打下高句丽的时候,他们就在布局了,不然以谯王的身份,何须千里迢迢跑到那苦寒之地去。”
王珣忍不住道:“太后向来与世无争,怎么会此时介入兵事?”
“以陛下之才能,是最有可能让大晋重新复兴的,太后何必横插一脚?”
王谧摇头道:“我不清楚,当然,这都是我的猜测而已。”
“但除此之外,确实很难找到更加合理的理由了。”
“太后对江淮之战有顾虑,这在情理之中,也许在她看来,几万兵虽然改变不了大局,但还能缝缝补补吧。”
“其实事已至此,我们该放宽心,做好自己的事情,不然还能跑到建康,请陛下收回成命不成?”
建康皇宫,东堂里面,司马曜坐在桌旁,对着褚蒜子提出的建议,斩钉截铁道:“不行。”
“即使是太后举荐,也不行。”
东堂下首,还有谢安等七八位大臣,此话一出,东堂鸦雀无声,众人皆是噤声低头,完全不敢发出响动。
褚蒜子没有想到司马曜态度如此坚决,忍不住道:“为什么?”
她还以为,自己只要开口,司马曜就会答应,从没想到,司马曜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否定自己。
司马曜道:“因为再派人去江淮,只会添乱,对局势完全没有任何好处。”
褚蒜子道:“但王恭代朝廷督军,前日闹出岔子,怕是已经无法服众了。”
司马曜断然道:“那就让他把兵权交出去,返回建康再说。”
褚蒜子皱眉道:“这岂不是把朝廷的兵交到外人手里?”
司马曜出声道:“郗恢难道是外人,难道他不够资格?”
褚蒜子出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固然年少有能,但独自面对桓氏,个人力量还是太薄弱了。”
“若此时派个朝廷放心的人过去稳定局势,定然更加稳妥。”
司马曜一字一顿道:“所以太后想要以琅琊王为主,王国宝为副,接管谯王的高丽兵?”
“他们都没有领过军,随时要上阵面对秦军,太后觉得他们能打赢?”
褚蒜子道:“监军而已,又不是非要他们上阵对敌。”
司马曜深吸一口气,“最初我让琅琊王去江淮,但被他拒绝了。”
“这说明他没有带兵的想法,如今太后如此,岂不是在勉强他?”
“战场凶险,他若是有个差池怎么办?”
褚蒜子道:“他现在后悔了,想请陛下再给他一次机会。”
司马曜没有直接回答,心里沉吟起来。
从褚蒜子,再到下面一直低头装死的谢安身上,司马曜发现了一个事实。
司马道子不仅被褚蒜子赏识,还很有可能和太原王氏私下联手了。
虽然亲王掌兵,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在江淮之战事关国运,绝非儿戏,司马曜是绝对不会松这个口的。
他深知这次大战的重要性,更知道外行介入的危害,所以从开战之前,他就在尽力扫除不稳定因素,以尽可能支持前线。
当初他向司马道子提起,要让其带兵去江淮督战,就是为了堵住对方的退路。
司马曜早就发现,司马道子这些年开始将手伸到了军方,对此司马曜睁只眼闭只眼,毕竟都是一家人。
但司马曜是有一条底线的,这就是司马道子无论怎么搞,都不能影响北地军事大局。
司马曜提出让司马道子带兵,便是吃准对方猜疑自己,认为其中有诈,根本不敢接茬,果不其然,司马道子担心司马曜别有用心,当即拒绝了。
而司马曜顺势让王恭接替,之后司马道子回过味来,悔得肠子都青了,但他又不甘心,只能通过褚蒜子来试探司马曜。
而司马曜早已经做好了应对,他将太原王氏的王恭和王坦之都派出了建康,只留下谢安在内阁处理政务。
而谢安虽然和太原王氏联姻,但为了避嫌,断不会站出来表态,司马曜便可以让前线的各方力量形成一个互相制衡的均势。
但他没想到,褚蒜子并没有知难而退,反而还公开提出让司马道子带王国宝去江淮。
这么一来,前线就有了司马道子加三个太原王氏的人,这股力量足以产生不可预知的影响。
别的不说,他们可能影响不到桓氏,但对于郗恢这种忠于朝廷命令的人,是有可能接管其军权的,而司马曜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最让司马曜恼火的是,谯王司马恬将征发的高丽军直接送到了殷仲堪手上,并且在他得知前就已完成整编,这显然是为司马道子预备的。
司马道子这些年一直在暗暗搞事,司马曜是知道的,但看在兄弟面子上,只要其做得不是太过分,司马曜断不会和其撕破脸。
但现在不一样了,司马道子掌了兵权,还是京口精兵和不可控的高丽兵,他拿这些人来做什么?
要是这些兵不是司马道子用来打仗的,而是转头打进了建康,那自己有什么办法?
司马曜无法相信司马道子,所以他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这才是他断然拒绝褚蒜子的原因。
而褚蒜子没有想到,平日对她恭谨有加的司马曜,态度竟然如此坚决,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她愣了半晌,才出声道:“那谯王送来的高丽军,由谁来接管?”
“郗恢和他们毫无关系,能镇得住吗?”
司马曜出声道:“关于这点,我倒是有个想法。”
他转向谢安,“建康之中,谁最最善于带兵?”
谢安一怔,他不知道司马曜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道:“建康有军阵之才的,当属内阁二王,但他们都作为御史被陛下派出去了。”
“剩下的人,多少和他们有些差距,在臣心中,差相仿佛的,就只有侍中了。”
他说的侍中,是堂下正在坐着的车胤。
车胤先前也是桓温掾属,曾参与了不少军务,在桓温生命后期,已经成为了桓温的重要谋士之一。
在桓温死后,车胤便到了朝廷任官,颇得司马曜赏识,故谢安会如此说。
司马曜望着车胤道:“侍中,若朕让你带兵,你可以胜任吗?”
车胤犹豫了下,出声道:“若是陛下有命,臣莫敢不从。”
“但臣未亲自领军,经验不足,恐会辜负陛下期望。”
司马曜出声道:“这简单,朕给你找个帮手。”
他转向谢安,“我记得征虏将军,前两年去荆州,帮桓冲抵御过秦军吧?”
他说的征虏将军,是谢安的弟弟谢石,前番苻秦大军攻伐荆州,王谧派了谢玄相助,朝廷则是派了谢石,三方合力,才将苻秦打退。
谢安忙道:“确实,他一战封侯,全赖陛下器重。”
司马曜笑道:“谢氏将才涌现,是大晋之福啊。”
“就让他和侍中一起去江淮吧。”
众官连忙领命,很多人则是偷偷看向褚蒜子。
司马曜自始至终,都没有再询问褚蒜子的意见。
第898章 针锋相对
说完之后,司马曜似乎才想起来还坐着个褚蒜子,便转头道:“太后觉得如何?”
褚蒜子定了定神,她想要张口,但突然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难道要说外姓将领不可靠,还是司马氏自己人最可靠?
堂下的人,无论是陈郡谢氏,还是太原王氏,都不算外人,自己怎能当着他们的面说这种话?
褚蒜子发现,自己被生生架住了,这种局面,难不成是司马曜故意营造出来的?
她叹了口气,出声道:“我想和陛下单独谈谈。”
等众官都告退后,褚蒜子才出声道:“我不知道陛下对我的敌意何来,但本宫这些年,什么风雨都见过了,没有任何想要和陛下作对的意思。”
司马曜淡淡道:“太后误会了,朕更没有和太后作对的意思。”
“就像皇后一样,前番太后说朕要善待皇后,不好苛待于她,朕也听了。”
“她责罚过重,导致宫女殒命,连带朕的骨血一同陨落这事,朕不是也没有追究?”
褚蒜子心中一阵发紧,涩声道:“皇后只是不知轻重,绝非故意为之,不然给她天大的胆子,也断不会如此做。”
“此事定有内情,还请陛下明察。”
“若今后有证据证明她确实德不配位,本宫第一个不放过她。”
司马曜摆摆手道:“算了,和太原王氏联姻,太后是出了力的,朕很感激,此事就此揭过吧。”
司马曜越是这么说,褚蒜子越明白,对方其实极为在乎。
迎娶王法慧,褚蒜子是在其中起了不少作用的,司马曜这样子,绝对是心中在迁怒自己。
想到这里,褚蒜子也觉得有些委屈,自己一片好心,听信了太原王氏的说辞,谁知道王法慧会有个贪杯的毛病?
她轻声道:“陛下可以恨本宫,但是没有必要拿国事来发泄,导致公私不分。”
“我司马氏若能掌军权,绝对利大于弊,就当是让琅琊王出去历练历练,有何不可?”
“毕竟琅琊王是陛下亲兄弟,还能有比他更值得信任的人吗?”
司马曜叹了口气,“朕知道太后历经七朝,太后对大晋的忠心,不下于历任先帝。”
“但太后向来清静无为,为何等我登基后,才想着涉足军务?”
“故大司马在世的时候,行废立之事,先帝登基之时,太后那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褚蒜子色变,她自然听得出司马曜言语之中的嘲讽之意,勃然变色道:“若陛下如此认为,那本宫也没有好说的。”